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4）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4）
佐佐木邦
“我这儿有各种各样的要求，这样吧，今晚怎么样？能来一趟我家吗？”
“一定登门拜访。请问我几点过去您比较方便？”
“这个嘛……七点过后，不，八点左右，能劳烦你跑一趟吗？”
“遵命。”
“那就这样。”
“告辞了。”
“辛苦了。”
社长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改变了主意：“熊野君，稍等一下。”
“在。”
“你没有雅号，这在我这本自传的撰写上实在有些美中不足。落款写‘熊野权次郎 著’，怎么看都像是委托给员工写的，不太像样。”
“既然是自传，那自然是社长您亲笔撰写的大作。”
“不，借他人之手写的文章，哪有挂自己名发表的道理。”
“可这毕竟是自传啊。”
“话是这么说啦……”
“哈哈哈！”松本秘书发现了其中的矛盾，忍不住笑出声来。
“喂，你笑什么？”社长拉下了脸。
“啊……对不起！”
“拜托别人写自传， 有那么可笑吗？”
“不会，绝对没有那回事！”
“我可跟那些叫部下替自己写书、事后却装成是自己亲笔写的大模大样的社长和行长们不一样！”
“是的是的……”松本秘书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一味地连声道歉、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熊野君。”
“在。”
“没有雅号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妥。”
“是的。”
“松本君，你怎么看？”社长有些不高兴了。
“那自然是有个雅号显得更正统有派头。”
“‘显得’这种说法可不够明确。”
“就是更正统有派头。”
“熊野君，就像我刚才说的，‘熊野权次郎’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都没有作家的派头。要是被人以为是门外汉写的，我这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自传可就失去权威性了。所以，你还是给自己取个雅号吧。”
“遵命。”
“要不我替你想一个？”
“那我求之不得。还请您指教。”
“‘麦园’怎么样？”
“啊？”
“对，麦园”
“请问这两个字怎么写？”
“麦子的‘麦’，园林的‘园’，麦园。因为你在啤酒公司上班嘛。”
“太棒了，非常感谢。”
“那从今往后你就以‘麦园’为号吧。熊野麦园--听起来多有文人雅士的派头。”
“多谢社长赐号。”我恭恭敬敬地接受了。要换作以前，遇到这种事我少不得会争执一番，继而就会遭遇“不可抗力”。现在么，对方还是社长呢，我也只能认命了。
松本秘书把我送到走廊，安抚我说：“辛苦你了。”
“多谢您多方关照。”我道了谢，摸了摸额头，发现全是汗水。
“可是接了个大差事啊。”
“是的……”
“老大就是这个脾气，今后的日子可有你受的了。”
“我现在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是好。”
“我给你传授点应对诀窍吧，过几天去我家坐坐。”
“太感谢了，我一定登门求教。”
“总而言之，无论他说什么，顺着他别顶嘴就行了。”
“啊，明白了。”
“他本来就爱摆伟人豪杰的架子，自从拿了三等勋，那夸大妄想的毛病更是火上浇油。甚至还会问出‘西乡隆盛跟螃蟹老爹到底谁更厉害’这种胡话呢。”
“您也知道他那个绰号？”
“可别提了。我一不小心顺口说了句‘那当然是螃蟹老爹更厉害了’。他虽然笑着问‘喂，螃蟹是什么意思？’，但转头就给我穿了小鞋。”
“那可真够危险的。”
“一点都不能大意。”
“我会注意的。”
“总之万事顺着他迎合他就好了。不过他的思想顶多也就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水平，倒也不用太害怕。”
“好的。”
“很简单，刚才给你起的雅号‘麦园’不就是个例子嘛。”
“刚才那出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他自己的主张一定要贯彻到底的。”
“刚才社长怎么突然发那么大火呢？”
“那是因为我在旁边插嘴还笑了。”
“哈啊……”
“毕竟是山大王嘛。”
“刚才给您添麻烦了。”
“没什么。不过他其实是个好人，只要是被他看重的人 ，他一辈子都不会抛弃的。虽说任性了点，但很富有人情味。老大亲自出面请人这种事极其罕见，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施展才华吧。那么，过几天请务必来我家坐坐。”
松本先生不愧是做秘书的，办事极为圆滑周到。直到昨天我们还只是点头之交、毫无来往，平时照面只当没看见，今天他就开始拍着我的肩膀跟我套近乎了。普通员工一旦攀上社长关系，待遇果然就大不一样了。
回到宣传部的办公桌前，畑君问道：“你去哪儿了？”
“社长室。”
“诶？”
“哈哈哈哈！”我已经有些得意洋洋了。
“找你干嘛？”
“委托了我一项工作。”
“委托你？”
“怎么？不行吗？”
“喂，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你被叫去社长室这事倒是不假，刚才在走廊碰见你时，你脸色惨白得跟土一样。”
“那时我以为肯定要卷铺盖走人了呢，这世界上的事还真是难以预料啊。”
“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能说吗？ 还是不说更好呢？”
“放心吧，我会替你保密的。”
“其实是社长托我给他写自传。”
“唔 ……”
“这可怎么办好呢？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可以你不是已经答应下来了吗？”
“嗯。”
“那还参谋个什么劲啊？”
“不过是向你讨句捧场的话罢了。”
“你这混蛋！”
“哈哈哈哈！”
“不过很有前途啊。”
“应该不是什么坏兆头吧。”
“螃蟹老爹一旦认可了一个人，死活都会提拔的。你小子这回可要出头喽。”畑君也为我的前途送上了祝福。
那天到了下班时间，总务课长中岛先生把我叫了过去。这次我心安理得地去了，拿到的是任命通知。两张通知书，一张是任命我兼任社长秘书的通知书，另一张是加薪通知书。原以为要等自传写完后才能拿编纂费，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真让人喜出望外。
“宣传部的工作你照旧做，只在社长需要的时候兼任秘书。”
“好的。”
“说起来是兼任秘书，但因为有松本君在，你这个秘书不过是挂个名罢了。只有社长召唤你的时候过去候着就行。你的头衔实际上相当于‘社长自传专员’，但这个不好写在任命通知书上，所以才写成兼任秘书，和松本君的工作性质完全不同。”中岛先生解释道，以免产生误会。
“明白了。”
“社长也真是老谋深算啦”
“为什么这么说？”
“让你拿公司的薪水来替他写自传。”
“不过对我来说，公私界限不那么分明反而更好。”
“怎么讲？”
“要是拿公司的薪水，那就是永久性的。总不能等任务完成了就把薪水降回去吧。”
“原来如此，你小子也挺有心机的嘛。”
“其实，中岛先生……”
“怎么啦？”
“前阵子我可真是提心吊胆。”
“是因为这事吧？”
“是的，我还以为是写小说惹了祸……”
“哈哈哈！”
“甚至做好了被炒鱿鱼的心理准备，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其实当时我也有顺便吓唬吓唬你的意思。”
“您可真够坏的。”
“哈哈哈哈！”
“不过真是太感谢您了。”我感到很满足。即便公私不分，但对我来说，只要能加薪就算没毛病。反正是公司的钱，就算我不花，迟早也会被别人花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一齐起立、挺直了身子。我掉头一看，是社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我连忙格外恭敬地向他鞠了个躬。
“熊野君。”社长叫我。
“在。”
“我现在刚好有时间，这就回家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的。”
“工作都忙完了吧？”
“都忙完了，马上随您出发。”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都聚焦在我的身上，我不由得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那我们走吧。”
“我去拿一下外套。”
“我在门口等你。”社长说着先走了出去。
我与社长同乘一辆车离开了公司。在附近的交叉路口等红灯时，等电车的员工们看到了社长，纷纷脱帽致意。我向他们点头打招呼，他们也向我鞠躬行礼。虎威根本用不着专门去借，只要坐在老虎身边，威严自然就附到了身上了。
“社长。”
“怎么啦？”
“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
“虽然昨天阴了一整天呢。”
“早上还下了点小雨。”
“是的。前天也下了一整天，阵雨不断。”
“是哦。”
“初冬的天气总是不稳定，阴雨不定。”
我拼命找话题跟社长聊天，无非是想让外人看到我和社长相谈甚欢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副嘴脸挺可鄙的，但也无可奈何--打工人身上，终究刻印着打工人的本能。
在汽车里两人几乎是平起平坐，可一到新邸，关系立刻打回了大帅与小兵的原形。我被领进客厅后，足足被晾了近两个小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