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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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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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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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掠过辽东原野,干爽清冽,卷着枯叶擦过车窗。我正驱车去往抚顺县的十八盘岭。昨天同事对我说快去这里,很美,并随手发来几张红叶照片。我这人最经不住美的诱惑,经他一说,整夜无眠,天蒙蒙亮,我便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在入骨的秋风中匆匆离去。

十八盘岭名副其实,一条盘山公路顺着山势盘旋而上,整整十八道弯,一重山转过一重山。车缓缓上行,每转过一道弯,眼前便铺开一幅全新的画卷。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一片,深红、橘红、橙黄层层叠叠,其间夹杂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树与灌木,尚未褪尽的青绿零星点缀,红、黄、绿三色交错缠绕,顺着起伏的山峦一直漫向天际,正所谓层林尽染。纤细的枝桠纵横交错,透亮的青天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阳光落在叶片上,红得温润,黄得透亮。风穿过整片林子,万千叶片轻轻震颤,发出细密而轻柔的沙沙声响。

一道弯,一帧景,移步换色,目不暇接。我放慢车速,倚着车窗慢慢看,只觉每一弯都有独属于它的气韵。有的弯处红叶铺满山坡,浓烈如火;有的弯处黄绿相间,清雅柔和;有的弯处枝桠疏朗,露出远山淡蓝的轮廓。盘山公路贴着山脊蜿蜒,人在车上,仿佛穿行在一幅不断舒展的长卷之中。我不时停车驻足,站在山道上凝望,一时忘却行路,心底尘封多年的往事,也随着这满山秋色,缓缓浮了上来。

直到日影西斜,霞光给层林又镀上一层暖金,我才沿着十八道弯缓缓下山。回城的路上,我没有直接回沈阳,顺路拐向大伙房水库旁的华水宾馆。

自海外归来,一晃许多年,我几乎每年都要来这里一两回,只为大伙房水库的鱼。这里鱼的品类齐全,嘎牙子、鲤鱼、胖头、鲫鱼、鲢鱼、草鱼,样样都有,滋味各不相同。哪怕孤身一人前来,我也不会只点一道,总要拣上几样,不必强求全部吃完,能尝遍这一汪湖水的鲜美,便心满意足。若是约上旧友,桌上鱼盘便摆得满满当当,边吃边闲谈半日。今日亦是如此,不想另寻去处,车子便径直停在了宾馆门前。

抬眼仰望这栋灰旧的楼房,外墙斑驳,窗棂老旧,岁月仿佛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一瞬间,记忆如同潮水,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二十多年以前。这段旧事,要从马峰说起。

马峰是我青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在中国银行信用卡部门任职。那些年我们往来极密,他每到下班,必定先骑着摩托,到我所在的跨国公司找我。难怪有人背后议论说我们像同性恋。彼时我担任公司总经理,手上经手大量银行支票,时常要办理大额现金提取,银行业务往来十分频繁。也正是借着这层机缘,经马峰引荐,我认识了中行前台的高阳。

第一次在柜台见到高阳,印象便格外深刻。

她生得是耐看的古典样貌,一眼望去,便有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鹅蛋脸,脸部线条柔和舒展,柳叶眉细长平缓,一双杏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扬,目光清亮平和。她脸上常年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旦笑起来,脸颊两侧两个深深的酒窝便显露出来,温润动人。她待人随和温润,说话语速舒缓,半点没有小家子气,更无半分畏缩局促,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份从容大气。她并非那种夺人眼球的艳丽,可只要见过一面,便长久地留在人的记忆里,难以忘怀。

每次我带着支票去柜台办理提现,她都有条不紊,顺畅替我办好,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落,却从来不会刻意刁难、无故卡滞。一来二去,柜台前见面多了,办完业务之余,也会闲聊几句,慢慢就熟络起来。

外人只看见高阳温和爱笑,待人宽厚,却很少有人知晓,这份温和的外表之下,藏着极其坚硬的底线。后来她亲口和我说起两件旧事,听完之后,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第一件事,发生在行里后院那片空地。

午休时分,同事三三两两聚在那里抽烟闲谈,消磨片刻清闲。高阳拎着垃圾篓出来倾倒垃圾,一名男同事恰好路过,随手将吃剩的梨核扔了过去,梨核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她手中的垃圾篓里。

正聚精会神走着的高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吓了一跳。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原本淡淡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求他亲手把梨核拣出来。

那人脸上挂着轻慢的笑意,只当作无伤大雅的玩笑,嘴上敷衍推脱,不肯动手。周遭同事慢慢围拢过来,没有人出言劝解,全都静静旁观。高阳就静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不恼怒,不争吵,也绝不躲闪。漫长的对峙之后,那人终究扛不住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最终弯腰,伸手把梨核从簸箕里拣了出来。

第二件事,就发生在银行的大办公室里面。

当年办公室是一排排办公桌并排摆放,两张办公桌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供人穿行。那名男同事坐在自己工位上,故意把一条腿横伸出去,搭在过道另一侧的椅子上,整条腿正好拦死了这条窄通道。高阳要从这里经过,他就嬉皮笑脸地拦住去路,起哄让高阳从他腿底下钻过去。

高阳停下脚步,神色没有半分慌张,只是冷静地开口,让他把腿挪开。那人原本只想着闹个玩笑,见高阳不吃这一套,一时下不来台,他没有料到高阳会这般不给情面,索性硬撑着,坚决不肯挪腿。高阳反复说了几遍,他非但不让,反而言语越发轻佻。高阳终于忍无可忍。

她手上正拎着刚打好热水的暖壶,当场掀开壶盖,抬手就把滚烫的热水浇在了他横伸出来的腿上。一声痛呼,那人猛地缩回腿,场面瞬间僵住。

事后高阳和我说起这件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她说,经过这两回之后,行里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轻薄她。

“职场之中,自有一套不成文的潜规则,有它默认的逻辑。”她缓缓开口,眼神沉静,“若是守不住底线,一味退让,那么谁都可以过来欺负你。”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震撼不已。眼前这个总是含笑、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子,在必须守护自己尊严的时候,身上竟然蕴藏着这样一股韧劲,一股难得的侠气。温和,是她待人的修养,却绝不代表软弱可欺。

那年盛夏,原本是马峰牵头,约好我们三人一同去大伙房水库游玩。临出发前一日,他忽然打来电话,说行里临时有事,实在脱不开身,让我和高阳先过去,他次日一早再赶过来汇合。

就这样,我和高阳两个人先行动身。一路驱车抵达大伙房水库,先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随后便去水库边上的招待所落脚。

那座老招待所空旷冷清,偌大的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影。价钱十分便宜,一百块钱一张床,一人一间房,并不贵。费用是我付的,办好手续之后,我们便各自回房,分住两间。

推开房门,我才看清屋子的模样。房间足有三四十平方米,空旷得惊人,里面整齐摆放着将近二十张铁架床,是早年那种大通铺式的老招待所,只是如今客人寥寥,大半床位全都空着。被褥看着还算干净,我心里嫌弃,便和衣躺下去,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打算将就一夜。

彼时虽是盛夏,山里的夜晚却寒气很重。屋子里看着有暖气,可偌大一间房,暖气根本带不起来,凉意一点点从地板往上漫,我裹紧被子,正迷迷糊糊将要入睡,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高阳。她手里提着一把老式竹皮暖水瓶,外壳是竹篾编织的,里面装着玻璃内胆,是那个年代很常见的旧水壶。她站在门口,神色怯生生的,和平日在职场里那份果决大气全然不同。

“我口渴,想去打水。”她声音放得很轻,“可是走廊黑漆漆的,整栋楼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敢一个人过去。”

我听完,便跟她说,你等着,我替你去打水。说完我接过她手里的暖水瓶,去水房打了热水,回来递到她手上。

可我让她回去休息,她却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依旧不敢独自走回自己房间。我见状,便说我送你回去。她不住的摇头。顺手把竹皮暖水瓶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我再三劝说,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肯动身。我看她实在害怕,便不再勉强,说:“算了,反正屋子这么大,穿着衣服睡,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你随便挑一张床,将就一晚。”

她点点头,走到离我不远的一张床边,拉开被子和衣躺下。偌大空旷的房间,两张床相隔不远,一整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马峰终于赶了过来。他一进门,眼神来回打量我们二人,那神情,仿佛已经脑补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我看他那副模样,主动开口:“什么事都没有,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马峰嘿嘿一笑,也不再打趣。之后整整一日,我们三个人沿着大伙房水库周边漫步游览,湖光山色,清风徐徐,走走停停,心情都格外舒展。也是在那一日,我们在湖边的岸石旁,拍下了那张三人合影。

照片洗出来之后,我送给高阳一张。她拿回单位,直接明晃晃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没过多久,整个银行内部便开始议论纷纷。同事们私下都说,上班时间跑出去玩,还把合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影响多不好。马峰听到后特意和高阳提起这件事,劝她收起来,免得惹闲话。

可高阳全然不以为意。这就是高阳,骨子里自带一份坦荡大气,世俗的流言、旁人的眼光,在她心中,从来都不值一提。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揣测,也不在乎闲言碎语,心中自有标尺,外人的议论,动摇不了她半分。

自大伙房水库这一趟之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愈发亲近。闲暇之时常常相聚,一起吃饭,一起去唱卡拉OK,往来不断,慢慢就成了旁人眼中的三人行。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早先,我和马峰本就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两个人整日厮混在一起,如同兄弟一般。高阳加入进来之后,这份情谊也没有生出半点隔阂。虽然高阳是女子,我们两个是男子,可相处起来,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拘束,不分性别,不分彼此,就像纯粹的好哥们一样,坦荡自在。

往后的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前,谁也拦不住。最先敲定赴美行程的是高阳。

临行前最后一次小聚,依旧是我们三个人,在一家熟悉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马峰原本最爱侃侃而谈,那天也沉默了大半,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高阳坐在对面,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沿,半晌,轻声开口:“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马峰抬眼看她,强笑着宽慰:“出去闯一闯是好事,那边天地大,以你的性子,到哪里都站得住脚。”话是这么说,可他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我看着高阳,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此行并不轻松,孤身一人横渡大洋,前路茫茫。我只叮嘱她,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无论多难,记得常常来信。她点点头,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是淡淡一笑,酒窝浅浅浮现,可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笃定从容,多了几分离别前的隐忍。

送她去机场那天,秋风已经起了。候机大厅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皆是奔赴远方的旅人。她拖着行李箱,没有过多的不舍絮语,她只是站在那里,朝我们轻轻挥了挥手,走进安检通道,一步都没有回头。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马峰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就这么走了。”

半年之后,马峰的签证也批了下来。他和高阳不一样,平日里最是爽朗豁达,嘴上一直说着,早就想出去看看,可真正到了临行前夜,他坐在我办公室里,沉默良久。他把玩着桌上的一支钢笔,低声和我说:“说不慌是假的。在这边待了半辈子,熟人、工作、日子全都在这里,到了那边,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我看着这位多年挚友,心中亦是不舍,却也只能点头。人生的路,终究要各自去走,谁也无法陪着谁一直同行。临别那日,他依旧骑着那台旧摩托,最后一次停在我公司楼下。他摘下头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等安顿好了,我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你。咱们三个,早晚还能再聚。”他笑得依旧爽朗,可我看得清楚,他眼底也藏着茫然与不舍。

大洋辽阔,隔开的不只是万水千山,更是往日朝夕相伴的日子。异国他乡,每个人都要独自应付生活的艰难,为生计奔波,为前路打拼,各自浮沉,各自煎熬。最初的几年,我们还会断断续续互通音讯,可日子越往前走,书信间隔越来越久,一句句问候,慢慢变成节日里简短的一句安好,再后来,音讯一点点稀疏,直至断了联系。

多年漂泊辗转,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选择回到故土。

马峰这些年辗转各处,音讯尚且断断续续,偶尔还能互通消息,得知他还安好。唯独高阳,自她动身赴美之后,便从此音信杳无,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传来。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过得如何,是否依旧爱笑,笑起来,那两个深深的酒窝,是否还一如当年。

思绪缓缓收回。我依旧站在华水宾馆门前,秋风拂过面颊,带着水库水汽的微凉。方才十八盘岭上,那十八道弯里层林尽染的秋色还在眼前,当年大伙房水库边并肩而立的三人,一人音信杳无,一人漂泊异乡,只剩下我,站在旧日的土地上,独自回望。

我缓缓坐回车里,发动车子。汽车慢慢向前驶去,身后这栋灰旧的楼房一点点向后退去。远处大伙房水库静静横卧,水面平静无波,岁月无声流淌。

楼依旧在,水依旧流,只是当年故人,散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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