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的故事 (3) --- 倒爷 (小说)
编辑部的故事 (3) -- 倒爷
一
我正坐在家里吃饭,忽听得楼下一声吆喝:“XX,你狗日的再不下来我就走了!”
“来了来了”,我慌忙朝嘴里扒进去几口饭,碗朝桌上一掼,拔腿就往楼下跑。
老侯一大早跑来找我,今天有两笔生意要做:第一笔,五十箱五粮液从西南某地送过来,每箱二十瓶,送货的人歇息在一家旅馆里,早上到旅馆取样酒,给接洽过的饭店送去;第二笔,联系好的一辆日本进口小汽车,军区总医院给了回音,下午三点面谈。这两笔生意赚头不小,五粮液上家谈好的价钱,一千块一箱,倒手给饭店一千三百五十,净赚一万七千五百。小轿车价钱未定,见面时再谈,老侯说做成至少能赚四到五万。
货都是老侯联系,我找的下家,钱到手四六分成,老侯拿六成,我拿四成。
那一阵子我们编辑部里也忙得一塌糊涂。小说组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党员,老李和小孙。老李备有一个红皮小本,经常掏出来对本发愣,反复在上面勾画涂改。我从旁边看去,小本上记着的数字,不像电话号码,却是一些奇怪的公式和符号。我们是文学杂志社,很少跟数字或者公式打交道。老李年纪不小,不太可能自学数理化。慢慢地我搞懂了,全是一些紧俏钢材化肥和水泥的规格以及标号。
这样的小本子小孙口袋里也能掏出几本,一上班屁股就粘在电话机旁边:
“喂!我找XXX……噢,人不在呀…… 哦,不用了,过一会我再打来。谢谢!”声音压得很低,火烧火燎寻找上家或者下家。
我有点坐不大住,看稿子心猿意马,脑袋里开着小差,转啊转的就转到别的方面去了。刘主编把我叫过去,沉着脸问我:“你最近怎么搞的,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
“没有啊,”我说,“我挺好的。”
老刘严肃地说:“现在外面情况很乱,你不要跟老李和小孙他们学,投机倒把的事情做不得,损害国家利益,讨一点小便宜,早晚要栽大跟头。”
我点头称是。老刘是部队上转业下来的文化干部,见多识广,待人宽厚,党性坚强。
这天下班,从走廊里经过,听见老刘躲在隔壁一间办公室,正跟人说话。
“喂,你老瞿吗?上次提到的彩电,我手里还剩四十台,想要的话动作就得快一些......质量你放心,绝对没有问题,日本原装进口索尼。价钱嘛,当然要比国产彩电贵一些......”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刘主编站在窗前,就他一人,背对着我,跟人通着电话。
二
编辑部并不实行严格坐班制,从一个公共电话前经过的时候,我骗腿下车,打了一个电话给老刘,告诉他我有些头疼,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今天恐怕就不能去上班了。老侯守在旁边,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老侯长得很像侯耀文,某单位支部副书记,白天做人,晚上做鬼。
这天天气炎热,九十点钟,太阳明晃晃晒在头顶上。我们先取了样酒,骑车赶到那家饭店门口,已经热得气喘吁吁。我掏出记者证,朝门卫脸上一晃,领着老侯进入大厅。趁着大堂领班进到后面寻找餐饮部经理的功夫,我和老侯钻进洗手间整理仪容。不一会,餐饮部王经理来了。王经理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头上梳得油光锃亮 ,连只苍蝇也爬不上去。老侯没见过这阵势,手脚不免慌乱,打开拉链包,取出两瓶五粮液样酒,又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王经理跟我们握手,看都不看,两瓶五粮液和老侯的名片放在桌子上面,对我说:“那好,还是谈好的那个价钱。回头我找人查验一下,给你打个电话,你把五十箱酒直接送到后面。”
我说:“太感谢王经理了。不过,今天我不上班,过一会我打电话给王经理好吗?”
王经理哈哈笑了,指着我说道:“也好,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真他妈鬼子心眼,一个个都是国家蠹虫,还挺要面子的。”
我不好说什么,嘿嘿地陪着笑脸。
王经理提着五粮液先走了,老侯的名片撂在桌上。老侯走过去拾起来,重新装回到包包。
从饭店里出来,我和老侯拐进一家茶吧,要了两杯龙井,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应该不会。王经理像是个爽快人,心眼也不多。”
坐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看表,对老侯说:“差不多了,我去给王经理打个电话,你准备联系运货的汽车,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庄。”
我跟柜台借用电话,打过去时,听到的不是王经理的声音。
“喂,我是XX,找一下你们王经理。”
“哦,你就是那个卖假酒的!”对方说:“我们正到处找你,准备打电话到你单位里去。”
我一听就愣住了。
“你呀好大的胆子,造假竟然造到我们这样一家国营涉外饭店来了!”
“王王王......”我说话本来就结巴,突然受到刺激,紧张得更说不顺溜。
“王经理不在,我是饭店保卫部。”
“饭饭饭......”
对方口气缓和下来:“当然了,你们可能也是受了别人的欺骗。”
“对对对对,我我们不了解情情况,没没有经验,上上上了别别人的当。”
“这样吧,你们把提供假酒的那个家伙交待出来,我们让公安局的同志去查。”
我把老侯叫过来,他的脸都白了。老侯是党员,担任基层领导,这件事要是弄出来,说小可以小,说大也可以大。
“丢车保帅吧,侯副书记。”我悄悄地说,把电话听筒塞在他手里。
他手心里的汗都湿透了。
三
对方一个劲地追问五粮液上家,从那人的长相、姓名、一直问到住哪一家旅馆、几号房间。老侯哆哩哆嗦,说了半天,好像一个正在争取取保候审的犯人。
出了茶吧,我们推着车,一脸恐慌,不知该往哪里走。
想到刚才那个熊样,心中真有说不出来的懊恼。惊魂甫定,来回过电影一样地琢磨,慢慢地觉出恐有蹊跷。假酒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这年头,国宴上假茅台酒都不新鲜,但是那么急吼吼地追问上家住在什么地方,有这种必要吗?啊,我想起来了,那个自称饭店保卫部的人拿我是问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王经理在旁边小声地说话。
这个王王王......王八蛋啊!
我把自己的猜疑告诉老侯,老侯一拍脑门:“你编小说的,还是你的脑子好使,这不是叫人给涮了吗?奶奶的,我早看出来,姓王的不是一个东西,怎么你早一点就没有想到?”
是东是西都不重要,我告诉老侯,重要的是这一笔生意半道上叫人给劫了,劫道的不是别人,是下家。下家跟上家直接联系,中间人被甩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点怎么就没有料到呢?
随后我又安慰老侯,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生意砸了,还有下午呢!跟这笔汽车的生意相比,五十箱五粮液根本不算什么了。咱们把下午的生意做好,堤外损失堤内补,还是四六分成。
“不见鬼子不挂弦,盯牢下家,严防死守。”老侯咬牙切齿,脸都歪了,仿佛在复习入党宣誓。
找了个小饭店共进午餐,商量好对策,稍事休整,跨上车直奔城东军区总院。
到医院时已是下午两点半钟,部队首长睡午觉还没有起来,我们被指引着进了办公楼一间接待室里。一进屋就发现周围气氛不对,像我们这类举止猥琐等待首长接见的起码有五六拨之多,都穿老百姓便衣。但我来不及作进一步观察,肚子突然疼痛起来。我跟老侯打一个招呼,捂着肚子急忙去找厕所。
我在厕所里解开裤带刚刚蹲下来,听见门口哐啷一声,进来俩人。这俩人以为厕所里没有其他外人,说话的口气比较放松和随便。一个说:“等一会见到他们领导,千万沉住气,先提一个数目,三十五万,看他们怎么说。”
另一个说:“三十五万?便宜了他们。老任说了,像这样的进口日本小轿车,最起码四十万开价。”
“心急吃不得热汤,咱们一步步来,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俩人撒完尿走了,又进来俩人。新进来的人一边撒着尿一边小声嘀咕:
“不对啊,我这眼皮子直跳。”
“左眼还是右眼?”
“谁知道啊!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又一块跳。”
“你他妈连哪一只眼都搞不清楚就瞎紧张。放心吧,老任说了,这辆车只找了我们一个下家。”
“是吗?我怎么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谈论汽车的事情...... ”
一会儿又进来一拨人,一会儿又进来一拨人。每一拨人站在小便器跟前都说一个共同的主题:日本进口小轿车和老任。
我提上裤子迅速冲出厕所。
老侯站在走道里,跟几个陌生女的在说话。
老侯这家伙长得歪瓜劣枣,见不得女人,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让他逮着了,一准迈不开脚步。他打着手势满脸都是表情,完全忘记了上午的失利,又在卖弄他胡编乱造掉了牙的老段子:
“话说那一天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也成了行,郭指导员帮助沙奶奶坚壁好粮食,回到屋里歇息,忽听得外面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不好,日本人来了,老郭正想掏枪,门上扑哧一笑,指导员,是我啊,拉菲克!老郭皱起眉头,怎么是阿庆嫂,她来干什么?”
那几个女的里有一个长得不错,颇像我过去班上一个姓李的女同学,被他逗得咧嘴傻笑。
我走过去,狠狠拽了一把,把他从女人堆里面拽出来。他跟我走到外面,我劈头盖脸说:
“你他妈就这么一点出息,见妞就泡,商女不知亡国恨啊!”
“怎么回事?”
“是不是跟一个姓任的人联系上的?”
“是啊,就是老任,我不是都告诉过你啦?”
“是不是一辆日本进口丰田小轿车?”
“是的,老任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白色的,才跑五万公里,你也是知道的。怎么啦,有问题吗?”
我也是急糊涂了。老侯的确告诉过我,一上来他就这样告诉过我。
“你狗日的见到那辆小轿车没有?”
“......”
“我问你呐,你到底见没见到那辆小轿车?”
“没有。”
“老任是谁,你认识他多久了?”
“老任......我们局里的副局长啊!”
“兄弟,撤吧,趁没出事前赶紧撤吧!”
老侯两眼瞪得像对铃铛,愣愣地看着我。
“我去厕所里蹲了一会儿,功夫不大,蹲出情况来了。进来出去好几拨人,谈来谈去都是这个狗屁老任,都是这辆狗屁破车。一屋子的人,三伏天,男男女女冒着中暑的危险,正儿八经,坐得跟伙大爷似的,相互闻着脚上的臭味,都他妈傻冒,奔着一辆根本就不存在的日本车瞎折腾。”
老侯仍然不得要领,我又开导他一句:“撤吧兄弟,撤吧,真正的倒爷,人家根本就不是这么一个玩法。”
四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就当了这么一回倒爷。我不知道老李和小孙倒成了没有,我以后可老实多了,看那些无病呻吟的来稿,编那些无聊透顶的小说。一直到那一年春夏之交,全国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反腐败反官倒。群众运动来了,我和老李小孙,偕同编辑部全体同仁,在主编老刘的带领下倾巢而出。
走在上街的队伍里,忽然遇到老侯,率领着另一支队伍浩浩荡荡从对面杀过来。老侯手里举了块牌子,领头呼喊口号。看见我,老侯一愣,我也一愣,好像彼此都不认识。
稍顷,老侯冲着我打出一个V型手势。
【附:”侯生“】
侯生
国内早先流传一个段子,拉起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拉右手,拉起情人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我不到十八九的时候,高二物理课,好像是电磁学那一部分,也有过一个左手还是右手定律什么的,是关于电流方向与发电机定子转子部位的判断方法。教物理的潘老师,挺好的一位先生,在我混入高三的时候不见了。据说跟一个女学生的事,败露之后让局子拘了去,与教这个左手还是右手定律有关,成就了叶圣陶的一篇传世之作《潘先生在难中》。
这是胡说笑话了。下面言归正传。
那时候,我还有一位打乒乓球的朋友,姓侯,与我同庚,班上物理课代表。侯生乒乓球打得好,左推右攻,稳搓起板,拉一手漂亮弧圈球,进入过全市单打前四名,下乡插队基本上也是靠打乒乓球招摇过市,靠打乒乓球搞定了漂亮的娘子。侯生功课也好,尤其物理数学,我去北京念书,他先我一年考入大学物理系,两人挥泪作别。
数理不分家,能进这专业决非一般二般,都是特别有天分特别能作惊人之举者流。有一首歌《我爱你中国》,不知大家会唱不会,很好听的,唱的是青松气质红梅品格。侯生就是这样的青松气质红梅品格,虽然长得比《围城》里那个李梅亭出众不到哪里去,但艺高人胆大,情场上总是得意,一帆风顺左右逢源。我出国前,经常怀揣一包阿诗玛,哼哧哼哧爬上外贸大楼第七层,钻进他的办公室,关起门来洗耳恭听侯大书记大忽悠。
关起门来,侯生表情和想象力就特别丰富,脸和鼻子挤成一道,胡说八道,不打草稿,经常把我说得一愣一愣:
“话说那一天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也成了行,郭指导员帮助沙奶奶坚壁好粮食,回到屋里歇息,忽听得外面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不好,日本人来了,老郭正想掏枪,门上扑哧一笑,指导员,是我啊,拉菲克!老郭皱起眉头,怎么是阿庆嫂,她来干什么?
“门上继续说,指导员,不要怕哎,阿庆他跑单帮跑成大款躲在常熟城里包了二奶,这几天不会回来。老郭仍在犹豫,门上那位不耐烦了:姓郭的,人走茶凉,你再不开门,老娘就从窗户里跳将进来!老郭心头一阵发怵,一眼瞅见门后那口大缸,但随即就打消了念头,这主意还是她上回给胡司令出的,让胡司令钻在里面冻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郭正准备考虑床底藏身的可行性,忽听见嗖的一声,一个矫健的身影已经越窗而过,站在他的面前,冷冷一笑说,还泰山顶上一青松呢,一排长刚带着轻伤员唱卡拉OK泡妞去了......”
唾沫星子如风中细雨斜着就飘了过来。我顾不上抹脸,一个劲儿叫好,侯生却作谦虚状,说沙家浜雕虫小技纯属业余爱好,最擅长的还是他学过的专业,物理学,虽然走上了仕途,电学力学的基本理论可是一点也没敢丢,尤其这左手还是右手定律。作为党委二把手,侯生说他分工抓政治文化学习,一般不跟年轻人进行沙家浜阿庆嫂的传统教育,太无聊,也有拿革命前辈开涮之嫌疑。他主要关心年轻人素质建设,抓文化业务学习,特别是物理部分,他一定亲自上阵,把着女同志的手时一定要耐心反复认真地启发,举一反三,不怕人家不懂,就怕人家太懂。
侯生说,左手还是右手定律的关键在于找到那种感觉,什么感觉?就是回到了十八九。
侯生一边说着一边绕到我身后,两只膀子从后面绕过来捏住,认真地把手示范。拇指竖起,指向磁力线正极,其余四指弯曲,是转子的转动。哎,你把手伸出来嘛,男左女右,男左女右,别不好意思,放松点,再放松点,哎,这就对了嘛。你看吧,这是生命线,瞧瞧,这是爱情线......
曹刿论战一鼓作气。为了鼓舞信心,讲完沙家浜和磁力线,如果还有时间和精力,侯生就带我下到第一线上去视察。事先约定,他要是在某个女同事身边站住咳嗽一声,就表示此人曾经做过他的学生。要是咳嗽两声或者两声以上,暗示不妨随着咳嗽的次数以及轻重缓急思想解放点再解放点。
七八个科室转过来,他一连能咳嗽 十几声,不知是真是假,弄得我半信半疑。出来之后,才知道侯生的天马行空在国外也比比皆是,还取了挺好听的一个名字,办公室恋。
侯生光荣,退居二线,最近常给我打电话聊天,依旧天马行空,由国内建设和谐社会的理论说到两会召开,由刚刚去世的中学潘老师说到他单位里新来的马书记。侯生说如今世风日下,他儿子将近三十岁了,不结婚天天上网玩的就是这单身贵族。侯生还说一些性功能出现障碍的老同志不知怎么回事,也与时俱进了起来!
侯生感慨,特别举例提到了动物界赵老师,“也不怕人家一兴奋一紧张就卡住他的转子!”
隔着越洋电话仍能感到那边的鼻子和脸又挤在了一道。我想起朝霞映在阳澄湖上,想起芦花放稻谷香细雨成行、阿庆嫂郭建光还有春来茶馆里的那口大缸,赶紧插话打住,是动物世界不是动物界!你小子什么都记不住,怎么就记住这左手定律和右手定律啦!
电话那头,侯生愣了一下。只是一下,接着就非常亲切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