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3)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3)
佐佐木邦
不过,比起螃蟹老爹的事,还是我自己的事更要紧。
调到宣传部涨了薪水后,我刚松了一口气没多久,也就是刚刚感觉就要安定下来的时候,局面便朝着非常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熊野君,过来一下。”有一天,总务课长中岛先生喊道,“有点事想跟你谈谈,你到会客室来一趟。”
“好的。”回答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凉了大半截。这是我以前被炒鱿鱼时每次都要走的程序。
“熊野君,听说你会写小说?”中岛先生果然问了个十分离奇的问题。
“哦,这个嘛……”
“听说你给杂志社投稿,作品还获过奖,是真的吗?”
“那是因为我做记者时的朋友在办杂志,硬被他劝着写的。”
“都写了些什么?”
“侦探小说。”
“嗯…… ”
“不过我可没在公司写。”我赶忙辩解。
“那当然是在家写了,不过那玩意儿挺耗时间吧?”
“嗯,是的。”
“要是在公司写的话,一天能写多少页?”
“跟日常的公文不一样,我在公司是不写的。”
“但假定要写的话呢?”
“就算假定我也不会在公司写。”
“你不用担心。”
“啊。”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觉得公司的宣传部有你这么一位文人,倒挺不错的。”
“哪里哪里,还请您多多关照。”
“假定在家里写的话……”
“我真的只是在家里写。”
“那在家里一晚上能写多少页?”
“大概五六页吧。”
“进度比想象中的要慢啊。一天五页的话,一个月也就一百五十页。”中岛先生陷入了沉思。
“…………”
“侦探小说和励志传记的写法不太一样吧?”
“这个嘛……”
“你就不能写点更严肃庄重的东西吗?”
“啊?”
“比如青年训词、成功要诀之类的东西。”
“当记者那会儿倒是写过不少。”
“近来不写了吗?”
“啊。不成功的人写那种东西,根本卖不出去。”
“原来如此,哈哈哈!”
“…………”
“不过手艺总还在,只要有材料,总归是能写的吧?”
“嗯。”
“你这可是个极好的独门绝活啊,比围棋和象棋可风雅多了。”
“…………”
“好了,百忙之中耽误时间,多谢了。”
“哪里哪里,您客气了。”
“这事在有进一步消息前,请先保密,不要声张。”
“好的。”
“那今天就这样吧……”
“中岛先生。”
“怎么啦?”
“我写小说这事,给公司添麻烦了吗?”
“怎么会呢?只要不影响本职工作,干什么应该都没关系的。”
“我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写的,不过今后我会更注意的。”我隐晦地表达了希望能息事宁人的请求,随后退了出来。
这下可太让人担惊受怕了。
“老公,你这是怎么了?”妻子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老是这样,真是没脸见你,情况恐怕又不太妙了。”
“那可糟了,老公!真受不了你这样!”
“十有八九恐怕又是不可抗力。”
“是有了什么预兆吗?”
“嗯。我这人工作运真是有够背的。”我垂头丧气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然而一周过去了,却没有一丁点动静。中岛先生依然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宣传部长甚至还和我商量了下个月的工作,甚至还下达了让我出差的内部通知。如果要炒我鱿鱼,按理说绝不可能有这些安排。这样看起来,上次的谈话大概只是中岛先生以个人名义给我的善意提醒吧--我稍微放下了心。
两三天过去了,风平浪静。正当我以为一切平安无事时--
“熊野先生,社长叫您过去一趟。”勤杂工跑过来叫我。
“啊--!”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社长自传专员
跟随勤杂工走向社长室时,我的心像炒豆子一样砰砰乱跳。
“社长到底找我什么事呢?”我甚至有些失态地象自言自语似地暗地向勤杂工打听。
“小的不清楚。”
勤杂工刚回答完,正巧到了走廊的拐角处,顶头就遇到了畑君。至今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畑君对我说了声“嗨”,而我却木然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甚至还记得当时脚边掉落着一根崭新的橡皮筋。听说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头脑会变得异常清晰,看来确实如此。
我首先来到社长秘书松本先生那里,战战兢兢地询问道:“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松本先生只是点点头:“请随我来。”随后便把我引向了社长室。房间里地毯与窗帘的色彩格外绚丽夺目,显得极为气派豪华。
“嗨!”社长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走向房间中央的茶几。
“…………”我赶紧给社长鞠躬。
“请坐吧。”
“好的。”我再次鞠了一躬,随后坐了下来,可这里的椅子跟宣传部的完全不一样,整个身子深深地陷了进去,着实让我有些慌乱。
“熊野君是什么时候进的公司来着?”
“我是前年春天开始承蒙关照的。”
“听说你相当勤奋努力啊。”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嗯,请你特意跑一趟,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社长说到一半,喊道:
“松本君。”
“在。”松本先生立刻从秘书室应声走了出来。
“去把那本杂志拿过来。”社长吩咐道。
松本先生从办公桌上拿来递了过去。
在认出那正是《新大众》杂志最新一期的那一刹那,我不由得心里一沉,觉得自己被炒鱿鱼的命运已经注定了。那上面,正刊登着我写的侦探小说。
“也没什么别的事……松本君,你稍等一下。”
“好的。”
“你也留在这里听听吧。”
“好的。”
“熊野君,其实没什么别的事,你平时写小说是吧?”
“嗯,是的。因为和那家杂志的记者是熟人,受他所托,没办法才写了。”我把坦白和辩解揉在一起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从中岛君那里听说后,拿来读了读。”
“…………”
“侦探小说自黑岩泪香以后我好久没读过了,不过写得相当有意思。”
“…………”
“不过,你为什么非要用本名写呢?”
“这个嘛……”
“没有什么雅号吗?笔名之类的?”
“没有。”
“写这类东西,不取个雅号可不行。你看,尾崎红叶、幸田露伴,人家不都有吗?”
“是的。”
“要干就得像模像样地干。”
“我以后再也不写了。要是被误会成妨碍本职工作可就麻烦了。”
“哎呀,那倒没关系。不过用‘熊野权次郎’可不行,一股子上班族的气息,一点都没有作家的派头。”
“当时要是用匿名就好了。今后我一定彻底克制,不再动笔。”我感觉事情可能只需挨一顿骂就能敷衍过去,赶忙极力放低姿态来应对。
“社长。”松本秘书适时地在旁边开口刷了一下存在感。
“什么事?”
“最近雅号这种东西已经过时了,不流行那一套了。”
“有这种事?”
“是啊,证据就是现在的新兴的小说家全都是用本名的。”
“哦?是这样吗?”
“所以熊野君也是用的本名吧。”
“熊野君,是这样吗?”
“啊,是的。”
“这么说来,现在用本名反而比用雅号更流行?”
“是的,大体上是这么个趋势。”
“唔……真是怪事一桩啊,我怎么也想不通。”社长陷入了沉思。
“总之,我会以本公司的工作为本,今后写作的事一律停止了。”说着,我低头致意。
“不,那倒不必。”
“…………”
“写写也挺好的嘛。其实啊,熊野君。”
“在。”
“我仔细想了想,自己也上了年纪,来日无多了。就想趁着现在,让人帮我写本自传。这阵子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好笔杆子。可是要托付给公司以外的人又不方便,前阵子中岛君来听义太夫说唱时,我和他商量了一下,他说你的文笔相当不错呢。”
“哈啊……”情况原来是这样的。
“后来我又把你写的作品挑了几篇读了读,都挺有意思的。怎么样?既然侦探小说都能写得那么顺手,写自传应该也没问题吧?”
“这个嘛……”
“反正差不多都是同一类东西吧。” 社长的想法极为粗枝大叶。
“啊,是的。”
“怎么样?你愿意接下这个活儿吗?”
“好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定当效犬马之劳,绝不推辞。”刚才我还悬着心以为要被炒鱿鱼了,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器重,自然爽快地满口答应下来了。
“那就太好了。”
“听说社长的跌宕一生波澜起伏,想必会是一部篇幅宏大的巨著吧?”
“希望你能整理成上中下三册。”
“哈啊……”
“我想把明治、大正、昭和这漫长的岁月里,有这么一个超乎寻常的男子汉为国家微尽绵薄之力的事情,稍稍留传给后世。”
“明白了。”
“花上个两三年,认认真真地慢慢写,可不能粗制滥造。”
“谨遵吩咐。”
“说是伟人传或许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大致按那个气势来写就行。”
“好的。”
“搞不好说不定还能对当今的年轻人或多或少有些裨益呢。”
“哪里的话, 社长您这一生正是后辈学习的楷模。”
“倒也不至于那么夸张。不过若从特定角度来解读,说不定真能让千年后的懦夫振奋崛起呢。”
“是的。”
“凭你的文笔,一定能写出像模像样的作品。”
“这个嘛……虽然我没什么自信,但既然题材本身如此卓越,或许写起来会相当顺手吧。”
“那你就赶快着手准备吧。”
“好的。”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