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哲学里的时空)

B. 古希腊哲学最后一套时空观

普罗提诺(Plotinus 204-270)比柏拉图晚约600年，活跃于罗马帝国中叶，与中国三国时代诸葛亮大致同期。当时基督教已在罗马帝国内传播两个多世纪，但还是个非法地下宗教，经常受到严厉迫害，被传统知识精英轻视。罗马社会主流崇尚柏拉图。普罗提诺自认是柏拉图的坚定追随者，号称忠实于老师的原意，不追求创新，只试图写老师想过、却没写出来的东西，但实际上他有大量创新。他的主张更加严密和系统化，成为古希腊哲学最后一座高峰，被近现代人称为“新柏拉图主义”。不过，他对柏拉图的修正并非全对，有得也有失。

在他身后，基督教快速崛起，最终成为罗马帝国官方宗教，全面主导社会思想，取代希腊哲学。但后者并未因此消亡，继续在知识精英中广泛流传。圣奥古斯丁(354-430AD)生活在罗马帝国末期，是西欧基督教神学最重要的奠基者，深度融合基督信仰与希腊哲学，尤其重视新柏拉图主义。通过基督教，普罗提诺的影响力延续至今，比如在中美都流行的好莱坞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故事的底层逻辑深受新柏拉图主义影响。男主角名为Neo，就是Neoplatonism新柏拉图主义的缩写。他被大家视为救世主The One，就是“元一”。

时间

柏拉图认为时间有起点，普罗提诺认为没有，并提出一套简单的反证法证明。任何时刻都可以作为“现在”，都有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假设工匠神在某一时刻创造了时间，那个时刻必有自己的“过去”。这个“过去”也是时间，说明时间不可能起始于那个时刻。所以假设错误，工匠神不可能在某一时刻创造了时间。但以广义相对论的眼光看，这个反证法的前提不成立。当时没人能想象时间与空间融为一体，可以变化和扭曲。在极端情况下，时空曲率可以无限大，或至少非常大、让处于太初原子状态的宇宙没有过去，于是时间可以有起点。普罗提诺认为时间无始无终，否定柏拉图时间有起点的观念，从当代科学角度看是退步。令人惊讶的是，基督教神学很早就清晰知道这个结果。虽然也不懂相对论或量子物理，圣奥古斯丁依据《圣经》写下自己的推论，“神啊…你是时间的创造者…在你创造时间之前，根本就没有时间。”

类似柏拉图，普罗提诺认为时间独立于物质，时间影响物质、物质不影响时间，与后世的牛顿绝对时间观相通。但与柏拉图不同，普罗提诺认为神创造时间并不发生在某一时刻。神在时空之外创造了时间，所以时间没有起点，与牛顿一致。普罗提诺还受到亚里士多德影响。后者认为时间代表物体变化过程，前者同意时间代表过程，但不认为这个过程的主角是物体，而认为时间是宇宙灵魂的展开过程。他认为物质宇宙背后有个“宇宙灵魂”、宇宙灵魂背后还有“神的智慧”。现代人不熟悉这些名词，其实它们意思并不复杂。按他的总体观念，现代的纯数学应该属于神的智慧，是永恒的纯理性，比如1+2=3是纯数学，与时间无关；科学原理应该属于宇宙灵魂，是控制物质宇宙的理性，比如牛顿力学定律。但宇宙灵魂无法瞬时反映神的智慧，需要一个过程，就是时间。比如F=ma内含时间元素，不可或缺；F=ma在现实中发挥作用，必然需要时间。普罗提诺的时间定义基于宇宙灵魂，是个纯粹的形而上概念，不涉及现实世界，不属于现实。这又反映古希腊人的常识，现实是可感官感知的世界，而人不能依靠感官感知时间。

世界模型

图45.普罗提诺世界观简介。其中保留了柏拉图的可感知世界、即现实，但将理型世界分为三层。元一最高，然后是(神圣)智慧或头脑(希腊文Nous，属神)，最后是宇宙灵魂。图中“流溢”代表时空外创造。神圣头脑流溢出宇宙灵魂，宇宙灵魂分化出人的灵魂。宇宙灵魂再流溢出现实世界，具体分两步。首先宇宙灵魂流溢出原始物质APEIRON，APEIRON代表所有流溢的尽头；然后宇宙灵魂向原始物质投射理型，投射也是一种流溢。理型与原始物质结合而成万物，即现实。人的灵魂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从未下沉、留在神圣头脑层次，第二部分与宇宙灵魂在一起，第三部分下沉到现实世界。所以人天生有潜力理解纯数学、科学原理、和现实世界，体现“同类相知”原则(like known by like或principle of affinity)。人生根本任务就是灵魂向上升华。

普罗提诺用到很多新名词，如元一、神圣头脑、宇宙灵魂等，中国人初看起来可能觉得眼花缭乱，其实它们都是神的化身。古希腊人信神，并且认为人来自神。古希腊哲学家们有共识，冥冥之中有神，神给予人灵魂，尤其是其中理性部分。不同哲学家说法不同，有的说人的灵魂是神的一部分，有的说前者参与后者，有的说前者与后者成分一样，有的说前者复制后者等，意义大同小异。比如赫拉克利特认为人心中有“道”(LOGOS)，是宇宙中道的一部分，道就是神。柏拉图在《蒂迈欧》中写道，工匠神将“存在”、“同一”、和“差异”三原则混合在一起，如同石瓦匠将水泥、沙子、和水混合成为混凝土浆。工匠神用其中最纯的部分先造了宇宙灵魂，再用剩余的、不那么纯的部分制造人的灵魂，所以二者成分一致。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灵魂中的智慧部分不源自肉体，而来自外在的神圣头脑。普罗提诺认为人的灵魂是从宇宙灵魂中分离而来，都是神圣头脑流溢的结果。同源让二者相近相知。基督教也类似，认为神按自己样子造人的灵魂，人的灵魂是神不完美的复制品等。总之神代表世界本质，将人的灵魂与神紧密相连，为的是满足“同类相知”原则，解释为什么人有限的理智能够理解客观世界无限的本质。

世界其他民族的古人也不约而同，都接受“同类相知”原则，即使不知道这个哲学名词。比如中国古人讲“天人合一”，佛教讲“契入法界”，道教讲“物我合一”，基督教讲“与神同在”等，都要求人的灵魂与神圣的抽象对象结成一体，变得同类同质，然后人就能真正认识对方。另外，普罗提诺强调神创世发生在时空之外，后世学者使用特定名词“流溢”或“流射”(Emanation)代表这类创造，以取代常用词“创造”(Creation)。“流溢”发生在时空之外，而“创造”发生在时空之内、或至少有时间起点，比如工匠神创世、或基督教的神创世。普罗提诺认为神“流溢”出时间，而非“创造”了时间。

空间与物质

柏拉图发明了CHORA概念，包含空间与原始物质，永恒绝对。普罗提诺号称绝对忠实于老师，却扬弃了CHORA，转而将空间与原始物质分开处理。他总体接受亚里士多德的相对空间观念，认为空间完全是物体的衍生品，所以在哲学上地位较低，不需要太多笔墨。他同意原始物质代表浑沌，与柏拉图类似，但在唯心道路上比老师走得更远，重启了阿那克西曼德的APEIRON概念。阿那克西曼德比柏拉图还早约200年。

图46. 左，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 约610-546BC)，他的老师是世界上第一位哲学家泰勒斯，他的学生中可能包含毕达哥拉斯。他认为世界的本原是APEIRON，内部藏着彼此对立的元素，比如水与火。永恒运动造成它们分离，形成万物与秩序。这与古巴比伦创世神话《埃努玛·埃利什》相像，其中说到世上最初只有浑沌的水，因为淡水与海水混在一起；两种水都是神，在各种变故之后分离，形成宇宙。阿那克西曼德代表希腊哲学引入神话中CHAOS(浑沌)概念的一种早期尝试。右，英国画家沃茨(George Watts 1817-1904)的作品“CHAOS”，描绘众人身处浑沌之中，世界广漠无边、雾蒙蒙一片、不可名状。

“浑沌”频繁出现在世界各民族远古神话里，深刻影响后世，包括《圣经》。《创世记》的第二句是，“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研究者认为这段话的源头就是新月沃土远古创世神话里的CHAOS概念。其中“空虚”(Void)、“混沌”(Formless)、“渊面”(the deep)、和“黑暗”都是CHAOS的属性或特点，至今仍然频繁出现在西方神学、哲学、和文学艺术之中。Formless应翻译为“无形”或“缺失理型”，与柏拉图唯心主义哲学相关。当然，《创世记》远早于柏拉图，他们都来自同一新月沃土文化圈。中国人不熟悉理型观念，所以19世纪末的在华传教士们将Formless译成“混沌”，造成与CHAOS混淆。

在希腊哲学初生时期，阿那克西曼德就提出世界本原是APEIRON。这个希腊词没有贴切的英文或中文翻译，官方中文音译成“阿派朗”，等于没翻译。但它的意思不复杂，词中a-代表否定，-peiron代表“边界”，包括物理边界和抽象的概念边界。整词意思是没有边际、不可界定、不可描述、不确定、说不清道不明等，其实就是CHAOS(浑沌)的哲学化。阿那克西曼德认为，APEIRON 分离出各种对立元素，从而形成宇宙秩序；“公正”就是各种对立元素之间保持平衡；失去平衡就是不公正，宇宙将因此失去秩序，回归APEIRON，也就是毁灭。APEIRON概念影响了柏拉图和普罗提诺，但前者只在特定问题上用到这个概念，而后者将其融入自己思想体系、变成逻辑链中重要一环。

普罗提诺认为，原始物质就是一种APEIRON，不可界定。他继承亚里士多德用语，称原始物质为HYLE。如果HYLE等同于APEIRON，APEIRON就是原始物质，岂不有了界定？元一在他理论里也是APEIRON，所以APEIRON意义保持不定。在一般人直觉里，物质是一种有“质感”的、“硬”的东西，可触摸、可被看见，独霸自己的时空，即它占有后，其他东西就不能存于同一时空等。大多数哲学家也这么想。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牛顿等提出的物质或原始物质概念或多或少，都没完全脱离这种直觉。但APEIRON可能有质感、也可能没有，可能是“硬”的、也可能不是。因为同时包含多种可能、无法被界定，所以APEIRON只是一个抽象哲学概念，与常人直觉里的“物质”差别很大。柏拉图的CHORA虽不体现任何理型，但明确存在。APEIRON连这点也说不清，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所以说，普罗提诺比老师更抽象，在形而上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很多人混淆APEIRON与“存在”，觉得二者相似，比如都无限，其实不然。巴门尼德晚于阿那克西曼德，提出“存在”概念时特别指出它有鲜明边界，就是“必然性”。当人说某样东西“必然”，就代表它别无选择，只能如此。在未来，“存在”不可能变成“不存在”；在过去，“存在”也不可能来自“不存在”。因为上述任一情况出现都表明“存在”非永恒，违反了“存在”的本性。可见“存在”是必然的，它别无选择，只能存在，否则将自我否定。“存在”的无限主要体现在无生无灭，就是永恒。但APEIRON的无边无界指不可界定、不可定义，不遵守任何规律等，包括没有必然性。

延续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共识，普罗提诺认为宇宙空间有限。他的原始物质HYLE是一种APEIRON，无边界。很多人疑问，有限的宇宙怎么可能容下无边界的原始物质？简单讲，不是宇宙容纳了APEIRON，而是宇宙在APEIRON之中。普罗提诺认为空间有限的原因是宇宙万物有限；空间源于万物，有限的万物产生有限的宇宙。APEIRON、宇宙灵魂和万物三者的关系类似原始森林、木匠和家具。APEIRON无边界，并非指“原始森林”无限大，而是指它状态不确定、说不清道不明。木匠打造家具，数量当然有限；宇宙灵魂在原始物质上开发出物体，总数有限。依附于物体的空间当然也有限，类似有限的家具只可能装饰有限的房屋。普罗提诺的宇宙之外还是APEIRON，也就是不可言说，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HYLE的希腊文原意就是“森林”。

无论古希腊人、古中国人、还是古犹太人，都认为世界曾经浑沌，因为代表智慧与力量的神介入，世界才逐渐体现理性，变得有秩序。当代宇宙学也认为，宇宙在大爆炸初期浑沌，四种力和所有基本粒子都混在一起，所有物理学原理都不适用。所以浑沌与智慧曾是反义词，前者代表原始、缺憾、和丑陋，后者代表先进、完整、和美好。至少从毕达哥拉斯开始，古希腊人就崇尚几何与数学，认为它们体现纯智慧。那时的数学和几何都属于算术与欧几里得几何，强调清晰的定义、严谨的证明，且研究对象都有限。所以古希腊哲学家们觉得好东西都清晰、明确、和有限，而缺乏界定、无边界、无限的东西不好且可疑。后来文明进步，基督教认为神无限，新柏拉图主义认为元一无限，与传统观念矛盾。于是人们将“无限”概念归于神，对其他无限的事物继续保持戒心。这种局面延续到近代。笛卡尔依然觉得除神之外，所有无限的东西都可疑。直到牛顿和莱布尼兹发明微积分、在数学上完善了“无限”概念，人们才开始以平常心看待和理解“无限”。

注释：

1.  骆远志，2018，为什么现代科学诞生在西欧、不在中国，https://lyz.com/modern-science/

2.  骆远志，2021，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错了，https://lyz.com/sci_marx_god/

3.  骆远志，2021，不包含力的力学理论，https://lyz.com/newtonian_simplified/

4.  骆远志，2022，中国民主化的最大障碍与解决之道，https://lyz.com/democracy-jesus/

5.  骆远志，2023，现代自由民主思想到底怎么来的？源头是《圣经》，不是古希腊，https://lyz.com/liberty-bible/

6.  骆远志，2024，六四35周年随想谁真的爱自由？ https://lyz.com/64-35years/

7.  骆远志，2024，从巴门尼德到康德---漫谈理性主义哲学，https://lyz.com/parmenides-kant/

8.  骆远志，2025，量子力学的哲学根基，https://lyz.com/heisenberg-schrodinger/

9.  骆远志，2025，从自然历史看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https://lyz.com/human-animal/

10.骆远志，2024，六四36周年纪念：什么样的人民注定被奴役 https://lyz.com/64-36years/

11.季羡林，1999，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https://www.chinafolklore.org/web/index.php?NewsID=5258

12.胡适，1928，科学的人生观，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科學的人生觀

13.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Newton's Scholium on Time, Space,Place and Motion,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newton-stm/scholium.html

14.维基百科词条，胡适，https://zh.wikipedia.org/wiki/胡適

15.陈独秀，1920年2月1日，基督教與中國人，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基督教與中國人

16.Exchange of papers between Leibniz and Clarke，https://www.earlymoderntexts.com/assets/pdfs/leibniz1715_1.pdf

17.Original letter from Isaac Newton to Richard Bentley,The Newton Project,https://www.newtonproject.ox.ac.uk/view/texts/normalized/THEM00258

18.Einstein, 1905, on the electrodynamics of moving bodies,https://sites.pitt.edu/~jdnorton/teaching/Einstein_graduate/pdfs/Einstein_STR_1905_English.pdf

19.Einstein Explains Ideas on Universe, New York Times, June 27, 1931,https://www.nytimes.com/1931/06/27/archives/einstein-explains-ideas-on-universe-he-suggests-expansion-will-go.html?smid=url-share

20.Einstein, 1949, Autobiographical Notes, https://archive.org/stream/EinsteinAutobiography/EinsteinAutobiography_djvu.txt

21.Rosenthal-Schneider, Ilse (1980). Thomas Braun (ed.). Reality and scientific truth:Discussions with Einstein,von Laue,and Planck.Foreword by Arthur I. Miller. Detroit: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p. 74. ISBN 9780814316504.

22.Einstein, 1920, Relativity: The Special and General Theory (Part II: 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23.竺可桢，1939，求是精神与牺牲精神，https://bjb.cas.cn/tbzt2016/dnzt/sd/jdwz/202007/t20200704_5618050.html

24.胡适，1931，我的信仰，https://www.aisixiang.com/data/86476.html

25.朱熹，《朱子语类·孟子七·离娄下·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章》https://ctext.org/text.pl?node=592693

26.中国近代反基督教宣言，https://lib.exchristian.hk/declaration.html

27.胡适，1921，演化论与存疑主义，http://www.myhuayu.com/books/Reader/2625

28.骆远志，2025，通俗解释彼岸世界与唯心主义，https://lyz.com/other-world/

29.骆远志，2025，漫谈美与爱情的哲学意义，https://lyz.com/beauty-love/  

30.骆远志，2025，人死后灵魂还在吗？https://lyz.com/death-so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