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岸权贵后代的择业轨迹看制度的本质
从两岸权贵后代的择业轨迹看制度的本质
一次在台北乘坐出租车的经历,让我产生了一连串联想。
司机是一位体型丰满心宽口快的女性,当得知我来自大陆,便热情地聊起家常。聊到兴高之处,她半开玩笑地表达了对大陆“红色家族”权力继承与利益代代相传的“羡慕”。她说,她的父亲是台湾国民政府国防部的退休将军,按常理也属高官门第,可他的官位和人脉却没能对后代有所荫庇。“你看我,”她拍了拍方向盘,笑着说,“都快当奶奶了,天天还得出来拉客,一天不出车,一天就没进项。好累好烦呐。”
她说,在台湾,像她这样的“官二代”随处可见,境况都与她类似。如果没有在社会上立足的一技之长,无论父辈官阶多高,家人和后代就只能像普通人一样,不介意从事最底层的工作去挣生活。
我当时顺口恭维了一句:“好啊,这恰恰说明你们的体制清廉、公平;你们的官员在职务上是“为人民服务”的,公私分明,所以后代沾不上光。”

这几句对话虽然简单,现在回想起来,却如同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切开了海峡两岸看似同源同种、实则方向截然不同的文明走向和社会运行肌理。
两岸共用同样的汉字、同享儒家传统,然而在面对“权贵的后代如何生存”这一经典而世俗的命题时,两岸的“二代”们却演绎出了截然相反的人生剧本。而这一张张个人职业选择的清单,恰恰是各自社会制度本质的最清晰注脚和表达。
在大陆,人们不难发现一个极显著的现象:在那些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踏实的知识积累以及回报高度不确定的专业领域——比如甘于清苦的基础科学研究、需数十年临床实践的内外科大夫、扎根各类现场的工程技术专家、辛勤耕耘的教师职业等等——红色家族的后代几乎集体“缺席”了。
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从小就占有全社会最顶级的教育资源,拥有随时前往欧美名校留学的通道,但他们在面对人生职业选择时,却展现出一种高度一致的“无师自通”、“家族共识”、“所见略同”、“心有灵犀”、“都不能少”的殊途同归现象:他们极少选择去当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师,而是争先恐后扎堆地挤进政界、国有金融运作、资本市场、能源专营以及大型国企的重组与并购环节的领导高层。
这并非因为他们天生缺乏做科学教育工作的智力和能力、天生具有各路领袖人物的资质、天生是资本运作和敛财的高手,而是一种在不受监督的特权体制下,通过理性决策、优化关系、精心算计后的选择。
在一个政治权力高度集中、公有制与行政许可主导核心经济要素的系统里,权力就是最高效的“万能钥匙”。在这片土地上,一纸批文、一次政策风向的透露、一个专营牌照的颁发,其所能创造的财富溢价,远远超过了实验室里几十年的枯坐、工厂流水线上的技术革新、学校里的教书育人、医院里的救死扶伤。对于拥有天然政治信任与血缘人脉的阶层而言,将政治资本转化为金融资本,是最轻松、回报率最高、成本和风险最低的捷径。
结果,那些真正支撑国家科技进步、医疗健康、工业基础、教育等高付出职业,都留给了没有背景、只能靠卷学历和埋头拼搏的普通人子弟;而整个国家经济领域最快捷、利润最丰厚的“咽喉要道”与利益红利,被特权阶层及其代理人牢牢把持,一手遮天,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就构成了当代中国社会最荒谬的悖论:
官方的宣传上,高悬着“为人民服务”的宏大誓言,高唱着“我党除了工人阶级和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没有自己特殊的利益”、“我将无我,不负人民”、“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然而在现实的利益图谱中,红色后代们却用他们的脚和银行账户,对这些誓言和承诺作出了最辛辣最彻底的反讽。他们非但没有成为“为人民服务” 的公仆,反而借由父辈打下的 “江山” ,把国家资源与公共红利私有化、家族化、圈子化。在 “守江山” 的旗号下,他们顺理成章地将权力的延续等同于国家民族利益的需要,将本属于全社会的公有制资产,变相转化为特权阶层 “内部循环” 的世袭领地。曾经承诺要 “消灭阶级压迫” 的革命前辈和他们的继承者,最终在制度缺乏有效监督的温床里,演变成了社会阶层固化最坚硬最顽固的绊脚石,成了凌驾于普通劳动者之上的特权阶层。
海峡另一端的台湾,则呈现了另一幅景象。
国民党在1949年前的大陆时期,也曾有过“四大家族”与官僚资本垄断的丑态。但随着台湾经历了解严、竞争性民主的洗礼以及军队国家化与法治建设的推进,曾经的“外省权贵”与“蓝二代”们,被强行剥离了依附于政权的特殊照顾。在公开透明的选举政治与舆论的“放大镜” 下,父辈的光环不仅不再是后代的避风港,反而成为了被反对党和选民严厉审视的 “政治负债” 。当国家资源无法再被私人家族随意划拨,当公权力的寻租空间被严密的法治与监管死死封堵,昔日高官的后代们便失去了 “不劳而获” 的制度土壤。
于是,我们看到了“蓝二代”们的集体正常化:他们必须通过自身的努力去打拼,大量转化为留美博士、大学教授、工程师、医师、律师、跨国公司高管,乃至像那位女司机一样,在缺乏专业技能时,坦然退回普通劳动者的队列,靠双手诚实地换取生活。这种“正常化” ,是文明社会的标志。它意味着,权力只是一时的职务,而非可以世代承袭的封地;财富必须来源于市场上的服务与创造,而非血统带来的寄生特权。
两岸权贵后代的择业取向,是一面照出体制清浊的镜子,也预示着两种制度不同的未来。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需要“血脉”和“基因”神话(无论是“红”还是“蓝”),人民也不可能永远忍受“血脉”和“基因”所赋予权贵后代的理所当然的“天然占有者”身份和由此产生的社会政治生态环境。
顺应现代文明,将权力关进法治与民主的笼子,让权贵家族剥离特权和利益、回归为靠本事和劳动吃饭的普通人,才是海峡两岸乃至整个中华民族走出阶层固化、实现长治久安与真正自由繁荣的唯一出路。
这方面,台湾,已经走到前面了。
而大陆,对自己的历史欠账,应该感到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