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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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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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程远山和宋春兰,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愿意再去碰他们的名字。

不是因为故事结束了。

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在我心里并没有真正结束。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安静的老人。

一个做了几十年中学物理老师的人。

他习惯看钟。

习惯算账。

习惯把事情想明白。

也习惯在给别人添麻烦之前,先问一句:

“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大概一辈子都相信,人只要足够诚实、足够理性,就可以把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

所以到了晚年,他仍然这样做。

他和宋春兰算钱。

算房子。

算名分。

算女儿。

算养老。

算两个人应该怎样面对彼此的过去,也算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先走,另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他们甚至把那些最容易伤害感情的东西,摊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那时候我很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没有把老年爱情写成一种虚假的童话。

他们没有年轻人的激情。

没有“非你不可”的浪漫。

甚至有时候,他们彼此之间也会怀疑。

会计较。

会吃醋。

会因为钱争执。

会因为子女产生隔阂。

会在病床前疲惫。

会在心里偷偷问自己:

我是不是选错了?

可正因为这样,他们后来握住彼此的手,才显得那么珍贵。

老年人的爱情,或许已经不再是“我愿意为你牺牲一切”。

更多时候,它只是:

我今天很累。

你也很累。

可是我还是愿意给你盛一碗饭。

我还是愿意等你把话说完。

我还是愿意在你半夜醒来的时候,坐起来问一句:

“怎么了?”

这已经是爱情很深的一种样子。

——

可是人生最残酷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

程远山最终没有等到那个“以后”。

他把房子安排好了。

把钱安排好了。

把女儿安排好了。

甚至把宋春兰以后该怎样生活,都替她想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终于把这一生最后一道题算完了。

然后,他死了。

没有预告。

没有隆重的告别。

甚至没有给宋春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最后拥抱。

昨天晚上还在说:

“以后去看海。”

第二天。

这个人就不在了。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

人算得再清楚,也算不过命运。

我们总以为生活是一张可以慢慢填写的表格。

工作。

婚姻。

房子。

孩子。

养老。

遗产。

疾病。

死亡。

一项一项。

填完以后。

这一生就算圆满。

可真正的生活从来不是这样。

它会突然撕掉其中一页。

让你发现:

原来最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办法提前安排。

——

所以最后留下来的,是宋春兰。

这是我后来越来越舍不得这个人物的原因。

程远山走了。

他的故事结束了。

可宋春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要处理钱。

处理房子。

处理身份。

处理女儿。

处理那些曾经被爱情遮住、如今不得不重新面对的现实。

她还要照顾自己的母亲。

还要面对自己的儿子。

还要学会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开灯。

一个人走进菜市场。

一个人坐上去往海边的车。

这些事情,比死亡本身更漫长。

死亡只发生一次。

而失去,是一天一天发生的。

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最后让她去看海。

不是为了浪漫。

也不是为了替程远山完成遗愿。

而是因为一个人在失去以后,总得重新找到自己的生活。

程远山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

“想出去,就出去。”

其实已经不是遗言。

那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之一——

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但我希望你继续走。

——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越来越不敢相信所谓“完美的爱情”。

尤其是老年人的爱情。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所以每一次选择,都比年轻时更沉重。

年轻的时候,离开一个人,也许还有很多年可以重新开始。

可到了六十岁、七十岁以后呢?

一个人走了。

另一个人留下。

可能已经没有下一段青春。

没有重新认识世界的力气。

甚至没有重新爱一个人的勇气。

所以他们选择彼此。

并不是因为彼此完美。

而是因为:

在生命已经走到后半程的时候,这个人愿意陪我坐一会儿。

仅此而已。

却已经足够珍贵。

——

我也不想替宋春兰证明她是一个“好女人”。

她不是。

程远山也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他们都曾经算计过。

都曾经怀疑过。

都曾经动摇过。

宋春兰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钱。

程远山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利用过知识分子的理性,试图把感情变成一份可以控制的协议。

他们都有自己的软弱。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是人。

而不是被写出来供人羡慕的爱情标本。

我更愿意相信:

真正的爱情不是两个人从来没有怀疑过彼此,而是在怀疑过以后,仍然愿意留下来。

——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起了书名。

《最后一个春天》

起初,我以为它说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走到最后。

后来才发现。

它说的其实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那个春天。

有一天,我们都会发现:

父母老了。

孩子长大了。

爱人会离开。

自己的身体也会一点一点变旧。

我们曾经以为春天是无限的。

后来才知道。

每一个春天,其实都可能是“最后一个春天”。

所以重要的从来不是:

我们还能活多久。

而是:

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我们有没有认真地坐在那个人身边。

有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有没有说一句谢谢。

有没有在对方累的时候,替他挑一次鱼刺。

有没有在夜里醒来以后,轻轻问一句:

“你怎么了?”

有没有在还可以说的时候,说一句:

“我在。”

——

程远山最后没有看到海。

这是我故意留下的一点遗憾。

因为人生本来就不应该什么都有答案。

他想去看海。

却没有去成。

于是宋春兰去了。

她一个人。

带着那个旧旅行包。

带着他没有来得及实现的一个愿望。

也带着自己的余生。

我想象她站在海边的时候。

海风很大。

她也许会哭。

也许不会。

也许她会想起程远山。

也许只是看着海。

看很久。

然后对自己说:

“你看。”

“我来了。”

这一次。

不是因为谁要求她来。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

活着的人,要替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

二十五万字。

写到这里。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而我也终于可以把他们交还给读者。

如果你曾经在程远山身上看见自己的父亲、丈夫或者未来的自己;

如果你曾经在宋春兰身上看见一个普通女人的辛苦、尊严和不甘;

如果你曾经因为他们争钱而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算计而怀疑他们,因为他们最后仍然选择彼此而感到一点心酸——

那么我想。

这本书就已经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事情。

因为小说从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

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谁应该留下。

谁应该离开。

小说只是把一面镜子放在那里。

让我们在某一个黄昏。

忽然看见自己。

看见父母。

看见爱人。

也看见那个终有一天会老去的自己。

春天还会来。

树还会发芽。

海还在那里。

只是有些人。

已经不在了。

而我们仍然要活着。

仍然要吃饭。

仍然要开灯。

仍然要出门。

仍然要去看一场春天。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苍凉,也最温柔的地方。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已经走远的人。

也献给所有仍然坐在彼此身边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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