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
佐佐木邦
“你这薪水涨得可真够快的。”同事里交情最深厚的香川君向我表达了倾佩之意。
那时我心里正在暗暗担心事情是不是又要变糟又快要卷铺盖走人了,所以这一下我感到格外高兴。
“喂,你看!涨薪水了!”我神气活现地把带有涨薪说明的调动任命书递到妻子面前。
“天哪!”
“阿彩,好好看看!”
“阿哈哈哈!”
“你可得稳住了!”
“阿哈哈哈,我还不至于吓得抽风,不过还真是吓了一跳呢。”
“这回可算踏实了。”
“我还以为,你涨薪水这事儿一辈子都不可能发生呢。”
“别把人一辈子都看扁啦。”
“老公真厉害。”
“只要我动真格的,这不就成就非凡了吗?”
“不过可是花了整整九年时间呢。”
“终于得到认可了,从今往后就要大显身手了。”
“可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慌 。”
“怎么啦?”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该不会是你生大病的前兆吧?”妻子依然沉浸在最初的震惊中,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我遵照三好先生的忠告,极力向上面讨好。不过说是上面,以我们这种地位,手最多也就够着课长级别。至于社长和其他董事高管们,在公司里偶遇时也就只能行个最隆重的鞠躬礼罢了。不光是我,所有底层员工都没有机会主动靠近去让高层认可自己的真正价值。那些机会都被课长级别的人垄断了。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接连不断地加官晋级;而我们则永远被甩在后面。
“我们有机会去社长或者董事高管家里拜访吗?”我刚任职不久就问过香川君。
“也就拜年的时候去去。”
“平时都不去登门拜访吗?”
“嗯,平时完全没有来往。不过想去社长家的话,近期倒是有个机会。”
“那可太好了,是什么机会?”
“夫人生病了。”
“是要去探病吗?”
“不,是葬礼。病了挺久了,估计也就这几天了。”香川君仿佛一直在盼着这一天似的。
“看来咱们在上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啊。”
“话也不能那么说,我们毕竟按时领着薪水呢。”
“那倒也是,不过--”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收住话头。对,就是这种情况,三好先生反复告诫过我,不要不分对象地乱发牢骚。
因为我和香川君办公桌挨着,很快就跟他熟络起来。我牢记三好先生的告诫,加上又是新员工,因此说话比较谨慎。香川君是老员工,说话便有些毫无顾忌。
“每天这样卖力干活,做底层员工可真没意思啊。”有一天,香川君主动抱怨起来。
“像我这种,更是底层中的底层了。哈哈。”
“你进公司的时候拿多少薪水?”
“八十日元。”
“那算相当不错了。刚毕业的新人也就六十五日元。”
“哈啊,原来在我下面还有更底层啊?”
“那当然有了。”
“不过,我毕业都十多年了。”
“那你之前也一直在公司上班吗?”
“没有,报社啊、杂志社啊,换过很多工作。”猛然意识到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赶紧打住。三好先生叮嘱过我,绝不能把在各处被炒鱿鱼的事说出去。
“那你可真是被世间的风吹过浪打过啊。”
“哈,是啊……”
“不过这里是大公司,讲究个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极少会有炒鱿鱼这种事。”香川君说,似乎已经意识到我的担忧。
“工作运势不好的人也是没办法。算了,就以被这里收留为起点,我就从底层慢慢干起吧。”
“你拿八十日元的话,倒也算不上是最底层了。”
“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比我高吧。”
“那倒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嘛。就算是课长,往上看也看不到头。那帮董事高管们半年就能拿四五万呢。”
“哈,这样啊……”
“螃蟹老爹至少能拿十万以上呢。”
“螃蟹老爹是指社长吗?”
“是的。”
“让人喝啤酒,把世人灌得醉醺醺的,这生意可真划算啊。”
“可不是嘛。”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冷藏室走一趟?”
“等中午再去吧。”
“咱们好歹也是干这活的,喝它一两杯的权利总归还是有的吧。”我第一次开了个玩笑。
“螃蟹老爹可是三等勋呢。”
“这我听说过,不过他究竟有过什么功勋?”
“说到底还是因为啤酒呗。”
“酿造啤酒把同胞灌醉,这也能领到勋章吗?”
“那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如果从国家自给自足的角度来看,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大概是出于提倡国货的意图吧。要是螃蟹老爹不酿啤酒,外国货就会涌进来,日本的钱可就流到海外去了。”
“原来如此。”
“他可是抱着做国家事业的干劲在干的。”
“这下把我惊到了。”
“不过近来螃蟹老爹确实有这种干劲。自从拿了三等勋,整个人格都升华了。”
“螃蟹老爹是老大的外号吗?”
“对。”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螃蟹的意思。”
“啊?”
“螃蟹啊。你不觉得很像吗?老大的体型。”
“原来如此。”
“获得三等勋的时候,员工们为他举办了庆祝会。老大高兴坏了,喝得大醉,还唱起歌来。前两句我给忘了,后两句是‘螃蟹老爹横着爬’。”
“哈啊……”
“‘螃蟹老爹横着爬,金光闪闪耀眼明’。”香川君学起了螃蟹老爹当时的动作。
“原来如此。他当时真做出了那种动作吗?”
“对。那模样别提多像螃蟹了。再加上体型本来就相像,自那以后大家就都叫他‘螃蟹老爹’了。”
“这是哪里的方言?”
“听说是熊本那地方的方言。老大是熊本出身。”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大家私底下确实都叫他“螃蟹老爹”。当然,那都是背地里的事,当着面自然是“社长大人、社长大人”地叫着。
我俩正聊着,就听到好像是两位课长也在嘻嘻哈哈地聊天。
“昨天晚上到底还是被螃蟹老爹给抓包了。”一位课长说。
“哦,周五晚上就不该过去,老大正磨刀霍霍等着人送上门呢。”另一位课长应道。
“怪不得,一开始我还纳闷呢,怎么款待得那么殷勤周到?”
“艺能师傅也来了吧?”
“嗯。”
“表演什么了?”
“还是老一套,依旧是‘日吉丸’第三段呗。你别说,还特地做戏做全套,弄了个挺气派的讲台呢。”
“唔--”
“连配套的礼服都做好了。”
“穿上礼服说唱的?”
“嗯。他身材富态,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颇有太夫(义太夫说唱家)的架势。”
“这下越来越正规了。合着这主唱,莫非是竹本蟹太夫?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螃蟹老爹还会义太夫说唱吗?”听着两位课长的交谈,我赶忙问香川君。(注:义太夫是日本传统说唱曲艺之一 )
“会啊。”
“你听过吗?”
“听过。只要有宴会上他就必定要露这一手。一听他唱,大伙的酒劲儿立马就全给吓没了。不过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每次宴会的酒钱全由社长包圆了。”
“有那么难听吗?”
“那完全是横着爬的水平。不过螃蟹老爹一开口唱,你可绝不能掉以轻心。”
“为什么?”
“因为松本秘书在一旁盯着呢,凡是打瞌睡的,打哈欠的,他统统都记在小本本上。”
“事后会向老大汇报吗?”
“那当然,作为工作考勤的参考,会一直留着案底呢。”
“会影响年终奖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不会给你涨薪水了。”
“那可更要命。”
“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都屏息凝神地听着,一唱完立刻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叫好声。老大还以为真是自己唱得好,高兴得不得了。”
“还真是个单纯好哄的老好人啊。”
“是啊。老大虽然爱唠叨,但也有这种糊涂可爱的地方,所以大家绝不讨厌他。也算是个有德之人吧。”香川君对社长给予了崇高的评价。
后来,我在新年宴会上亲耳拜听了社长的义太夫说唱。正如香川君说的,三味线一响,大伙立马正襟危坐洗耳恭听。他唱的是《寺子屋》那一折,而且不是只唱精华片段助兴,而是正儿八经从源藏归来开始唱起。
当唱到“最难莫过寄人篱下……”时,我深有感触,不禁潸然泪下。如果松本秘书看见了当场记在小本本上的话,我的工作绩效考核大概能得满分吧。
不过社长在公司里的确人气很高。不光是义太夫,不论玩什么,螃蟹老爹在公司都是数一数二的。高尔夫虽然是董事高管们的娱乐,底层员工根本沾不上边,但听说社长打得最好。打台球社长也是个高手,府邸里甚至备了三张台球桌。
谈到社长的象棋水平,同事畑君曾感叹道:“螃蟹老爹简直是棋神啊。”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禁莫名地对社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是象棋初段。”
“这么说他真的很厉害啊。”
“厉害个鬼,其实他水平很菜。他的段位证书是花钱买来的。”
“原来如此。”
“在公司里,象棋要数厂长鬼岛先生下得最好,可他跟社长下棋的时候,总是下得满头大汗的。”
“那看来还是社长更厉害吧。”
“不,鬼岛先生为了能巧妙地输给社长,简直费尽了心机。”
“原来是这样。”
“连我这种水平,一不留神都能下赢他。”
“你也下象棋吗?”
“下啊。为了参加象棋大赛,我从去年就开始下了。”
“就是前阵子的那场比赛吗?”
“对。每年都在社长的府邸举办。鬼岛先生拿了二等奖,得到了价值百余日元的高档古董呢。”
“那一等奖是谁?”
“有意思的就在这儿。社长说:‘一等奖反正非本老爷莫属。本老爷自己拿自己的奖又没意思’,所以从一开始就把一等奖空出来了。”
“原来如此。”
“毕竟大家都在故意输给他,怎么下都是社长第一名。”
“难道他自己看不出来吗?”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会让一等奖空缺。一想到他能那么信任部下,我们就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到底还是御人有方的老大啊。”连畑君也对社长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