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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的故事 (1) --《人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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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部的故事 (1)

           《人啊,人!》 

       星期天我没有休息。吃过午饭,从家里出发,径直往火车站赶去。

       前一天快下班的时候,编辑部刘主编把我叫了去,郑重其事,交代一项任务:去接一位重要的作家客人。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进一家文学期刊当编辑。编辑部六七个同仁,数我资格最浅,一些跑腿打杂的事务自然落在我的肩上,迎来送往,给作家作者安排食宿,等等。事物冗杂,我却乐于担当,有时连休息的时间都要搭进去。

        那是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人与人真诚相待,整个国家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到处响彻“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的歌声。文学扛起庄严的使命,男女作家的脸上生发了神圣的表情,有的成了人人景仰的明星。我去迎接的这位作家,刚刚发表一部有影响的长篇小说,深刻剖析人性,一时洛阳纸贵,各文学刊物趋之若鹜,争相邀稿恨不能踏破门户五马分尸。我当然知道这事的紧要,在此之前,我也接触过一些有名望的作家,汪曾棋、刘心武、王安忆、张洁 ...... 说不上长者与美国人华莱士打交道时“我和他谈笑风生”的轻松自如,但也没出现过什么闪失或差池,感觉他们还是蛮好相处的。

       来到车站,买站台票进站等候。不一会儿,列车正点到达,我一溜小跑,去软席车厢门口迎接客人。

       列车停稳,列车员拿块湿布抹干净车门口的扶手,放下短梯,客人便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走了下来。这是一位短发打扮的中年女士,高矮胖瘦适中,脸上架了副宽宽的白色眼镜,相貌平平,没有任何能够让人记住的地方,肤色稍微黑了一些,透露出经风雨见世面的人生沧桑 ...... 看官可能要问,事隔多年,你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容我慢慢说来。

       我接过她带来的行李,问候几句,领着她出了站台,登上开往市区的公共汽车。那时还没有诞生出租汽车这种新鲜事物,我们转两趟车,到达西郊丁山宾馆。丁山宾馆属于市内高档宾馆之一,烹饪手艺更压其他高档宾馆一头,有“食在丁山”之说。我为她办好入住手续,送进房间,安排停当,想想没有其他需要做的事情。我便说声“您早点休息”,告辞退了出来。

       女作家面无表情,送我到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上班,首先向领导汇报交差,然后去忙别的事情。

       没想到隔了一天还是两天,主编把我叫了去,问起那天的情况,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我被问得一愣,啧嚅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编把口气稍微放得缓和,说你想想,你再好好想想。于是我再好好想想,依然想不起来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主编摆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刚来,许多事情不知深浅,干编辑这一行,不仅看稿编稿,还要全心全意为作者服务 ......

       如同契科夫小说《公务员之死》里的那个因为打了个喷嚏惴惴不安的小人物,我一下惶恐起来。女作家显然向编辑部作了投诉,但投诉我什么呢?我想不出来。我小心伺候着,那天也没打什么喷嚏啊!

       主编把手搁到我的肩膀上,提醒道:你是不是忘记给她提行李了?

       没有啊!我说,她一下车我就主动上前,提起她搁在地上的行李 ......

       哦!我终于回想起来,她随身携带了两件行李,一件大点的,一件小点的。大的搁在地上,小的提在手里。

       我只提起了那件大的行李,却忽略了那件小的行李。

       扪心自问,我不是一个惜力的人,两件行李,我提大点的,她提小点的,一人一件,没什么不合适吧!相反,如果我把两件行李都提过来,她手上空空如也,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尴尬,觉得不好意思?那件小一点的行李,说白了,就是女士们喜欢提在手里的包包,有事没事都喜欢提它一个,比现在常常见到的 LV 稍大一些,说不定里面还放些私密贵重物品,我去她手上拿,不一定恰当。我替她着想,没有把两件行李都提在手里,结果却犯了错误,一个说起来十分荒诞的错误!

       写到这里,细心的朋友可能会猜出我所说的女作家了。是的,她就是安徽籍上海作家戴厚英女士。从《维基百科》上可以查到有关资料:

        “...... 1956年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60年毕业,分配到上海作家协会文学研究所工作。

       文革初期思想左倾,参与造反运动,成为“罗思鼎”写作组成员。1971年与诗人闻捷相恋,申请结婚,遭受张春桥反对,闻捷自杀身亡。

       文革后历任复旦大学分校教师、上海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师,思想转变为人道主义。1978年写作报告文学《诗人之死》等,被称为伤痕文学代表作品。此后,共著有7部长篇小说,较为著名的有《人啊,人!》、《空中的足音》、《风水轮流》、《悬空的十字路口》等。她的最后一本长篇小说《脑裂》,在遇害前不久刚封笔。

        1996年8月25日,上海凉城新村灵丘路某弄某号202室寓所,戴厚英和侄女戴慧被入室抢劫的歹徒杀害 ......”

       一位知悉情况的朋友告诉我,戴厚英当年参与造反,有“小钢炮”之称。她与诗人闻捷,一个是牛鬼蛇神看管人员,一个是牛鬼蛇神,在如此特殊境遇下二人萌发恋情。

       朋友还告诉我,戴厚英一身珠光宝气,惹人注意,其实多为塑料制品。歹徒杀人的手段极其残忍,为取下脖子上的假项链,几乎割断戴的头颅 ......

       闻后,百感交集,谓然长叹:人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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