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武上学记
《上学记》是历史学者何兆武口述的回忆录。娓娓道来,值得一读。记录了作者从1920年代中学时期至1940年代西南联大的求学经历。展现当时自由开放的学术氛围与众多学者的轶事。作品以个人经历,交织20世纪中国社会变革的宏观叙事,呈现了战乱年代知识分子的思想探索和对历史的反思。何先生的传记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知识分子应有的风范。
北洋时期,蔡元培做北大校长,提出“兼容并包”,请的教师里面有保皇党辜鸿铭,有黄侃,有叛徒刘师培。还有左倾的李大钊和陈独秀, 自由主义者胡适,鲁迅、周作人、梁漱溟,他都要。这在中国后来时期就不可能了。
“一二·九”的最后一次游行是1937年春天,何兆武的姐姐在北大化学系,她是地下党,在这次游行中被抓起来。过了两天,何父收到北大校长蒋梦麟的一封信说,你的女儿被抓起来了,不过请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地把她保释出来。果然,没过几天就把她放出来了。蒋梦麟应该是官僚兼学阀(教育部长,北大校长),可是居然出面来保学生,怕也是今天难以想象的。解放前,凡是学生出事,校长大都出来保。
抗日战争以前,一个小学教师大概是三十块钱,资格老的话,就可以有大概四五十块。一个资格老的中学教师一个月可以拿到近两百块钱,年轻的教师大概一百块钱。30年代回国的留德学生到化学研究所工作,一个月是三百块大洋。有名的大学教师,比如冯友兰,一个月可以有五百,可以买一套普通的四合院了。何父是中级技术人员,一个月大概有一两百块钱,家里请了个阿姨。那时候一个学生每月的生活费十块钱左右就够了,在学校吃饭大概五块多钱,一天吃三顿,吃得还不错,第一,吃细粮不吃粗粮,第二,菜的质量和数量还可以,至少保证你吃饱,不限量。
为什么西南联大不大,条件非常差,却培养出了那么多的人材?就是两个字:自由。总地说来,国民党的思想控制并不很严。无论干什么都凭自己的兴趣,看什么、听什么、怎么想,都没有人干涉,更没有思想教育。那时候什么样立场的同学都有,不过私人之间是很随便的,没有太大的思想上或者政治上的隔膜。宿舍里各个系的各级同学都有,晚上没事,大家也是海阔天空地胡扯一阵,有骂蒋介石的,也有三青团拥护蒋介石的,而且可以辩论,有时候也很激烈,可是辩论完了,关系依然很好。
“江山代有才人出”,人材永远都有,每个时代、每个国家不会差太多,问题是给不给他以自由发展的条件。一个所谓好的体制应该是最大限度地允许人的自由。没有求知的自由,没有思想的自由,没有个性的发展,就没有个人的创造力,而个人的独创能力实际上才是真正的第一生产力。如果大家都只会念经、背经,开口都说一样的话,那是不可能出任何成果的。
联大老师讲课是绝对自由,讲什么、怎么讲全由教师自己掌握。比如中国通史,那是全校的公共必须课,听课的人多,钱穆、雷海宗两位先生各教一班,各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内容也大不相同。
在联大的时候,不但国外的报纸杂志看得到,就连共产党在重庆发的《新华日报》也看得到,可是解放以后没有这个可能了。
亚里士多德说过:诗人可能比历史学家更真实,因为他们能够看到普遍的人性的深处。或许艺术家、文学家对于历史的理解要比历史学家要深刻得多。
图书馆变成了藏珍楼,唯恐被人家摸坏了,这就失掉了它最初的意义了。
既然社会主义在理论自吹比资本主义优越,它都不怕你,你为什么怕它呢?
读书最大的乐趣在于自己精神上的满足,这比什么都重要。
吴晗那时候是二房东,租了一所很大的房子,然后分租给各家。吴晗经常赶人搬家,说是有亲戚要来住,要把房子收回去。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亲戚要来,二房东要涨房租的时候总是这样赶你走。
大凡在危急的情况下,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比如梅校长,那时候五十好几了,可是极有绅士风度,平时总穿得很整齐,永远拿一把张伯伦式的弯把雨伞,走起路来非常稳重,甚至于跑警报的时候,周围人群乱哄哄,他还是不失仪容,安步当车慢慢地走,同时疏导学生。可是吴晗不这样,有一次拉紧急警报,他连滚带爬地在山坡上跑,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面色都变了,太有失一个学者的气度。
记者问邹承鲁:“西南联大的先生里您最欣赏谁,最不欣赏谁?”邹承鲁说:“最佩服的是陈寅恪,最不欣赏冯友兰。”大陆四大无耻文人,郭沫若,冯友兰,老舍,臧克家。
人类总有一些价值是永恒的、普世的,不能以强调自己的特色来抹杀普遍的价值。中国有没有特色?有特色,但是这特色你不必强调。
章含之回忆录载:有一次开会后,乔冠华把章含之留下来,她以为有什么事情,结果乔冠华拿出肖邦的钢琴曲唱片,请她一起听。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把我们的唱片都砸了,可是他们作为高级领导却在那里独自享受,这是说不过去的。
一个同学的父亲是蒋介石的表兄,在贵州做财政厅长,按说她也算高干子弟了,可是一样住草棚宿舍,穿一件普通的蓝布袍,吃饭没有一点特殊化。像小姑娘似的腼腆,并没给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刘峙的儿子在王浩班上,刘峙是蒋介石手下八大金刚之一,可是他的儿子在班里总是灰溜溜的抬不起头,因为他功课念得非常糟,大家看不起他。1949年后,高干子弟的影响力大大提高,也是新旧社会一个很大的不同。
解放后人们说的全是标准的、一样的语言,冠冕堂皇而又少个性。到了文革更是这样,家里人说话都是“最高指示”,人与人之间、领导和基层之间非常隔膜,彼此不能了解内心真正的想法,甚至于文风都是一样的,假如把作者的名字抹掉,你看不出是谁的作品。
当时没有党团领导一切的组织方式,所以,国民党员或者三青团员在学校里和我们不是领导、被领导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