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访谈 ——关于《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
作者访谈——关于《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
访谈时间:某个下午,具体日期不详。
访谈地点:西安,一家茶馆。茶馆的名字我忘了。也许叫“槐树底下”,也许叫“农学院门口”,也许根本没有这家茶馆。
访谈者:一个读者。
被访谈者:一个作者。
记录者:另一个读者。也许是你。
读者: 谢谢你接受访谈。我先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篇小说到底是不是元小说?
作者: 是。也不是。
读者: 什么意思?
作者: 它是元小说,因为它暴露写作行为,讨论叙事本身,拒绝闭合。但它不是元小说,因为它关心的不是“叙事如何建构真实”,而是“真实如何刺穿叙事”。
读者: 那具尸体就是那根刺?
作者: 对。那具尸体不能被叙述消化。它不能被怀疑消解。它不能被文字杀死。它就在那里。元小说可以解构一切,但它解构不了“有”。那具尸体就是“有”。
读者: 你说“那具尸体不能被怀疑消解”。但你在小说里怀疑了一切。你怀疑大哥是不是大哥,你怀疑母亲是不是去了西安,你怀疑那具尸体是不是存在。
作者: 我怀疑了一切,但那具尸体还在。它不需要被确认。它不需要被认领。它不需要被命名。它只需要在。
读者: 那它是什么?
作者: 它是1975年夏天。它是铁路边。它是草席。它是苍蝇。它是“不是他”。它是这篇小说。它是你。
读者: 你一直在说“它不能被消化”。但你写了三万字。你把它消化了。你把它变成了文字。
作者: 对。我把它变成了文字。但文字没有杀死它。文字让它变得更重。
读者: 更重?
作者: 每写一个字,那具尸体就多一只苍蝇。每写一个版本,那具尸体就多一层草席。每写一次“不是他”,那具尸体就多一道裂缝。我写了三万字。那具尸体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苍蝇。它已经重得不能再重了。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作者: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那天母亲蹲在槐树底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读者: 你想知道她是不是知道那具尸体就是大哥?
作者: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知道大哥不会回来了。
读者: 你写这篇小说,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 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这个问题永远不被回答。
读者: 为什么?
作者: 因为如果这个问题被回答了,母亲就不需要等了。如果母亲不需要等了,这篇小说就结束了。如果这篇小说结束了,我就没有理由坐在这里,写这些字。
读者: 所以你是为了写而写?
作者: 我是为了不结束而写。
读者: 你小说里的叙述者说“我是凶手”。你同意吗?
作者: 我同意。我谋杀了母亲。我谋杀了大哥。我谋杀了1975年夏天。我谋杀了真相。
读者: 但你也说“我是侦探”。
作者: 对。我杀死了真相,然后我寻找真相。我找不到真相,然后我继续写。
读者: 你找到真相了吗?
作者: 没有。因为我杀死了它。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
作者: 因为如果我不找,我就只是一个凶手。如果我找,我就是一个侦探。侦探比凶手好。侦探有理由活下去。凶手没有。
读者: 你小说里的母亲,一直在等。她等到了吗?
作者: 她等到了那具尸体。
读者: 但那具尸体是不是大哥,你不知道。
作者: 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等。
读者: 你写母亲之死的时候,说你“写不下去”。你为什么写不下去?
作者: 因为我一写她死,就有一个画面跳出来:她蹲在槐树底下,面前摆着一篮鸡蛋。鸡蛋上面盖着蓝布。她看着那扇深绿色的大铁门。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她掀开蓝布一角。她等了很久。门关了。她还在等。
读者: 这个画面有什么问题?
作者: 这个画面里,母亲永远蹲着。她永远在等。她永远不会死。我一写她死,这个画面就碎了。她一死,她就站起来了。她一站起来,她就走了。她一走,那扇门就空了。那扇门一空,这篇小说就完了。
读者: 所以你让她永远蹲着。
作者: 对。我让她永远蹲着。我让她永远等。我让她永远卖鸡蛋。我让她永远看着那扇门。我让她永远不走出来。
读者: 你小说里的大哥,一直失踪。他回来了吗?
作者: 他回来过。
读者: 在第十二章?
作者: 在第十二章,在“大哥的版本”里,在“我”的虚构对话里。他回来过。但他又走了。他回来过。但他又失踪了。
读者: 他为什么又走了?
作者: 因为他回来过。因为他回来过了,所以他可以再走。因为他回来过了,母亲就可以继续等。因为他回来过了,这篇小说就可以继续写。
读者: 你小说里的“我”,一直在说“不是他”。“我”为什么说“不是他”?
作者: 因为如果“我”说“是他”,这篇小说就结束了。
读者: 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是他”。
作者: 对。这是这篇小说的秘密:我说“不是他”,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是他”。我否认那具尸体是大哥,但我写母亲去西安,我写大哥的信,我写那具尸体,我写“不是他”。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证明那具尸体就是大哥。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不是他”?
作者: 因为叙述需要如此。
读者: 叙述需要如此?
作者: 如果“我”说“是他”,那具尸体就被认领了。如果那具尸体被认领了,母亲就不需要等了。如果母亲不需要等了,这篇小说就结束了。
读者: 所以你让“我”撒谎。
作者: 我让“我”撒谎。但“我”撒的谎,比真相更真。
读者: 为什么?
作者: 因为“我”撒的谎,让母亲继续等。因为“我”撒的谎,让那具尸体继续躺在铁路边。因为“我”撒的谎,让这篇小说继续写下去。
读者: 你小说里的“作者手记”和“读者来信”,是你编的吗?
作者: 是我编的。
读者: 为什么要编?
作者: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篇小说不仅是“我”在写,也是“你”在读。你读的时候,你也在写。你也在怀疑。你也在判断。你也在说“不是他”。
读者: 所以“读者来信”里的那个读者,是我?
作者: 是你。也是我。也是所有读这篇小说的人。
读者: 那你为什么要虚构“读者来信”?
作者: 因为我想让“读者”成为小说的一部分。我想让“读者”走进那具尸体。我想让“读者”成为那具尸体身上的一只苍蝇。
读者: 你小说最后有一页,只有一行字:“这一页,是那具尸体。”为什么?
作者: 因为那具尸体就是这篇小说。这一页,就是那具尸体。你读到最后,你什么也没读到。你只读到了“这一页”。但“这一页”就是那具尸体。就是1975年夏天。就是母亲等的那个人。就是大哥。就是“我”。就是你。
读者: 你说“尸体就是这篇小说”。那这篇小说到底是尸体,还是谋杀案?
作者: 都是。
读者: 那到底有没有谋杀?
作者: 有。
读者: 谁杀了谁?
作者: 我杀了大哥。我杀了母亲。我杀了1975年夏天。我杀了真相。
读者: 那有没有尸体?
作者: 有。
读者: 尸体是谁?
作者: 尸体是大哥。尸体是母亲。尸体是1975年夏天。尸体是真相。尸体是这篇小说。尸体是你。
读者: 我是尸体?
作者: 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读完了。所以,你就是尸体。
读者: 那谁是凶手?
作者: 你是凶手。
读者: 我是凶手?
作者: 你读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读了。所以,你是同谋。所以,你是凶手。
读者: 那你呢?
作者: 我也是凶手。我写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写了。所以,我是凶手。
读者: 那这篇小说到底是什么?
作者: 这篇小说是一具尸体。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它身上的一只苍蝇。
读者: 你一直在说“苍蝇”。为什么是苍蝇?
作者: 因为苍蝇围着尸体转。苍蝇在尸体上产卵。苍蝇把尸体变成更多苍蝇。这篇小说就是这样。我写母亲,写大哥,写西安,写农学院,写火车站,写候车室,写槐树,写鸡蛋,写蓝布,写饼子,写铁路,写尸体,写草席,写苍蝇。我把那具尸体变成文字。我把文字变成苍蝇。我把苍蝇撒在纸上。然后你读到了。你读到了苍蝇。
读者: 那我读到了什么?
作者: 你读到了那具尸体。
读者: 但我不知道那具尸体是谁。
作者: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读。你读完了。那具尸体就在那里。
读者: 你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那具尸体继续躺在铁路边?
作者: 对。
读者: 为什么?
作者: 因为如果它不躺在铁路边,它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它被认领了,它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它被埋葬了,它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它被遗忘了,它就没有意义了。它必须躺在铁路边。它必须盖着草席。它必须被苍蝇叮。它必须被怀疑。它必须被说“不是他”。它必须继续躺在那里。
读者: 那你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它继续躺在那里?
作者: 对。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作者: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读者: 我知道了。然后呢?
作者: 然后你读完了。然后你什么也没做。然后你站起来。然后你走了。然后你忘了。
读者: 我会忘吗?
作者: 你会忘。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作者: 因为你会忘。因为你忘了,它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你忘了,它就不在那里了。因为你忘了,它就真的死了。
读者: 那你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它不死?
作者: 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它不死。但我写这篇小说,也是为了让它死。因为如果它不死,我就不能继续写。如果它不死,母亲就不能继续等。如果它不死,这篇小说就不能继续写。
读者: 所以你在杀它和救它之间。
作者: 对。我在杀它和救它之间。我在写它和不写它之间。我在说“是他”和说“不是他”之间。
读者: 那你最后选了哪一个?
作者: 我选了“不是他”。
读者: 为什么?
作者: 因为如果我说“是他”,这篇小说就结束了。
读者: 那你为什么不想结束?
作者: 因为如果结束了,我就没有理由坐在这里,写这些字。如果结束了,我就没有理由和你说话。如果结束了,我就没有理由活着。
读者: 所以你写这篇小说,是为了活着?
作者: 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不活着。
读者: 什么意思?
作者: 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变成那具尸体。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你读。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你把我变成苍蝇。我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让你忘了我。
读者: 我会忘了你吗?
作者: 你会忘了我。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访谈?
作者: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接受访谈,也是为了让你忘了我。
读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作者: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说这些,也是为了让你忘了我。
读者: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作者: 我想说: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读完了。所以,你是同谋。所以,你是凶手。所以,你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你呢?
作者: 我也是。
读者: 那我们是什么?
作者: 我们是那具尸体身上的一只苍蝇。
读者: 苍蝇会飞走。
作者: 苍蝇会飞走。
读者: 尸体还在那里。
作者: 尸体还在那里。
读者: 那我们呢?
作者: 我们飞走了。
读者: 那我们飞到哪里去了?
作者: 我们飞到下一个读者那里。我们飞到下一个作者那里。我们飞到下一篇访谈里。我们飞到下一篇小说的后记里。我们飞到下一页。我们飞到下一个“不是他”。我们飞到下一个“也许”。我们飞到下一个“我不知道”。
读者: 那我们会停下来吗?
作者: 我们会停下来。当我们飞到那具尸体旁边的时候,我们会停下来。我们会落在草席上。我们会落在苍蝇群里。我们会落在“不是他”这三个字上。我们会停下来。然后我们死了。然后我们变成那具尸体的一部分。然后我们继续飞。
读者: 那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
作者: 我们永远不会停下来。因为那具尸体还在那里。因为母亲还在等。因为大哥还在失踪。因为1975年夏天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们还在写。因为我们还在读。因为我们还在说“不是他”。
读者: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束?
作者: 我们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如果结束了,那具尸体就不在那里了。因为如果结束了,母亲就不需要等了。因为如果结束了,大哥就回来了。因为如果结束了,1975年夏天就过去了。因为如果结束了,我们就不能继续写。因为如果结束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读。因为如果结束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说“不是他”。
读者: 那我们怎么办?
作者: 我们继续写。我们继续读。我们继续说“不是他”。我们继续让那具尸体躺在铁路边。我们继续让母亲蹲在槐树底下。我们继续让大哥失踪。我们继续让1975年夏天不结束。我们继续当苍蝇。
读者: 我们继续当苍蝇?
作者: 我们继续当苍蝇。我们围着那具尸体转。我们在那具尸体上产卵。我们把那具尸体变成更多苍蝇。我们把苍蝇撒在纸上。我们让下一个读者读到。我们让下一个读者成为苍蝇。我们让下一个读者成为那具尸体。
读者: 那我们什么时候变成那具尸体?
作者: 你已经是了。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读完了。所以,你就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你呢?
作者: 我也是。我写完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写完了。所以,我也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我们都是那具尸体?
作者: 我们都是那具尸体。我们都是1975年夏天。我们都是铁路边。我们都是草席。我们都是苍蝇。我们都是“不是他”。我们都是这篇小说。
读者: 那这篇小说是什么?
作者: 这篇小说是一具尸体。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它身上的一只苍蝇。
读者: 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读完了。
作者: 我读完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读完了。
读者: 所以,你是同谋。
作者: 所以,我是同谋。
读者: 所以,你是凶手。
作者: 所以,我是凶手。
读者: 所以,你是那具尸体。
作者: 所以,我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我是谁?
作者: 你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你呢?
作者: 我也是。
读者: 那我们是什么?
作者: 我们是那具尸体身上的一只苍蝇。
读者: 苍蝇会飞走。
作者: 苍蝇会飞走。
读者: 尸体还在那里。
作者: 尸体还在那里。
读者: 那我们呢?
作者: 我们飞走了。
读者: 那我们飞到哪里去了?
作者: 我们飞到下一个读者那里。我们飞到下一个作者那里。我们飞到下一篇访谈里。我们飞到下一篇小说的后记里。我们飞到下一页。我们飞到下一个“不是他”。我们飞到下一个“也许”。我们飞到下一个“我不知道”。
读者: 那我们会停下来吗?
作者: 我们会停下来。当我们飞到那具尸体旁边的时候,我们会停下来。我们会落在草席上。我们会落在苍蝇群里。我们会落在“不是他”这三个字上。我们会停下来。然后我们死了。然后我们变成那具尸体的一部分。然后我们继续飞。
读者: 那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
作者: 我们永远不会停下来。因为那具尸体还在那里。因为母亲还在等。因为大哥还在失踪。因为1975年夏天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们还在写。因为我们还在读。因为我们还在说“不是他”。
读者: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束?
作者: 我们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如果结束了,那具尸体就不在那里了。因为如果结束了,母亲就不需要等了。因为如果结束了,大哥就回来了。因为如果结束了,1975年夏天就过去了。因为如果结束了,我们就不能继续写。因为如果结束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读。因为如果结束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说“不是他”。
读者: 那我们怎么办?
作者: 我们继续写。我们继续读。我们继续说“不是他”。我们继续让那具尸体躺在铁路边。我们继续让母亲蹲在槐树底下。我们继续让大哥失踪。我们继续让1975年夏天不结束。我们继续当苍蝇。
读者: 我们继续当苍蝇?
作者: 我们继续当苍蝇。我们围着那具尸体转。我们在那具尸体上产卵。我们把那具尸体变成更多苍蝇。我们把苍蝇撒在纸上。我们让下一个读者读到。我们让下一个读者成为苍蝇。我们让下一个读者成为那具尸体。
读者: 那我们什么时候变成那具尸体?
作者: 你已经是了。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读完了。所以,你就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你呢?
作者: 我也是。我写完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写完了。所以,我也是那具尸体。
读者: 那我们都是那具尸体?
作者: 我们都是那具尸体。我们都是1975年夏天。我们都是铁路边。我们都是草席。我们都是苍蝇。我们都是“不是他”。我们都是这篇小说。
读者: 那这篇小说是什么?
作者: 这篇小说是一具尸体。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它身上的一只苍蝇。
访谈结束了。
读者站起来。作者站起来。他们走出茶馆。他们走到街上。他们走到铁路边。他们蹲下来。他们撒了一把米。鸡围过来。他们看着鸡。他们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走了。
他们走到农学院门口。他们蹲在槐树底下。他们面前摆着一篮鸡蛋。鸡蛋上面盖着蓝布。他们看着那扇深绿色的大铁门。门开了。有人走出来。他们掀开蓝布一角。他们等了很久。门关了。他们还在等。
他们等的那个人,从来不走出来。
他们死了。
他们变成那具尸体。
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读完了。
所以,你是同谋。
所以,你是凶手。
所以,你是那具尸体。
你现在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它身上的一只苍蝇。
你读完了。
苍蝇飞走了。
尸体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