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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一具尸体的解剖学——关于《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与元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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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一具尸体的解剖学

——关于《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与元小说

 

一、先说结论

这篇小说是元小说。但它不是典型的元小说。它是一具尸体的解剖学。

典型的元小说,比如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比如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比如孙甘露的《请女人猜谜》,它们关心的是叙事本身——小说如何被写出来,虚构如何被制造,真实如何被叙述建构。它们像一座镜子迷宫,你在里面走,看见的全是镜子,全是反射,全是关于“写小说”这件事的写小说。

这篇小说也关心这些。但它还关心另一样东西: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躺在1975年夏天的铁路边。它可能是“我”的大哥。也可能不是。它可能是“我”编的。也可能不是。它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存在。但不管它是什么,它都在那里。它不因为被叙述而消失。它不因为被怀疑而消失。它不因为被写成文字而消失。

它就在那里。

元小说通常关心的,是“真实如何被虚构”。这篇小说关心的,是“虚构如何被真实刺穿”。那具尸体就是那根刺。它扎在元小说的镜面上。它让镜面裂开。它让读者看见:在所有的叙述、编造、版本、怀疑之下,有一个东西,它不能被叙述消化。它不能被怀疑消解。它不能被文字杀死。

它就是那具尸体。

 

二、元小说的核心手法,在这篇小说里如何运作

1. 暴露写作行为

从第一章第一行开始,叙述者就暴露了写作行为:“我打算写一桩谋杀案。但我必须先告诉你,我并不知道死者是谁。”

这句话在小说的不同章节反复出现。它像一根钉子,把整篇小说钉在“写作”这个动作上。读者始终知道:这不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这是一个“正在被写的故事”。

但和典型的元小说不同,这篇小说暴露写作行为,不是为了炫耀叙事技巧,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困境。叙述者说“我不知道死者是谁”,但他还是写了三万字。他一边写一边承认自己不知道,一边写一边承认自己在编,一边写一边承认自己在谋杀。

这个困境是:如果我不知道死者是谁,我为什么还要写?如果我必须写,我能不能不谋杀?

典型的元小说不回答这个问题。这篇小说也不回答。但它把这个问题变成了小说的核心。

 

2. 人物不可靠

大哥是谁?叙述者不确定。他叫什么?不确定。他长什么样?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不确定。

母亲是谁?叙述者不确定。她叫什么?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去了西安?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蹲在槐树底下?不确定。

甚至“我”是谁?叙述者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去认了尸?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说了“不是他”?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写这篇小说?不确定。

在典型的元小说里,人物不可靠,是为了揭示“人物是叙述的产物”。在这篇小说里,人物不可靠,是为了揭示“寻找一个人,就是承认你找不到他”。

叙述者找不到大哥。他只能写大哥。他写出来的“大哥”,是一个由别人的话拼凑出来的形象。他写出来的“母亲”,是一个由蹲着的姿势定义的符号。他写出来的“我”,是一个由“不是他”这三个字构成的谎言。

人物不可靠,不是技巧。是真相。

 

3. 多重版本

那具尸体后来怎么样了?叙述者给了三个版本:被领走了,被埋了,根本没有存在过。

“我”走到铁路边,走了多久?叙述者给了四个版本:二十分钟,两个小时,根本没走到,四十分钟。

“我”说“不是他”的时候,在看什么?叙述者给了四个版本:看解放鞋,看手,看脸,什么也没看。

在典型的元小说里,多重版本是为了揭示“真相是叙述建构的”。在这篇小说里,多重版本是为了揭示“记忆是碎片的,而碎片永远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叙述者越写越不确定。他每写一个版本,前面的版本就被推翻一次。他每写一个版本,那具尸体就模糊一次。他每写一个版本,母亲就蹲得更深一次。

多重版本,不是游戏。是绝望。

 

4. 作者闯入叙事

在这篇小说里,“作者”没有以角色的身份闯入。但“作者手记”和“读者来信”以另一种方式闯入了叙事。

“作者手记”让叙述者跳出故事,讨论自己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写不下去,为什么把母亲变成一个符号。

“读者来信”让读者跳出阅读,质疑叙述者为什么逃避,为什么不敢说“是他”,为什么躲元小说后面。

在典型的元小说里,作者闯入是为了打破“第四堵墙”。在这篇小说里,“作者手记”和“读者来信”是为了把写作的困境和阅读的困境并置。

叙述者写不下去。读者读不下去。两个困境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困境:这篇小说,到底是谁在写?到底是谁在读?到底是谁在谋杀?

 

三、这篇小说和《请女人猜谜》的关系

孙甘露的《请女人猜谜》发表于1988年。它是中国先锋派小说中元小说的代表作之一。它的核心手法是“双重文本”:小说《请女人猜谜》与小说中“我”声称在写的《眺望时间消逝》互相交织,边界模糊。

这篇小说和《请女人猜谜》有几点相似:

双重文本:这篇小说也有双重文本——叙述者正在写的《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和小说中“我”声称在写的“那具尸体”。两者互相交织,边界模糊。

人物身份不稳定:在《请女人猜谜》里,“士”可以同时是守床者、解剖师、谕世者或男仆。在这篇小说里,大哥可以同时是失踪者、流浪汉、尸体、或者不存在的人。

拒绝闭合:《请女人猜谜》不给答案。这篇小说也不给答案。

但这篇小说和《请女人猜谜》有一个根本区别:

《请女人猜谜》的元小说是“语言的游戏”。这篇小说的元小说是“记忆的尸检”。

《请女人猜谜》关心的是语言如何构造现实。这篇小说关心的是记忆如何杀死现实。前者是修辞的。后者是暴力的。

所以,这篇小说可以叫作《请女人猜谜》的“反面”。它不是猜谜。它是验尸。它不是游戏。它是谋杀。

 

四、这篇小说和博尔赫斯的关系

博尔赫斯是元小说的祖师爷。他的《环形废墟》讲一个人梦见另一个人,最后发现自己也是被梦见的。《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讲一个人重写《堂吉诃德》,一字不差,但意义完全不同。

这篇小说和博尔赫斯有相似之处:都在讨论“写作如何创造现实”。但这篇小说比博尔赫斯更“冷”。

博尔赫斯的元小说是“哲学的”。它讨论的是时间、无限、镜子、迷宫。这篇小说的元小说是“历史的”。它讨论的是1975年夏天、一个母亲、一具尸体、一个失踪的大哥。

博尔赫斯的元小说让读者思考“什么是真实”。这篇小说的元小说让读者思考“什么是记忆”。

博尔赫斯的元小说是“关于小说的哲学”。这篇小说的元小说是“关于母亲的尸检”。

所以,如果博尔赫斯写的是“迷宫”,这篇小说写的是“铁路边”。如果博尔赫斯写的是“镜子”,这篇小说写的是“草席”。如果博尔赫斯写的是“无限”,这篇小说写的是“1975年夏天”。

 

五、这篇小说和卡尔维诺的关系

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是元小说的另一个高峰。它讲一个读者读一本小说,发现小说印错了,然后去找另一本,发现另一本也不是他要找的那本。整本小说就是关于“读小说”这件事。

这篇小说和卡尔维诺有相似之处:都在讨论“阅读如何被写作操纵”。但这篇小说比卡尔维诺更“疼”。

卡尔维诺的元小说是“喜剧的”。它让读者笑。这篇小说的元小说是“悲剧的”。它让读者哭。

卡尔维诺的元小说是“关于阅读的冒险”。这篇小说的元小说是“关于等待的酷刑”。

所以,如果卡尔维诺写的是“读者”,这篇小说写的是“母亲”。如果卡尔维诺写的是“旅行”,这篇小说写的是“蹲着”。如果卡尔维诺写的是“如果”,这篇小说写的是“不是他”。

 

六、元小说的边界

这篇小说写到最后,有一个问题:元小说有没有边界?

如果元小说可以怀疑一切,那它能不能怀疑“怀疑”本身?

如果元小说可以解构一切,那它能不能解构“解构”本身?

如果元小说可以谋杀一切,那它能不能谋杀“谋杀”本身?

这篇小说的回答是:不能。

因为那具尸体在那里。

不管叙述者怎么怀疑,那具尸体都在铁路边。不管叙述者怎么解构,那具尸体都在铁路边。不管叙述者怎么谋杀,那具尸体都在铁路边。

那具尸体就是元小说的边界。

元小说可以怀疑真相。但元小说不能怀疑“有没有真相”这件事。元小说可以解构记忆。但元小说不能解构“有没有记忆”这件事。元小说可以谋杀叙述。但元小说不能谋杀“有没有叙述”这件事。

那具尸体就是“有”。

它不是“是什么”。它是“有”。

它躺在那里。它盖着草席。它在1975年夏天。它在铁路边。它可能是我大哥。也可能不是。但它在。

这个“在”,是元小说无法消化的。这个“在”,是元小说的边界。这个“在”,是这篇小说的核心。

 

七、最后一个问题

这篇小说是元小说吗?

是。

但它不是“关于元小说的元小说”。它是“关于一具尸体的元小说”。

它用元小说的手法,写一具尸体。它用元小说的手法,写一个母亲。它用元小说的手法,写一个失踪的大哥。它用元小说的手法,写1975年夏天。

它用元小说的手法,写一个“不能被元小说消化”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躺在铁路边。它盖着草席。它在1975年夏天。

它可能是我大哥。也可能不是。

但它在。

你读完了。你什么也没读到。你只读到了“在”。

但“在”就是一切。

因为“在”就是那具尸体。

因为“在”就是这篇小说。

因为“在”就是你。

你现在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它身上的一只苍蝇。

你读完了。

苍蝇飞走了。

尸体还在那里。

 

八、后记的后记

这篇后记,也是元小说。

因为它讨论的是“这篇小说和元小说的关系”。它站在小说外面,评论小说。它让读者知道:哦,原来这是一篇元小说。哦,原来它和博尔赫斯有关系。哦,原来它和卡尔维诺有关系。哦,原来它和孙甘露有关系。

但这篇后记,也是那具尸体的一部分。

因为它也在怀疑。它也在编造。它也在谋杀。它也在说“不是他”。它也在说“也许”。它也在说“我不知道”。

所以,这篇后记不是小说的解释。这篇后记是小说的延续。它和小说一起,构成了一具更大的尸体。

你就是那具尸体。

你现在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它身上的一只苍蝇。

你读完了。

苍蝇飞走了。

尸体还在那里。

原小说: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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