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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的恶,不是性压抑的发作,而是被毛驾驭、利用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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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的恶,

不是性压抑的发作,而是被毛驾驭、利用的恶


陈家梁子先生的文章,把江青的暴烈、猜疑和歇斯底里归因于性压抑:毛泽东冷落她,她的欲望与自尊得不到满足,被压抑的“力必多”便化作文革中的疯狂。这篇文章抓住了一个真实的情境,那就是江青建国后在私人生活中长期被边缘化,与毛的关系更多是政治性的。但它的解释方向,我不能同意。

我的看法是:江青的恶,不是性压抑的发作,而是毛泽东以冷落控制她、并且利用她的恶。冷落不是病因,而是阀门;歇斯底里不是核心,而是阀门边漏出来的一点气。

还有一个必须先说清楚的问题:江青到底是不是毛的工具?我的回答是:论权力结构里的位置,她是毛的工具,用不用、用到什么程度、事后由谁担责,都由毛决定;论意志,她不是工具,她有自己的野心、私怨和名单,是主动而自愿的执行者,是共谋。这两句话并不矛盾,文章后面会展开。


性压抑说为什么解释不了江青的恶

第一,时间顺序对不上。江青在上海时期就以争强好胜、好惹是非著称,那时她与毛毫无关系,谈不上“被冷落”。一种性格在诱因出现之前就已成型,诱因就只能是放大器,不可能是成因。需要说明的是,关于她早年的描述,不少出自她倒台之后的回忆与传记,带有事后色彩,所以这一条我不让它单独承重,而是与下面几条合起来用。

第二,发作有方向。真正意义上的情绪失控,应当是不挑对象的:压力到了,哪里都可能崩。可是江青的暴怒有明确的指向,她对身边工作人员、对政治对手、对下属可以声嘶力竭、无理取闹,在毛面前却谨小慎微,处处察言观色。一个会看对象调整“失控”程度的人,她的失控里有很大的算计成分。能选择向谁发火,说明火是可控的。

第三,她的恶,形态不是发作,而是行动。发作是一阵一阵的、无组织的;迫害却是有名单、有专案、有程序、有目的的。文革中,她以中央文革小组第一副组长的身份,参与并推动了对刘少奇、王光美等人的迫害;她也整肃了不少三十年代上海文艺界的旧识,王莹、郑君里、赵丹等人在文革中被关押,王莹、郑君里死于关押期间。不少研究者认为,这里面有清除她早年经历的见证者的动机。这样的行为需要记忆、算计和长期的耐心,而不是内分泌。

第四,原因与后果不成比例。性压抑是一个档次太低的原因。它最多能解释一个人在私人生活里的怨气和坏脾气,却承担不起名单、专案、批斗会和监狱所代表的那一整套罪恶。把这么重的后果挂在这么轻的原因上,在因果上不成比例,在叙事上更是替罪恶留了一条退路:一个追求进步的文艺青年,因为婚姻不幸、情感不遂,一步步“沦落”为歇斯底里,读者读完,不觉得愤怒,反倒觉得可怜。这正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地方。顺带一提,用情欲和婚姻来解释女性政治人物,是一个很古老的写法,吕后、武则天、慈禧都被这样写过。它看上去有“人性深度”,实际上是用私人情绪取代了对权力与责任的追问。


私域冷落,公域使用

陈文把毛对江青的冷落,当成婚姻里的私人事件。我认为它应当被当成一种用人之术来读。

先看安置。流传的说法是,当年党内对这桩婚事有条件,要她不要过问政治。建国后,她长期没有正式职位,主要是照料毛的生活、接待外宾、参与一些文化事务。她有名分而无实权,有“毛夫人”的头衔而无毛本人的亲近。

但她并不是一直被晾在一边。六十年代初,毛在文艺领域主动依靠她:她抓京剧改革,经营样板戏,1966年初又出面召集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会议纪要经毛亲自修改;毛在1966年7月写给她的信里,也谈了他对形势和人事的看法,可见毛并非只把她当作家里人。所以更准确的概括是:私域冷落,公域使用。私人生活里不给她亲近,政治上需要时就启用她。1966年中央文革小组成立,她成为第一副组长,名义上不是组长,实际上可以在许多场合代表毛的意志。她的一切权力和体面,都只来自毛一个人,可以给,也可以收。

一个被这样安置的人,会发生什么?她不会因此安静下来。她会时刻等待被启用,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且为了得到启用,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冷落制造的不只是压抑,更是一种对权力与承认的饥饿。而饥饿的人,最听话,也最好使。

关于意图,需要说得严谨一点。冷落最初未必出于设计:毛与江青的疏远,可能有私人感情、她的健康、早年党内的限制等多种原因,不必证明毛一开始就在布一个局。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无论起因如何,毛清楚这种冷落带来的依附,维持了它,在需要时启用她,在她越界时警告她。意图不在冷落的起点,而在使用的全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称之为“驾驭”,我认为并不过分。


毛要的,恰恰是她的恶

如果江青只是一个因为冷落而神经质的女人,毛没有理由重用她。毛重用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敢咬人,不怕得罪人,放得开,没有底线(聪明的领导需要有人为他去做恶人)。有读者评论说,毛说她“有政治头脑”,不是说她是政治家,而是说她是一条好的斗犬。这个比喻难听,但切中要害。

一场要打倒大批老干部的运动,需要有人出面做那些不便由领袖亲自出面的事:点名、挑动、追查、施压、制造气氛。江青做了这些,毛可以保持距离,留有余地。事情顺利,功归领袖;事情败坏,责任可以由前台的人去背。后来“四人帮”的名目,就是这种结构的收尾,把罪责集中到几个人身上,客观上也让毛和体制得以抽身。1974年,毛在政治局会议上对江青说“不要搞四人帮”,也批评过她有野心,这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态度,是使用者在提醒执行者不要越过界线。

当然,这个结构里不止江青一人。康生、张春桥、姚文元,以及林彪集团,都曾被毛用在不同的位置上,“斗犬”的角色并不是她独有。但她的位置有一点特别:她的权力不来自任何组织,只来自毛,这让她成为最贴身、也最依附于毛的一把刀。

这也不等于毛始终得心应手。他多次压制过她,批评过她,她也有越界的时候,这恰恰说明使用与约束是同时存在的。也就是说,毛并不是不了解她的性格,而是清楚地了解,并且持续地使用。她的恶是先在的,毛没有制造这种恶,他做的是给它一个出口、一个方向、一个边界。


容器与阀门:歇斯底里只是小孔

江青像一个高压容器,里面装的是对权力的渴求、对他人的无情、报复心和控制欲,这些在她遇到毛之前就有了。毛的冷落,不是往容器里添了什么,而是给它装了一道阀门:不给她独立的权力,不给她完全的信任,一切要看毛的脸色。阀门有两个作用:一是限制,她不敢也不能自行其是;二是引导,她想释放,就必须往毛指的方向释放。

至于“歇斯底里”,在这个容器上只是一个小孔。吵闹、猜忌、迁怒、被迫害妄想,这些确实难看,也确实是压力的外露,但它们只是慢慢漏出来的气,危害范围有限,是外表上的小恶。这并不是说私人生活里的恶无足轻重,对身边人的羞辱和迁怒同样伤人,只是它与一个人能让多少人付出代价,不在一个量级。真正的大恶不在小孔里,而在阀门打开之后:被她推动、参与的那些迫害,被她点名、关押、折磨的那些人。小孔漏出来的是脾气,阀门打开放出来的是罪行。

有人会说,我讲的“饥饿”,不过是把匮乏的东西从性换成了权力和承认,与陈文只差一步。差别在于,匮乏解释的是她为什么可以被控制,不是她为什么残酷。一个饥饿的人会听话,却未必会去整人,整人的那份狠,是容器里原有的东西。同样,压抑和被利用也并不互斥,她的不满和渴求完全可能成为毛使用她的条件。但承重的是后者:让这份不满变成罪行的,不是她的情绪,而是毛给她的位置和授权。

所以,把一切归于“性压抑”,等于把问题放在了小孔上,既没有看见容器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握着阀门的那只手。


反事实:专宠只会放大她的恶

有人会问:如果毛不冷落她,给她专宠,她会不会变得温和?

陈文的逻辑暗含着肯定的回答:欲望得到满足,歇斯底里就消失了。我的推论恰恰相反。如果毛既专宠她、信任她,又授予她实权,那道阀门就失去了作用。那时的江青,不再需要看谁的脸色,她的权力欲、报复心和控制欲会获得无限的正当性。歇斯底里的小孔也许会堵上,但容器里的东西,会以更大的量级释放出来。

这个推论有三层依据。

第一,它驳的是“满足则平和”背后的补偿模型。这个模型假定她的攻击性是匮乏的补偿,匮乏消失,攻击就消退。反方的推理,也就是得到满足后安全感增强、攻击性下降,要成立,必须先证明她的恶是补偿性的。可前面已经看到,她的攻击在被冷落之前就有,发作有选择,并且指向权力。一个以权力为目标的攻击性,不会因为得到感情而收手,只会因为得到权力而放大。

第二,历史里有半个“实验”。从六十年代初到文革高潮,毛对她的使用越多、授权越大,她造成的破坏就越大;到1974年前后毛开始警告、限制她,她的空间大体随之收窄。权力越大、牵制越少,危害越大,这个趋势在1966到1976年内部就能观察到,并非只存在于想象里。

第三,这个推论可以被推翻。如果有证据表明,在毛给予她更多信任、更大授权的时期,她的行为反而更克制、更少伤人,它就站不住。我愿意把它放在这个检验之下。它仍然是推论,不是定论,但它是有结构、可检验的推论。


她是不是毛的工具:位置上是,意志上不是

江青到底是不是毛的工具?这个问题容易说得含糊,其实答案可以很清楚,因为“工具”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位置。在权力结构里,江青是毛的工具:她的权力来自毛,用不用她、用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回、事后由谁担责,都由毛决定。从这一层看,她是被使用的。

第二层是意志。从这一层看,她不是工具。工具没有自己的议程,江青有。她积极争取被使用,主动扩大自己的权限;她借运动清算旧识,这些人与毛的政治目标并无关系,那是她自己的私怨和忌讳。一个只是工具的人,不会有自己的名单。

据流传的说法,她在1981年受审时曾自称是毛主席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这句话要谨慎引用,它既可能是辩护策略,也不能直接当作她的自我认识。但它恰好是“纯工具论”最典型的表达:把自己放在没有意志的位置上,把全部责任推给使用者。本文拒绝接受这种说法,同样拒绝它的反面,即把一切推到她身上,说文革是一个疯女人的杰作,毛不过是被蒙蔽、被拖累,那等于把他的冷落说成家务事,把他的用人之术抹成私事。

所以我的概括是:毛是主谋和使用者,江青是主动的执行者,二人是共谋,但并不对等。毛决定用不用,江青决定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毛的责任重在授权与放任,江青的责任在亲手去做。两份责任不会互相抵消,也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各自承担的,都是完整的一份。至于这个结构换一个同样有野心的人也许照样运转,那并不改变一件事:坐上那个位置并且做了那些事的人,要为所做的事负责。

所以我说,江青本质上是坏人,毛泽东也是坏人。这里的“本质上”,不是指天生,而是指: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一再选择了作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从中获益。这个判断靠的是他们做了什么,而不是靠一个性格标签。


结语

把江青的暴烈归于“性压抑”,叙事上很有吸引力:简单,有理论背书,还带一点悲剧色彩。但它的代价是,把一个政治机器的运转,说成一个女人的病;把一场权力的使用,说成一桩婚姻的不幸;更把一连串有名单、有对象、有后果的罪行,缩小成了值得同情的情绪问题。

我更愿意这样理解:恶,是原本就有的;冷落,是控制的方式;利用,是目的;歇斯底里,只是这套机制运转时漏出来的那一点气。看清了这一点,才看得清真正该被追问的东西:不是江青的内分泌和情欲,而是一个权力结构,如何识别、驯化并使用一个人的恶,以及被使用的人,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去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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