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一途
六月里的一个星期一,上午十点左右,乔把车停在大温哥华素里市(Surrey)一栋没有招牌的两层楼前,没有马上下车。
这是一家五张床位的中途屋(halfway house)。近九十天里,住在这里的假释犯大卫每天清晨六点半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去工地上班。晚上回来,吃过晚饭,他便躺在床上看一会儿汽车修理书,然后睡觉。他跟乔说过,以后想去上学,学修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中途屋的日志里没有大卫违规的记录。四次突击尿检,结果都是阴性。房间也被不定期搜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但这些记录,在三天前突然中断了。
乔今天来这里,除了办理相关手续,还要带走大卫留下的东西。
三天前的周五晚上,大卫吃过晚饭,对工作人员说出去见个朋友,十点前回来。他推门走出去,中途屋大门上的摄像头拍下了他的背影。那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影像。
第二天清晨,警方在温哥华市中心东区一条后巷发现了大卫。救护人员赶到时,他已没有生命迹象。乔所在的部门很快接到通知。警方初步判断他死于药物过量,检验确认是海洛因。
乔推开车门,下了车,朝中途屋走去。
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她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神情严肃,和乔很熟。两人见面,早已不需要寒暄。看见乔,她侧身让开。乔没有说话,跟着她走进屋里。
大卫曾住的房间在楼上,窗子朝着后院。窗帘完全拉开着,阳光落满那张床。床上已经换了新的蓝色铺盖。
工作人员拿过一个纸箱,放在乔面前的地板上。
“这是大卫的东西。我们已经清点过了,也登记了。”
乔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双刚买不久的运动鞋,还有一本相册。一个纸箱,就装下了大卫留下的全部家当。
乔记得那双鞋。大卫上一次到他办公室报到时,还抱着鞋盒,说准备从跑步开始锻炼身体,改掉以前那些坏习惯。
乔当时没说什么。很多刚从监狱出来的人都会说类似的话,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他弯下腰,把纸箱抱了起来。
“大卫那天晚上根本不是去找朋友的。”乔说。
工作人员靠在门框上说。
“大家都知道。可中途屋不是监狱,我们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他。他要走,谁也拦不住。”
乔没有说话,也没有责怪中途屋。他很清楚这里的运作方式,工作人员只能在规定范围内监督、记录,发现问题及时报告。大卫那晚离开时,也没有违反假释条件。
过了一会儿乔才说:“有的人离不开那种地方。”
乔指的是指温哥华市中心东区。他抱着纸箱往外走,工作人员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乔停了一下。
“我们都觉得那里不好。可对大卫来说,那里是他熟悉的地方。在那里,至少没人看不起他。”
说完,乔抱着纸箱下了楼。走到房门口,工作人员为他拉开门。
乔抱着纸箱走出去,来到自己的汽车旁,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他转过身,对工作人员说:“大卫腾出来的房间,先不要安排别人。给我留三天。”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乔坐进车里,朝她摆了摆手,开车离开了这片住宅区。街上很静。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人行道上走过,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在后面。阳光照在街边的房子上,一切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知道,这里的一栋房子里刚刚少了一个人。
乔把车开上主路。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他又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大卫坐在他的车子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假释文件。一路上,他没说多少话。乔开着车,脑子里却想起了大卫这些年的经历。
大卫出生在BC省北部一个偏远的土著保护区。他还没有记事,父亲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从小跟母亲和哥哥一起生活。哥哥比他大三岁,是同母异父的兄长。哥哥的生父在他很小的时候死于酒驾。母亲没有固定工作,家里主要靠政府救济。她经常和保护区里的一些男人来往。那些男人来的时候,时常会带酒,也会带毒品。
兄弟俩都很早就辍学了,没有读完中学。两人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哥哥十五岁、大卫十二岁那年,两人开始偷偷喝桌上别人剩下的酒。后来,哥哥跟着保护区里的几个孩子吸毒,渐渐染上了毒瘾。
哥哥二十岁那年死在家里,死于吸毒过量。母亲哭了好多天,之后喝酒喝得更多了。三年以后,母亲也死了,死因和哥哥一样。
母亲死后,大卫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月。后来,他跟着一个同乡来到大温哥华,住进一间地下室,靠救济金生活,偶尔打些零工。他身边的人和保护区里差不多,喝酒、抽烟,也有人吸毒。大卫也开始接触毒品。为了弄到钱,他替当地一些小毒贩跑腿。
他第一次被捕时二十一岁,罪名是贩毒。第二次被捕时二十三岁,罪名还是一样。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最后一次,他被判处三年监禁,实际服刑十三个月后获准假释。
三个月前,乔把他送到中途屋。
那天乔领着大卫进去,和工作人员办了交接工作手续。工作人员向大卫解释中途屋的一些规矩。大卫只是不断点头,没有提出问题。
交接手续办完,乔对大卫说:
“这里的规矩你都知道。以后每周来我办公室报到。尿检可能会随时安排,记得配合。工作人员会检查你的房间,其他房间也一样。有事就跟他们说,或者直接找我。”
大卫点了点头。
乔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大卫每天去工地上五天班。
中途屋的日志上,每天都是差不多的一行字:早六点半出门,晚七点回。没有缺勤,没有迟到,没有违规。
乔每周见他一次。就在办公室里,十几分钟,问问情况,签个字。
有一次,乔问大卫:“听中途屋工作人员说,吃完晚饭,你很早就睡觉休息了。工地上的活是不是很累?”
大卫跟乔说,他就喜欢这种筋疲力尽的感觉。这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毒品的阴影才能离他远一点。
乔当时没接话。在监狱里,大卫也许接触不到毒品。可一旦释放,熟悉的环境、过去认识的人,甚至一个偶然的念头,都可能让他重新想起以前的生活。乔见过太多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了回去。所以,他从来不相信,靠每天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就能把毒品忘掉。
可那三个月里,大卫看上去一直做得很好。他每天上班,按时回来,没有违规,也没有再碰毒品,直到那天晚上他走出了中途屋。
乔把车开回办公室楼下,坐了一会儿,才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纸箱。回到办公室,他把纸箱放在桌边。桌上的电脑还开着,中途屋已经把大卫的最终情况报告(discharge report)发了过来。他没有打开。
他靠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纸箱上。他伸手打开纸箱,把那本相册拿了出来。相册的封皮是深褐色的仿皮,边角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他翻开相册,里面没有多少照片,大多是大卫和母亲、哥哥的合影。有些照片里的大卫只有几岁,有些已经十几岁。这本相册,他从保护区带出来,后来带进监狱,出狱后又带到了中途屋。这些年,不管去了哪里,他一直带在身边。
而现在,这一家人一个都不在了。哥哥、母亲和大卫,最后都死于毒品。
同归一途。
乔合上相册,把它放回纸箱。大卫已经没有可以联系的直系亲属。这些遗物最后会被送到哪里,乔不知道。也许有人会来取。也许没有。
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那封最终情况报告,很快看完,确认记录和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没有出入。
这时,一个新邮件出现了。又有一个假释犯分到他名下。乔起身走出办公室,到通讯终端室取回上级部门发过来的档案,然后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档案,只看了第一页:新假释犯三十二岁,因贩毒入狱,有长期海洛因使用史。
过了一会,乔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那个中途屋。
“我是乔。那个房间,先不要安排别人。”
放下电话,乔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乔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继续看新假释犯档案。
(草拟于2008年9月,修改于2026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