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80)她也会怕
那天晚上。
宋春兰赶到医院的时候。
母亲已经醒了。
右手还能动。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说话也有些含糊。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
站在病床边。
“目前看,没有留下明显的新损伤。”
“但这次情况不能忽视。”
“以后再出现类似症状,必须马上送医院。”
宋春兰点头。
“那现在呢?”
“先观察。”
“需要住院吗?”
医生看了看老太太。
又看向宋春兰。
“最好观察一晚。”
母亲却摇了摇头。
“我不住。”
宋春兰急了。
“妈。”
“这次不一样。”
“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
“就是因为知道。”
“才不住。”
“为什么?”
“住院一天多少钱?”
宋春兰一下没说话。
“妈不是不治。”
老太太慢慢说道:
“能治就治。”
“该吃的药也吃。”
“但总不能一有点事情。”
“就住医院。”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宋春兰低下头。
“我有。”
“你没有。”
老太太看着她。
“你有自己的家。”
“有远山。”
“还有你自己的日子。”
“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我照顾你。”
“不是应该的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
“应该。”
“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应该。”
“以后再有事情。”
“让你弟弟、你儿子,都出点力。”
宋春兰没有说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远山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让我先管你。”
老太太听完。
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人。”
“还不错。”
宋春兰看她。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真正心里有你的男人。”
“不会在你娘病的时候。”
“还想着把你留在自己身边。”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把母亲的被角重新掖好。
那一夜。
母亲还是留在了医院观察。
第二天早上。
各项指标暂时稳定。
医生同意她回家。
临走的时候。
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以后不能一个人住。”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
可走出医院的时候。
她忽然不知道。
这个“不能一个人住”。
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以后要更频繁地往母亲那里跑。
意味着母亲身边必须有人。
意味着她刚刚以为可以稍微喘一口气的生活。
又重新被什么东西勒紧了。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母亲。
也没有告诉程远山。
只是回家的路上。
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看着窗外一站一站过去。
第一次觉得。
人到了这个年纪。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可真正能替自己承担的人。
却越来越少。
——
程远山换了全天护工以后。
日子忽然规律了许多。
周姐每天早上八点来。
下午六点走。
中间负责他的吃饭、吃药和康复。
宋春兰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天跑几个地方。
可她发现。
自己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母亲刚出院。
身体还很虚。
儿子隔三差五打电话。
前夫偶尔也会发来一条消息。
而程远山的康复,依旧缓慢。
他说话比以前清楚了。
但有些字。
还是要停一下。
想很久。
才能说出来。
生活没有真正变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
那天上午。
宋春兰比平时早回来半个小时。
她站在门口。
没有马上进去。
里面传来周姐的声音。
“程老师。”
“您慢一点。”
“别急。”
“这个动作再做一次。”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说道:
“好。”
周姐笑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真的。”
程远山也笑了。
“谢谢。”
“您谢我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
“你挺有耐心。”
周姐停了一下。
笑着说:
“我干这个多少年了。”
“病人着急。”
“我们不能跟着急。”
“您要是着急。”
“反而恢复得慢。”
程远山点头。
“春兰……没你有耐心。”
这句话很轻。
宋春兰站在门外。
手指却突然停了一下。
周姐笑了。
“她是家里人。”
“家里人哪有护工这么有耐心。”
宋春兰没有再听。
她拿出钥匙。
开门。
里面的人同时看过来。
周姐先笑了。
“宋姐回来了?”
“嗯。”
宋春兰把包放下。
“今天早了点。”
“事情办完了。”
她看向程远山。
“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周姐说你今天不错。”
“嗯。”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
中午吃饭。
周姐把饭端到桌上。
“程老师。”
“今天给您炖了鱼。”
“少放了一点盐。”
程远山看了一眼。
“谢谢。”
宋春兰坐在旁边。
忽然说:
“他以前不爱吃鱼。”
周姐愣了一下。
“是吗?”
“嗯。”
“年轻的时候嫌刺多。”
程远山看她。
“现在……爱吃了。”
宋春兰笑了一下。
“人老了。”
“口味也变了。”
周姐没有察觉什么。
只是把鱼肉挑干净。
放进他的碗里。
宋春兰看着那双手。
动作很熟练。
夹鱼。
挑刺。
确认没有刺。
再放下。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生气。
也不是恨。
只是觉得。
这个动作。
她也做过很多次。
现在有人替她做了。
——
下午。
周姐出门去买菜。
临出门时。
还叮嘱:
“程老师。”
“记得呆会儿再做一次康复。”
“别偷懒。”
程远山笑。
“知道。”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正在整理桌子。
忽然问:
“周姐挺好的吧?”
程远山抬头。
“挺好。”
“照顾得不错?”
“嗯。”
“有耐心。”
“嗯。”
宋春兰把杯子放进柜子里。
“她以前也照顾过很多知识分子?”
程远山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有。”
“为什么不问?”
“有什么好问的?”
宋春兰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不对。”
“哪不对?”
“说话怪怪的。”
宋春兰笑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问问。”
“哦。”
程远山没有追问。
可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说:
“你觉得周姐比我好吗?”
程远山怔住。
“什么?”
“我说。”
她看着他。
“周姐是不是比我更适合照顾你?”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说她有耐心?”
“我只是说她做护工有经验。”
“那我没有经验?”
“你有。”
“那为什么还要请她?”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算了。”
“我随便问的。”
她转身。
程远山却叫住她。
“春兰。”
她停下来。
“嗯?”
“过来。”
她没有动。
“过来。”
她才慢慢走过去。
程远山握住她的手。
“我请她。”
“是因为你累。”
“不是因为她比你好。”
宋春兰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
程远山看着她。
“我现在最怕的。”
“不是病。”
“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是你累。”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程远山摇头。
“我怕有一天。”
她低下头。
“你觉得我也没用了。”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苦笑了一下。
“你看。”
“我现在每天都在照顾我妈。”
“照顾你。”
“还要处理前夫。”
“我以前觉得。”
“只要我能照顾好你。”
“我就是有用的。”
“可是现在有周姐。”
“她照顾你比我专业。”
“我妈那边。”
“医院的人比我专业。”
“连我儿子。”
“也不需要我管。”
她抬起头。
“那我呢?”
程远山看着她。
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
他说:
“你是我老婆。”
宋春兰摇头。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婆不是一个岗位。”
“不是吗?”
“不是。”
她坐下来。
“我只是……”
她没有继续。
程远山却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也怕。”
宋春兰眼睛红着。
没有否认。
——
晚上。
周姐发来一条消息。
说明天早上要晚半个小时。
宋春兰看见了。
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
她却早早来了。
周姐进门时。
看见她正在给程远山穿外套。
“宋姐。”
“你今天来得真早。”
“嗯。”
“我来晚了。”
“没事。”
周姐笑了笑。
“您照顾吧。”
宋春兰也笑。
“好。”
周姐走进厨房。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说:
“周姐。”
“嗯?”
“以后你不用帮他挑鱼刺了。”
周姐愣住。
“啊?”
“我来。”
周姐看了她一眼。
很快明白过来。
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笑。
“好。”
——
中午。
程远山吃鱼。
宋春兰坐在旁边。
一根刺。
一根刺。
慢慢挑。
挑到最后。
她忽然问:
“你觉得我挑得干净吗?”
程远山笑了。
“干净。”
“比周姐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明显。
“都一样。”
宋春兰瞪他。
“你倒会说话。”
程远山也笑。
笑着笑着。
忽然咳了起来。
宋春兰马上放下筷子。
扶住他。
“慢一点。”
“别急。”
“喝水。”
她把杯子递过去。
程远山接过。
喝了两口。
缓下来以后。
看着她。
忽然说:
“还是你。”
宋春兰没听清。
“什么?”
他声音很轻。
“还是你。”
她怔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
下午。
周姐走的时候。
宋春兰主动送她到门口。
“周姐。”
“怎么了?”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照顾他。”
周姐笑了。
“应该的。”
她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
“宋姐。”
“嗯?”
“你别担心。”
“我干这个。”
“只管病。”
“别的。”
“我不管。”
宋春兰愣了一下。
周姐已经下楼。
她站在门口。
忽然有些惭愧。
她一直在防着一个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越界的人。
——
晚上。
程远山坐在窗边。
宋春兰走过去。
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程远山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
她停了一下。
“我有点小心眼。”
程远山笑。
“我也有。”
“你什么时候?”
“很早。”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
“你前夫来的那天。”
宋春兰怔住。
“这么早?”
“嗯。”
“为什么?”
程远山看向窗外。
“因为我突然发现。”
“你以前的人生。”
“我没有参与。”
“而且……”
他停下来。
“你以后的人生。”
“我也不敢保证。”
宋春兰沉默。
过了一会儿。
她握住他的手。
“那就别保证。”
“什么?”
“以后。”
“谁也保证不了。”
“那现在呢?”
程远山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现在我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
灯光不亮。
却把两个人的影子。
很安静地照在墙上。
他们都已经知道。
爱情到了这个年纪。
最怕的不是别人出现。
而是自己忽然发现:
原来我也会怕。
而真正让两个人继续走下去的。
也许不是谁永远不会离开。
而是明明知道人会变。
会老。
会病。
会累。
还是愿意在今天。
坐在这个人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