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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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80)她也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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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宋春兰赶到医院的时候。

母亲已经醒了。

右手还能动。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说话也有些含糊。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

站在病床边。

“目前看,没有留下明显的新损伤。”

“但这次情况不能忽视。”

“以后再出现类似症状,必须马上送医院。”

宋春兰点头。

“那现在呢?”

“先观察。”

“需要住院吗?”

医生看了看老太太。

又看向宋春兰。

“最好观察一晚。”

母亲却摇了摇头。

“我不住。”

宋春兰急了。

“妈。”

“这次不一样。”

“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

“就是因为知道。”

“才不住。”

“为什么?”

“住院一天多少钱?”

宋春兰一下没说话。

“妈不是不治。”

老太太慢慢说道:

“能治就治。”

“该吃的药也吃。”

“但总不能一有点事情。”

“就住医院。”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宋春兰低下头。

“我有。”

“你没有。”

老太太看着她。

“你有自己的家。”

“有远山。”

“还有你自己的日子。”

“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我照顾你。”

“不是应该的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

“应该。”

“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应该。”

“以后再有事情。”

“让你弟弟、你儿子,都出点力。”

宋春兰没有说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远山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让我先管你。”

老太太听完。

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人。”

“还不错。”

宋春兰看她。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真正心里有你的男人。”

“不会在你娘病的时候。”

“还想着把你留在自己身边。”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把母亲的被角重新掖好。

那一夜。

母亲还是留在了医院观察。

第二天早上。

各项指标暂时稳定。

医生同意她回家。

临走的时候。

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以后不能一个人住。”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

可走出医院的时候。

她忽然不知道。

这个“不能一个人住”。

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以后要更频繁地往母亲那里跑。

意味着母亲身边必须有人。

意味着她刚刚以为可以稍微喘一口气的生活。

又重新被什么东西勒紧了。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母亲。

也没有告诉程远山。

只是回家的路上。

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看着窗外一站一站过去。

第一次觉得。

人到了这个年纪。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可真正能替自己承担的人。

却越来越少。

——

程远山换了全天护工以后。

日子忽然规律了许多。

周姐每天早上八点来。

下午六点走。

中间负责他的吃饭、吃药和康复。

宋春兰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天跑几个地方。

可她发现。

自己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母亲刚出院。

身体还很虚。

儿子隔三差五打电话。

前夫偶尔也会发来一条消息。

而程远山的康复,依旧缓慢。

他说话比以前清楚了。

但有些字。

还是要停一下。

想很久。

才能说出来。

生活没有真正变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

那天上午。

宋春兰比平时早回来半个小时。

她站在门口。

没有马上进去。

里面传来周姐的声音。

“程老师。”

“您慢一点。”

“别急。”

“这个动作再做一次。”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说道:

“好。”

周姐笑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真的。”

程远山也笑了。

“谢谢。”

“您谢我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

“你挺有耐心。”

周姐停了一下。

笑着说:

“我干这个多少年了。”

“病人着急。”

“我们不能跟着急。”

“您要是着急。”

“反而恢复得慢。”

程远山点头。

“春兰……没你有耐心。”

这句话很轻。

宋春兰站在门外。

手指却突然停了一下。

周姐笑了。

“她是家里人。”

“家里人哪有护工这么有耐心。”

宋春兰没有再听。

她拿出钥匙。

开门。

里面的人同时看过来。

周姐先笑了。

“宋姐回来了?”

“嗯。”

宋春兰把包放下。

“今天早了点。”

“事情办完了。”

她看向程远山。

“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周姐说你今天不错。”

“嗯。”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

中午吃饭。

周姐把饭端到桌上。

“程老师。”

“今天给您炖了鱼。”

“少放了一点盐。”

程远山看了一眼。

“谢谢。”

宋春兰坐在旁边。

忽然说:

“他以前不爱吃鱼。”

周姐愣了一下。

“是吗?”

“嗯。”

“年轻的时候嫌刺多。”

程远山看她。

“现在……爱吃了。”

宋春兰笑了一下。

“人老了。”

“口味也变了。”

周姐没有察觉什么。

只是把鱼肉挑干净。

放进他的碗里。

宋春兰看着那双手。

动作很熟练。

夹鱼。

挑刺。

确认没有刺。

再放下。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生气。

也不是恨。

只是觉得。

这个动作。

她也做过很多次。

现在有人替她做了。

——

下午。

周姐出门去买菜。

临出门时。

还叮嘱:

“程老师。”

“记得呆会儿再做一次康复。”

“别偷懒。”

程远山笑。

“知道。”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正在整理桌子。

忽然问:

“周姐挺好的吧?”

程远山抬头。

“挺好。”

“照顾得不错?”

“嗯。”

“有耐心。”

“嗯。”

宋春兰把杯子放进柜子里。

“她以前也照顾过很多知识分子?”

程远山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有。”

“为什么不问?”

“有什么好问的?”

宋春兰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不对。”

“哪不对?”

“说话怪怪的。”

宋春兰笑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问问。”

“哦。”

程远山没有追问。

可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说:

“你觉得周姐比我好吗?”

程远山怔住。

“什么?”

“我说。”

她看着他。

“周姐是不是比我更适合照顾你?”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说她有耐心?”

“我只是说她做护工有经验。”

“那我没有经验?”

“你有。”

“那为什么还要请她?”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算了。”

“我随便问的。”

她转身。

程远山却叫住她。

“春兰。”

她停下来。

“嗯?”

“过来。”

她没有动。

“过来。”

她才慢慢走过去。

程远山握住她的手。

“我请她。”

“是因为你累。”

“不是因为她比你好。”

宋春兰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

程远山看着她。

“我现在最怕的。”

“不是病。”

“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是你累。”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程远山摇头。

“我怕有一天。”

她低下头。

“你觉得我也没用了。”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苦笑了一下。

“你看。”

“我现在每天都在照顾我妈。”

“照顾你。”

“还要处理前夫。”

“我以前觉得。”

“只要我能照顾好你。”

“我就是有用的。”

“可是现在有周姐。”

“她照顾你比我专业。”

“我妈那边。”

“医院的人比我专业。”

“连我儿子。”

“也不需要我管。”

她抬起头。

“那我呢?”

程远山看着她。

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

他说:

“你是我老婆。”

宋春兰摇头。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婆不是一个岗位。”

“不是吗?”

“不是。”

她坐下来。

“我只是……”

她没有继续。

程远山却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也怕。”

宋春兰眼睛红着。

没有否认。

——

晚上。

周姐发来一条消息。

说明天早上要晚半个小时。

宋春兰看见了。

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

她却早早来了。

周姐进门时。

看见她正在给程远山穿外套。

“宋姐。”

“你今天来得真早。”

“嗯。”

“我来晚了。”

“没事。”

周姐笑了笑。

“您照顾吧。”

宋春兰也笑。

“好。”

周姐走进厨房。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说:

“周姐。”

“嗯?”

“以后你不用帮他挑鱼刺了。”

周姐愣住。

“啊?”

“我来。”

周姐看了她一眼。

很快明白过来。

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笑。

“好。”

——

中午。

程远山吃鱼。

宋春兰坐在旁边。

一根刺。

一根刺。

慢慢挑。

挑到最后。

她忽然问:

“你觉得我挑得干净吗?”

程远山笑了。

“干净。”

“比周姐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明显。

“都一样。”

宋春兰瞪他。

“你倒会说话。”

程远山也笑。

笑着笑着。

忽然咳了起来。

宋春兰马上放下筷子。

扶住他。

“慢一点。”

“别急。”

“喝水。”

她把杯子递过去。

程远山接过。

喝了两口。

缓下来以后。

看着她。

忽然说:

“还是你。”

宋春兰没听清。

“什么?”

他声音很轻。

“还是你。”

她怔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

下午。

周姐走的时候。

宋春兰主动送她到门口。

“周姐。”

“怎么了?”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照顾他。”

周姐笑了。

“应该的。”

她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

“宋姐。”

“嗯?”

“你别担心。”

“我干这个。”

“只管病。”

“别的。”

“我不管。”

宋春兰愣了一下。

周姐已经下楼。

她站在门口。

忽然有些惭愧。

她一直在防着一个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越界的人。

——

晚上。

程远山坐在窗边。

宋春兰走过去。

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程远山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

她停了一下。

“我有点小心眼。”

程远山笑。

“我也有。”

“你什么时候?”

“很早。”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

“你前夫来的那天。”

宋春兰怔住。

“这么早?”

“嗯。”

“为什么?”

程远山看向窗外。

“因为我突然发现。”

“你以前的人生。”

“我没有参与。”

“而且……”

他停下来。

“你以后的人生。”

“我也不敢保证。”

宋春兰沉默。

过了一会儿。

她握住他的手。

“那就别保证。”

“什么?”

“以后。”

“谁也保证不了。”

“那现在呢?”

程远山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现在我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

灯光不亮。

却把两个人的影子。

很安静地照在墙上。

他们都已经知道。

爱情到了这个年纪。

最怕的不是别人出现。

而是自己忽然发现:

原来我也会怕。

而真正让两个人继续走下去的。

也许不是谁永远不会离开。

而是明明知道人会变。

会老。

会病。

会累。

还是愿意在今天。

坐在这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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