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注册日期:2014-10-13
访问总量:4108384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最后一个春天(79)你也会累


发表时间:+-

宋母出院那天。

天阴着。

没有下雨。

医院门口却湿漉漉的。

像刚刚有人泼过一层水。

宋春兰一早就去了。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身上还盖着医院的薄毯。

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镯子。

医生把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

宋春兰拿着手机。

一条一条记。

“饮食清淡。”

“药不能停。”

“如果呼吸困难……”

“马上送医院。”

她点头。

“我记住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

“老人年纪大了。”

“回家以后主要还是看照护。”

宋春兰又点头。

“我知道。”

医生走后。

老太太忽然问:

“远山呢?”

“在家。”

“护工呢?”

“有。”

“那你还过来?”

宋春兰笑了一下。

“接你回家。”

老太太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春兰。”

“嗯?”

“别把自己累坏了。”

宋春兰低下头。

“我不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

下午。

母亲被接回家。

旧小区。

三楼。

还是那扇已经掉漆的门。

邻居听见动静。

出来看。

“老太太出院啦?”

“嗯。”

“身体怎么样?”

宋春兰笑笑。

“还行。”

她没有解释。

把母亲扶进去。

床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药也分好了。

水壶放在床头。

她忙了一个下午。

等终于坐下来。

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

老太太看着她。

“累了吧?”

“不累。”

“你说了两遍了。”

宋春兰笑了。

“妈。”

“嗯?”

“你睡一会儿。”

“你呢?”

“我回去看看远山。”

老太太点点头。

忽然又说:

“别急着走。”

“坐会儿。”

宋春兰坐下来。

母亲握住她的手。

“以前你照顾我。”

“我心里踏实。”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你有自己的家了。”

老太太轻声说:

“不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

自己暂时做不到。

——

回到家。

已经晚上八点。

客厅里亮着灯。

护工周姐正在收拾东西。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回来。

第一句话却是:

“你妈怎么样?”

“接回去了。”

“嗯。”

“她今天挺累。”

“你呢?”

“我也累。”

程远山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不累”。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饭。”

“你吃了吗?”

“吃过了。”

宋春兰看了一眼餐桌。

只有一个人的碗。

她没说什么。

转身进厨房。

把饭热了一下。

吃到一半。

程远山忽然说:

“以后别天天跑。”

她抬头。

“什么?”

“你妈那边。”

“别天天跑。”

“她现在刚出院。”

“我知道。”

“让护工去。”

“我妈不要陌生人。”

“慢慢适应。”

宋春兰放下筷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少去?”

“不是。”

“那是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累了。”

“我累不累我自己知道。”

“我看得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

“别两边跑。”

宋春兰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

“那我去哪边?”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继续:

“我妈那里。”

“还是你这里?”

“你告诉我。”

“我应该选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远山低下头。

“我只是……”

他停了很久。

“怕你累。”

宋春兰看着他。

眼睛慢慢红了。

“我当然累。”

“我怎么可能不累?”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妈病了。”

“你刚中风。”

“我儿子还天天打电话。”

“你女儿虽然没说什么。”

“可她也有自己的家。”

“护工的钱。”

“医院的钱。”

“我妈那边的钱。”

“我这里的钱。”

她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累吗?”

房间一下安静了。

程远山没有反驳。

她却继续说:

“我以前在医院照顾别人。”

“人家至少给我钱。”

“现在呢?”

“我照顾你。”

“照顾我妈。”

“有时候还要听你们谁都不说一句累。”

“可我累。”

这句话说完。

她一下哭了。

不是嚎啕。

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

程远山坐在那里。

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没有想到。

她真的这么累。

“对不起。”

他说。

宋春兰抹掉眼泪。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我听够了。”

“我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

她回了卧室。

门没有关紧。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很久没有动。

周姐站在旁边。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问:

“周姐。”

“嗯?”

“全天护工多少钱?”

周姐愣了一下。

“您要请全天的?”

“嗯。”

她报了一个大概的价格。

程远山听完。

没有说话。

那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低头看自己的银行卡。

想起退休金。

想起存款。

又想起那套房子。

最后。

他说:

“从下个月开始。”

“全天。”

周姐看着他。

“您确定?”

“确定。”

——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醒来。

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

她以为是周姐。

走出去。

却看见程远山正在自己慢慢穿外套。

“你干什么?”

“去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改护工。”

“什么意思?”

“全天。”

宋春兰愣住。

“为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累吗?”

“我……”

“所以全天护工。”

“你不用每天守着我。”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问:

“你钱够吗?”

程远山笑了笑。

“够一阵子。”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沉默。

“你是不是又准备卖东西?”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立刻明白了。

“你还想卖?”

“没有。”

“那是什么?”

“存款。”

“存款用完呢?”

“退休金。”

“退休金用完呢?”

程远山看着她。

“到那时候再想。”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有些生气。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程远山愣住。

“我……”

“你请全天护工。”

“这是我们的钱。”

“不是你的。”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那你就该跟我商量。”

他沉默。

宋春兰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我昨天说我累。”

“不是说我不想照顾你。”

“我知道。”

“我是说。”

“我也想有人照顾一下我。”

程远山看着她。

她轻轻说道:

“不是护工。”

“是你。”

他怔住。

宋春兰伸出手。

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别总想着怎么让我少付出。”

“你要做的。”

“是让我知道。”

“我累的时候。”

“你也看得见。”

程远山低下头。

很久。

他才说:

“我看见了。”

“昨天以前。”

“我没看见。”

“以后呢?”

“以后……”

他说得很慢。

“我学。”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什么都要学。”

程远山也笑。

“我本来就是老师。”

——

中午。

他们一起去了银行。

没有卖房。

也没有动那一万元。

只是把护工的钱重新安排好。

走出来的时候。

宋春兰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春兰。”

“嗯?”

“妈刚才摔了一下。”

她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没事。”

老太太还在电话里笑。

“就是腿软了一下。”

“你别过来。”

“我自己能坐起来。”

宋春兰已经转身。

“你等着我。”

她挂掉电话。

程远山看着她。

“去吧。”

她点头。

走了两步。

又回头。

“晚上我回来。”

程远山点头。

“我等你。”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跑下楼。

——

程远山站在银行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

第一次没有觉得:

她离开,是因为不爱他。

他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去照顾母亲。

就像曾经。

他照顾张洁。

不是因为张洁欠他什么。

也不是因为爱情每天都那么甜。

只是因为那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

于是。

到了该扶一把的时候。

就扶一把。

他站在原地。

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身。

一个人往家走。

走到一半。

手机响了。

是女儿。

“爸。”

“嗯?”

“我听说你换全天护工了?”

“嗯。”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问:

“钱够吗?”

程远山看着前面的路。

轻声说:

“暂时够。”

“爸。”

“嗯?”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程远山怔了一下。

电话那头。

女儿又说:

“春兰阿姨也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握着手机。

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

只说: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

他第一次觉得。

也许到了这个年纪。

真正的夫妻。

不是一个人拼命照顾另一个人。

而是终于学会:

承认两个人都会累。

而就在这一天晚上。

宋春兰母亲再次出现了异常。

这一次。

不是摔跤那么简单。

她开始说话含糊。

右手也突然抬不起来。

宋春兰站在母亲床边。

整个人一下僵住。

她拿起手机。

第一时间想打给医院。

却在按下号码之前。

忽然想起了程远山。

她给他打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就接通了。

“春兰?”

她站在那里。

终于哭出了声。

“远山……”

“我妈……”

“好像……”

“又不行了。”


浏览(55)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