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努力会有结果”
社会的深层危机,可能表现为越来越多人心理上逐渐把“未来”从自己的人生计划中删除。真正需要警惕的,就是“何必呢”——当这三个字成为一代人的生活哲学,一个社会不只是失去增长动力,更失去最珍贵的一种心理资本:对未来的投入意愿
老高按:一段时间以来,不断收到通过电子邮件e-mail传播的文章,讨论美国、中国和其它地方的许多议题——不知我是被列在哪些人、哪些圈子的发放名单上了?许多文章题目和内容相当不错,送上门来,我不反对选读。最近颇收到几篇“AI中国”的文章,下面我转载一篇。近两年不少人谈论中国年轻人“躺平”的现状和趋势,甚至有所谓“躺平学”,还有好事者举办“躺平大赛”。对“躺平”现象如何解读?众说纷纭,从“奋斗精神衰退”到“另类反抗中共”,不一而足,最好玩的是中国国安部门将“躺平”甩锅给“境外势力”。而下面这篇文章,我看分析比较靠谱。
“AI中国”,是某位作者的笔名?还是某家网络媒体?或许真是AI参与写作?均不得而知。发件人为:Contemporary China Society (当代中国社会),但文章的底下又有“? 2026 中华艺术评论”的字样,彼此是什么关系?有何种背景?均无从知晓。作为读者,聚焦于文章本身即可,似乎也没有必要过多关注其它。我就都一起端上来吧。或许万维中的高人能指点一二。
当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努力会有结果”
AI中国,Oct 8, 2026
发件人:Contemporary China Society (当代中国社会)
——中国社会的撤退心理,以及一种比愤怒更深的疲惫
一个社会最值得警惕的情绪,未必是愤怒。愤怒至少说明一个人仍然相信事情可以改变。他抱怨,是因为仍然期待回应;他抗议,是因为仍然认为自己的行动可能产生结果;他与制度、单位、家庭甚至命运争辩,是因为他还把自己当作局中人。更深的危机出现在另一种时刻:人不再争辩,也不再期待。他继续上班,继续生活,表面上遵守规则,却开始一点点撤回自己的投入。企业家减少投资,年轻人推迟婚姻和生育,职场人不再追求升迁,学生把目标改成“别出错”,公务员降低主动性,中产增加储蓄、减少消费,知识分子减少公共表达。每一种行为单独看,都可以有完全合理的个人解释;当许多行为同时朝“降低投入、减少风险、缩小欲望”移动时,它就不只是个人选择,而可能构成一种社会心理结构。
把这种状态叫“颓废”并不完全准确。颓废听起来像懒惰、享乐或者道德衰落,而今天更值得研究的,其实是一种防御性撤退:人并没有失去理性,恰恰因为越来越理性地计算风险,才决定少投入一点、少期待一点、少暴露一点。问题因此不只是“人为什么不努力了”,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社会在什么情况下,会让越来越多人觉得,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少做一点?

一、真正改变人的,不是困难,而是努力与结果之间的关系
贫穷本身未必制造颓废。历史上很多社会都经历过比今天严重得多的贫困,人们仍然保持很强的进取心。真正影响社会心理的,是一个人怎样理解“行动—结果”之间的关系。如果一个年轻人相信,努力读书大致可以带来更好的工作,工作努力大致可以带来收入提高,收入提高又能改善住房、婚姻和家庭生活,那么即使眼下很辛苦,他仍然愿意投入。心理学里所谓“控制感”,并不是人真的能够控制一切,而是他相信自己的行动能够显著改变结果。
一旦这种关系变得模糊,心理结构就会改变。你多工作三小时,可能并不会改变晋升机会;考进好大学,也未必意味着获得与投入相称的职业;一个家庭节衣缩食多年,仍可能发现住房、教育和养老的压力没有明显下降;一个小企业主投入更多资本,也可能首先想到未来的不确定性,而不是扩张后的利润。这时候,人不会立刻反抗,大多数人首先会调整期望,社会心理从“怎样赢”变成“怎样别输”。
过去一个人想的是:“我应该抓住什么机会?”后来变成:“我怎样避免掉下去?”当整个社会越来越多的人从机会思维转向风险思维,行为会发生系统变化:消费下降,储蓄增加;创业减少,考公增加;跳槽变谨慎,职业选择趋向稳定;婚姻和生育被重新计算;父母对孩子的目标也可能从“你要成为什么人”慢慢变成“你千万别掉队”。这不是简单的悲观,而是一种风险社会中的心理收缩。
二、“躺平”不是不想成功,而是不再相信传统成功路径
过去几年,人们习惯用“躺平”“摆烂”“佛系”描述年轻人的状态。这些词很容易被理解成价值观变化:年轻人怕吃苦了,不愿奋斗了。这种解释太轻。很多所谓“躺平”的人并不是真的没有欲望,他们只是把过去那种高投入、高竞争、高延迟满足的成功模式重新算了一遍账。
如果一个人从小接受的社会契约是:好好学习,考好大学,进入好单位,努力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阶层逐渐上升,那么这套路径成立的前提,是每一步之间存在相对稳定的回报关系。当教育回报、就业稳定性、住房成本、育儿成本、职业竞争和社会流动同时发生变化以后,年轻人会重新评估这条路径。于是,所谓“不婚”“不育”“不买房”“不创业”“不升职”,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是完全失去欲望,而是退出一套他们认为投入产出比正在下降的游戏。
社会学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失范”。它并不只是社会没有规则,而是原有规则仍然存在,原来的奖励结构却开始失去说服力。人还听得到旧的成功叙事,却越来越难用自己的生活验证它。这时就会出现一种很特别的心理矛盾:人知道社会仍然要求自己向上,但他越来越怀疑向上的路径是否存在。于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降低欲望。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我不期待升职,就不会因为没升职而受伤;如果我不结婚,就不用承担婚姻失败的风险;如果我不生孩子,就不必面对教育与养育压力;如果我不创业,就不会失去本金;如果我不表达,就不会承担表达的成本。一个人每撤退一步,都获得了一点安全感,但整个社会如果都这样做,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宏观后果。
三、最危险的不是“躺平”,而是“低投入社会”
一个社会可以承受一部分人消极。任何时代都有悲观者、失败者和退出者。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低投入开始成为理性策略。
经济学研究投资,通常研究资本。社会心理学还要研究另一种投资:人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时间、情感、信任和创造力投入未来。一个企业家是否愿意扩大生产,是投资;一个年轻人是否愿意花十年学一个专业,也是投资;两个人决定结婚,是情感投资;一个家庭决定生孩子,是对二十年以后社会的投资;一个公务员愿意多做一点本职之外的工作,是组织投资;一个知识分子愿意承担风险表达判断,是公共投资。这些行为都有一个共同前提:我相信未来值得我现在付出。
所以,一个社会真正深层的信心,并不体现在人们嘴上说“有信心”,而体现在长期行为上。人买不买长期资产,愿不愿意生孩子,敢不敢创业,愿不愿意学习需要十年才能见效的东西,愿不愿意对陌生人保持信任,愿不愿意为一个组织承担额外责任。如果这些长期投入同时减少,社会就会逐渐从“发展型心理”转向“保存型心理”。
这比愤怒更深。愤怒的人还想改变环境,保存型人格首先要保护自己。他的核心原则变成:不要犯错,不要负债,不要站出来,不要承担额外责任,不要成为最后那个签字的人,不要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任何一个长期承诺上。如果这种心理进入组织,就会形成一种很典型的官僚行为: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如果进入企业,就是能活下去就不扩张;如果进入家庭,就是先不生,再等等;如果进入公共生活,就是我知道,但我不说。当所有人都在降低暴露度,社会表面上甚至可能显得非常安静,但这种安静不是稳定,它更像一种低温运行。
四、为什么中产阶层和年轻人最容易进入“撤退心理”
社会心理从来不是平均分布的。最容易出现撤退心理的,往往不是最贫穷的人,也不是最富有的人,而是那些拥有较高期望、接受过较多教育,同时感到未来不确定性上升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中产和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特别重要。
穷人本来就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富裕阶层拥有更强的资产缓冲,中产阶层最大的心理特征,是拥有一个需要长期维持的生活结构:住房、教育、职业、养老、医疗、子女、社会地位。这些东西任何一项发生剧烈变化,都可能产生明显的向下流动感。因此,中产最怕的并不一定是贫穷,而是:失去已经拥有的生活。
这会产生强烈的“地位焦虑”。一旦社会中的机会感下降,中产的策略往往不是激进,而是保守化:增加储蓄,降低杠杆,减少创业,寻找体制性安全,把孩子推向更稳定的职业,减少公开表达。年轻人则面对另一种困难,他们尚未获得稳定资产和社会地位,却已经看到了获得这些东西的成本。于是两代人的撤退逻辑恰好相反:中年人怕失去已有的东西,年轻人怀疑是否值得进入那套生活,结果却相同:风险偏好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社会会出现非常奇怪的现象:个人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社会整体却可能越来越保守。因为教育提高了计算能力,也提高了对风险的识别能力。当人看见更多可能失败的路径以后,并不会自动更加勇敢,有时候,他会更加谨慎。
五、社会真正需要恢复的,是“行动值得”的感觉
因此,中国今天如果存在一种值得研究的“颓废心理”,它的核心并不是年轻人变懒了,也不是社会突然失去了奋斗精神,更深的变化是:越来越多人正在重新评估努力、风险和回报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靠鼓励无法解决。一个人如果通过自己的经验认为投入得不到相称结果,你告诉他“要奋斗”,通常只会增加疏离感。社会心理真正需要恢复的是三个东西。
第一个是可预期性。人并不要求未来没有风险,他需要知道规则大致稳定,今天做出的长期选择,不会因为明天完全无法预期的变化而失去意义。第二个是公平感。人可以接受别人比自己成功,但很难长期接受一种感觉:决定结果的主要不是能力、努力和规则,而是自己无法理解也无法影响的因素。公平感一旦下降,人会逐渐减少合作和投入。第三个是效能感,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必须重新相信:我多做一点,事情会有一点不同;我学习,能力会增加;我工作,收入和职业会改善;我创业,成功至少有合理概率;我表达,能够进入正常讨论;我生养孩子,相信他们未来有发展的空间。
这就是所谓社会效能感。一个社会如果能够恢复这种感觉,人会自己重新投入,不需要天天宣传奋斗,因为真正的奋斗从来不是靠口号制造的,它来自一个更朴素的信念:明天与今天之间,存在一条我可以参与建设的路。
有一句话非常值得思考:一个社会的深层危机,确实可能不表现为越来越多人激烈反对,而表现为越来越多人减少投入。但还可以再向前一步。真正危险的并不是“人走了”,也不是“人不说话”,而是一个人身体仍在单位里、家庭里、城市里、社会里,心理上却逐渐把“未来”从自己的人生计划中删除。
他依然工作,依然消费,依然遵守规则,只是越来越少做长期决定,越来越少承担风险,越来越少相信改变。这时候,一个社会会出现一种很难被传统统计发现的衰退:GDP可能还在增长,城市仍然灯火通明,办公室仍然坐满了人,但越来越多人开始问:何必呢?
一个社会真正需要警惕的,就是“何必呢”这三个字。愤怒之后,人还可能行动;当“何必呢”成为一代人的生活哲学,一个社会失去的就不只是增长动力,它失去的是最珍贵的一种心理资本:对未来的投入意愿。
? 2026 中华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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