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漢奸攷
2026-10-8
都説汪精衛是近代最大的漢奸,因爲比他地位更高的溥儀皇帝是滿族人,算不得漢奸。汪精衛之前,應該是寫日本刀歌的那幾位,包括秋瑾和司馬光在内。按照小粉紅的邏輯,這幾位即便不是漢奸,也應該都是精日分子了。而在古代,最大的漢奸應該是漢光武帝。他曾賜給倭奴國王一枚金印,可是光武帝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別説送一枚印章,就是送半個中國給日本,按照這個標準,也算不得是漢奸。漢之前是徐福東渡的傳説,也是中國人東渡日本最著名的早期記載。《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記載:
遣徐福 发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但是徐福也不能算是漢奸,因爲徐福是秦朝人,比漢朝還早,怎麽能稱是漢奸呢?那麽,真正的漢奸,就只能從隋唐和宋明幾個漢人王朝裏面找了。可是要説最早的漢奸,《日本書記》和《續日本紀》這兩部日本史書還正好就派上了用場。例如在一塊和刻版《續日本紀》第九卷中,就清楚地記載了唐代一位叫王元仲的工程技術人員,在养老六年,也就是公元722年,或唐玄宗开元十年,幫日本製造飛舟,並得到天皇嘉獎、在日本做官的故事:
辛卯,……唐人王元仲始造飞舟进之,天皇嘉叹,授从五位下。

這件事,比馬可·波羅在元朝做官早了至少五百年。在王元仲之前,公元660年,唐與百濟發生戰爭。一部分唐軍成了俘虜,後來被轉送到日本。續守言、薛弘恪就是其中的兩位。他們後來在日本擔任音博士等職,並參與了日本早期的文化與制度建設。《日本書紀》持統天皇五年(691年)九月條載:
壬申,赐音博士大唐续守言、薛弘恪、书博士百济末士善信银,人廿两。
如果按照今天某些人的標準,唐朝軍人跑到日本去做官、替日本傳授文字音韻,那當然也是妥妥的漢奸。而在他們之前,還有唐朝派往日本的使節高表仁(632年)、郭務悰(644年)、劉德高(665年)、司馬法聰(667年)、李守真(671年)等人,事跡都見於《日本書紀》:
倭汉沙门知由献指南车。
這個倭漢沙門知由,如果也套用今天的標準,恐怕連內奸和工賊的帽子都跑不了了。而在公元650年前後,唐朝使者出使新羅、日本途中,還發生過一場慘劇。《太平廣記》卷四八一《蠻夷二》記載,唐使在海上遇風漂流,登岸後被當地人捕獲,其中五十多人被殺而食,最後在被擄婦人的幫助下逃脫:
永徽中,新罗日本皆通好,遣使兼报之。使人既达新罗,将赴日本国,海中遇风,波涛大起,数十日不止。随波漂流,不知所届,忽风止波静,至海岸边。日方欲暮,时同志数船,乃维舟登岸,约百有馀人。岸高二三十丈,望见屋宇,争往趋之。有长人出,长二丈,身具衣服,言语不通。见唐人至,大喜,于是遮拥令入宅中,以石填门,而皆出去。俄有种类百馀,相随而到,乃简阅唐人肤体肥充者,得五十馀人,尽烹之,相与食啖。兼出醇酒,同为宴乐,夜深皆醉。诸人因得至诸院,后院有妇人三十人,皆前后风漂,为所虏者。自言男子尽被食之,唯留妇人,使造衣服。汝等今乘其醉,何为不去。吾请道焉,众悦。妇人出其练缕数百匹负之,然后取刀,尽断醉者首。乃行至海岸,岸高,昏黑不可下。皆以帛系身,自缒而下,诸人更相缒下,至水滨,皆得入船。及天曙船发,闻山头叫声,顾来处,已有千馀矣。络绎下山,须臾至岸,既不及船,虓吼振腾。使者及妇人并得还。
這一段記載是真是假,且另當別論;至少可以看出,唐代東亞海上交通的環境遠不像今天這樣太平,而中日之間的往來,也遠比一句漢奸所能概括的複雜。再往後,就是王元仲之後的陳懷玉和袁晉卿。公元734 - 735年,二人先後跟隨回國復命的日本遣唐使來到了日本。陳懷玉被天皇賜姓千代連。三十年後,他的後人千代連玉足又因功獲授外從五位下,踏進了日本貴族的門檻:
己亥。改元天平神护。敕曰:正六位上若汤坐宿祢子人。高尾连贺比。千代连玉足。佐佐贵山公人足。长谷部木麻吕。田部宿祢足嶋。佐太忌寸味村。民忌寸古麻吕。鸟取连大分。国觅连高足。文忌寸光庭。美奴连智麻吕。土师宿祢冠。秦忌寸公足。长瀬连广足。维成涧。香山连贺是麻吕。百济安宿公奈登麻吕。金刺舍人八麻吕。正七位上葛井连河守。正六位上桧前舍人直建麻吕。葛井连道依并外从五位下。
而袁晉卿則更不得了,他在日本擔任音博士,前後爲官五十年,還在日本娶妻生子,被賜姓清村宿禰,還曾出任安房守,成了中日文化交流史上一個相當有代表性的人物。《續日本紀》第三十五卷記載:
庚寅,袁晉卿,賜姓清村宿禰,晉卿,唐人也。天平七年,隨我朝使歸朝,時年十八、九。學得文選、爾雅音,為大學音博士。於後,歷大學頭、安房守。
晚清外交家黄遵宪《日本国志》卷四《邻交志》也记载:
时有唐人袁晋卿,年十九,善声学,习《尔雅》、《文选》,从广成来。圣武令与来使等奏唐、新罗乐,擢为音博士,遂由元蕃头升大学头。
如果袁晉卿活在今天,恐怕不但漢奸的帽子跑不了,還得加上一條文化漢奸。然後就是赴日的技術官員李元懷、皇甫東朝、沈惟岳、袁常照、張道光、徐公卿、孟惠芝、盧如津、李自然等人。其中袁常照本是唐朝官員,因安史之亂滯留日本,後來還成了袁晉卿的女婿。李自然則是一名女子,與日本遣唐使淨足結婚,後來在日本受到朝廷授位,其他人也各有封賞。例如《續日本紀》卷十八《孝謙紀》天平勝寶二年(750年)二月條載:
乙亥,幸春日酒殿,唐人正六位上李元怀授外从五位下。
這些人如果都要按照今天的漢奸標準來清算,那麼唐代赴日的技術人員、學者、僧人、使節,恐怕一個也跑不了。再就是唐僧道榮(729年)、道璿(736年)、崇道(754年)、鑒真(754年)、法進、惠雲、良暇、靈暇、思託、曇靜、法載、義靜等大和尚及其弟子們了。《續日本紀》卷十九《孝謙紀》天平勝寶六年(754年)正月條載:
壬子……入唐副使从四位上大伴宿祢古麻吕来归,唐僧鉴真、法进等八人随而归朝。
鑒真東渡日本,傳戒授律,並參與唐招提寺的營建,使唐代寺院建築與佛教文化在日本得到具體傳承。今天去奈良,唐招提寺依然屹立在那裏。按照現在某些人的標準,鑒真大師恐怕也要被扣上一頂漢奸的帽子。還有《續日本紀》裏大量關於中日交往的記載,尤其是日本寶龜元年(公元770年)五月接待唐使孫興進、秦怤期等人的描述,更是有意思。其中有一段寫道:
庚子,唐客入京。將軍等,率騎兵二百,蝦夷廿人,迎接於京城門外三橋。五月,辛丑朔癸卯,唐使孫興進、秦怤期等朝見。上唐朝書,并貢信物。詔曰:唐使上書,朕見之。唯客等遠來,艱辛行路。宜歸休於館。尋欲相見。丁巳,饗唐使於朝堂。中納言、從三位、物部朝臣宅嗣宣敕曰:唐朝天子及公卿,國內百姓,平安以不?又海路難險,一二使人,或漂沒海中,或被掠耽羅。朕聞之,悽愴於懷。又客等來朝道次,國宰祗供,如法以不。唐使、判官孫興進等言:臣等來時,本國天子,及公卿、百姓,並是平好。又朝恩遐覃,行路無恙。路次國宰,祗供如法。又敕曰:客等比在館中,旅情愁鬱。所以聊設宴饗,加授位階,兼賜祿物,卿等宜知之。庚申,右大臣饗唐客於第。敕,賜綿三千屯。乙丑,唐使孫興進等,辭見。中納言-從三位-物部朝臣宅嗣,宣敕曰:卿等到此,未經多日,還國之期,忽然已至。渡海有時,不可停住。今對分別,悵望而巳。又為送卿等,新造船二艘,并差使,令賚信物,鎮卿等遣迴。又令所司置一盃別酒。兼有賜物。卿等好去。孫興進等奏:臣等多幸,得謁天闕。今乍拜辭,不勝悵戀。丁卯,唐使孫興進等,歸國。
臨別時,日本朝廷甚至專門造了兩艘船,派人攜帶信物送唐使回國。唐使孫興進等人在日本朝廷的正式外交場合中自稱臣。比起一千年後英國特使覲見乾隆時因拒絕行跪拜禮而成為外交爭議,這種民族氣節的標準,倒真是頗有意思。按照現在某些人的邏輯,這恐怕更是漢奸的確鑿證據了。

可是問題就在這裏。唐人到日本做官,是不是漢奸?唐人娶日本妻子,是不是漢奸?唐人接受日本賜姓,是不是漢奸?唐人替日本造船、造飛舟,是不是漢奸?唐僧到日本傳佛法,是不是漢奸?唐朝使臣在日本朝廷稱臣,是不是漢奸?如果把近代民族主义语境中的汉奸概念机械地投射到古代,那么中国与日本数千年的人员、技术、宗教和文化交流,几乎必然会被人为地制造出一部荒诞無比的《汉奸列傳》。
而如果把這個標準繼續往後推,朱舜水、孫中山、周作人兄弟、郭沫若、潘漢年等等,又何嘗不是一個比一個精彩?問題其實不在於這些人到底是不是漢奸,而在於漢奸本來就是一個特定歷史條件下產生的政治概念。拿一個近代民族國家的政治標籤,去衡量秦漢唐宋時代的人,甚至拿它去衡量古代的外交使節、僧人、技術人員和文化交流者,本身就是一種歷史錯置。如果什麽人只要去了日本、在日本做過官、娶過日本老婆、讀過日本動漫、接受過日本朝廷封賞,甚至替日本造過東西、誇過日本文化、吃過日本大餐、穿過日本和服、用過日本電器、與日本人同臺競技、同日本首相合過影、甚至感謝皇軍入侵,就可以被扣上漢奸或者精日分子的帽子,尤其是把這當作一種國家行爲和輿論的主流,那麽最後得到的結果恐怕不是在歷史和現實中找出了多少漢奸,抓到多少特務,而是證明了一件事:中國歷史上的文化交流,本身就是一部漢奸史。

如此説來,從徐福、王元仲、續守言、袁晉卿到鑒真,再到後來的朱舜水、孫中山、周作人、郭沫若、潘漢年,。。。。這部《漢奸列傳》,還真是越寫越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