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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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疹惊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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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一


红疹惊魂(3)


太宰治



那天以后,我足足连续三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浑身直痒痒,连饭都吃不下。我甚至连菊花都开始讨厌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花瓣聚在一起,看着就像某种黏糊糊的可怕的东西。哪怕只是看到树木粗糙不平的树皮,我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发痒。我是怎么也理解不了那些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吃着鲑鱼卵的人是怎么想的。


生蚝的壳,南瓜皮,铺满砂砾的路,被虫子蛀过的叶子,鸡冠,芝麻,扎染,章鱼爪,喝剩的茶渣,虾,蜂窝,草莓,蚂蚁,莲蓬,苍蝇,鳞片,我全都不喜欢。就连日文假名注音,我也讨厌。那些密密麻麻假名看起来就像是虱子。红莓、桑葚,这两种果子我也全都不喜欢。我甚至看过月亮的放大照片,恶心得差点当场吐出来呢。哪怕是刺绣,只要图案不对我的胃口,我也照样难受得一秒钟都看不下去。


正因为我对皮肤病有着如此刻骨的厌恶,所以平日里自然格外小心翼翼,直到今天几乎都没怎么长过什么粉刺疙瘩之类。谁曾想结了婚之后,每天去澡堂洗澡时用米糠把身体搓得太狠,大概真的是搓过头了吧,竟然冒出了这么一大片疹子。这让我感到既懊恼又怨恨。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捉弄我?偏偏把最让我嫌恶、最让我痛恨的东西强加给我,明明世上有那么多的病不生,却偏偏像精准射中靶心一样,将我一把推进了我最恐惧的深渊里。这未免太欺负人了吧。我对此感到极为不可思议。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悄悄走到梳妆台前一看,不禁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我简直成了一个妖怪!这根本不是我的样子了。从脖子、胸口到肚子,整个身体就像是被踩烂的西红柿一样,斑斑点点全都是丑陋到极点的疙瘩。那些疹子足有豆粒般大小,密密麻麻地长满全身,看上去就像是浑身长满了犄角、冒出了毒蕈一般,连个空隙都没有。我甚至忍不住“呵呵呵”地苦笑出声。疹子现在正一点点向我的双腿蔓延。


恶魔。妖怪。我根本已经不算个人了。就让我这么死了吧。我不能哭。长成这副丑陋不堪的躯体,要是还在这儿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不仅一点都引不起别人的怜爱,反而会像熟透了的柿子被一脚踩烂一样滑稽可笑、穷酸狼狈,落得个惨不忍睹、无可救药的下场。


我不能哭。我得把这副尊容藏起来。那个人还不知道,我绝不想让他看到。本就长得丑陋的我,如今又有了这种溃烂的皮肤,我真是彻底连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了。我不过是件垃圾,是社会的废品。到了这种地步,连那个人也找不到任何话来安慰我了吧。


我才不要别人的安慰呢。如果到了这般田地,他还反过来温言软语地宽慰我,那我反倒要从心底里轻蔑他了。我不要。我宁愿就这样跟他一刀两断。别来安慰我。别看我。甚至都不要待在我身边。啊,我好想要一间更大更大的房子啊。我真想一辈子躲在远远隔绝的房间里孤独终老。


当初根本就不该结婚的。二十八岁之前就该死掉的。十九岁那年冬天得肺炎的时候,要是当时没治好直接死了该有多好。如果那时候死了,我就不用遭今天这种罪、受这种狼狈不堪又难看至极的洋罪了。


我紧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唯有呼吸急促粗重。在那种状态下,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一点点变成恶魔。四周静悄悄的,我确信自己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我了。我像一头野兽似地慢吞吞爬起来,穿上了和服。那一刻,我由衷地觉得衣服真是一件伟大的发明。不管多么可怕的身躯,只要穿上衣服就能遮得严严实实。


我振作起精神,走到阳台上,面色严峻地仰望着刺眼的太阳,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广播体操的口令声远远传了过来。我孤零零、凄凉地跟着口令做起操来,嘴里小声数着“一、二、三”,试图装出很有精神的样子。可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自怜之情涌上心头,让我再也无法继续做操,眼看就要哭出声来。再加上或许是因为刚刚动作太猛,脖子和腋下的淋巴腺开始隐隐作痛,我悄悄伸手一摸,发现它们全都肿得硬邦邦的。一察觉到这一点,我的双腿顿时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滩烂泥似地瘫坐在地上。


因为我长得丑,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活得小心翼翼,专门挑着阴暗的角落、战战兢兢地苟活着,可为什么老天爷还要这么折磨我呢?一股犹如烈火焚烧般的巨大愤怒毫无征兆地从心头涌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那个人温柔的呢喃声:“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嘛。”紧接着他又关切地问:“怎么样?好点没有?”


我本打算回答“好多了”,可当他的右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时,我却下意识地一把拂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来:“我要回家!”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种话。我已经彻底失控了,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说什么,根本无法承担任何责任。我不再相信自己,也不再相信这个宇宙了。


“让我看看。”那个人困惑而又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


“不要!”我猛地缩回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腋窝,“这里长了个硬疙瘩……”说到这里,我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憋了许久的那声“啊--”终于从喉咙里喊了出来。像我这种已经二十八岁、难看至极的大饼脸,即便学着小姑娘的样子撒娇大哭,又会有什么惹人怜爱的地方呢?明知这样丑陋到了极点,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汹涌而出,甚至连口水都流了出来。我身上真的是半点优点都没有了。


“好啦。别哭了!我带你去看医生。”那个人的声音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而有力,在空气中清晰地回响着。 


那天,那个人也请了假,查了报纸上的广告,决定带我去看那家我曾经千百次只听过名字的著名皮肤科专家。


我一边换上外出穿的和服,一边不安地问道: “难道要把全身都露出来给医生看吗?” 


“那当然。”那个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优雅的微笑回答道,“别把医生当成男人看就是了。”


我羞红了脸,心里微微泛起了一丝欢喜。


走到外面,阳光分外刺眼,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丑陋的毛毛虫。真希望在这病治好之前,能把整个世界变成漆黑一片的深夜啊。


“我不想坐电车。”这是我结婚以来头一次说出这么奢侈任性的要求。此时疹子已经蔓延到了我的手背上。我以前在电车里偶然看到过手部长满这种可怕东西的女人,打那以后,我甚至连去抓电车上的吊环都觉得恶心,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如今,我的手竟然变得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了。“命运不济”这句俗语,从未像此刻这般深深刺入我的骨髓。


“我都懂的。”那个人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这样回答着,并扶我坐上了汽车。从筑地到日本桥、高岛屋背后的医院,路程其实很短,可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却觉得自己正坐在驶向殡仪馆的灵车里。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活着,呆呆地打量着街市上初夏的景致。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长满疹子,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到了医院后,跟着那个人一起走进候诊室。这里的风景又和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让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筑地小剧场看过的一部叫《底层》的戏剧舞台布景。外面明明是一片苍翠、阳光明媚得耀眼,可这里面不知怎么的,哪怕透着光亮也显得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冲鼻腔,到处都是驼着背、无精打采乱晃悠的病号。盲人们正垂头丧气地黑压压聚在那里。不对,他们算不得真正的盲人,只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残疾人的气息。而且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的老头老太太实在是太多了。


我在靠近入口的长凳边缘坐下,像死了一般垂头丧气地闭上了眼睛。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在这一大群病人当中,我该不会是皮肤病最重的一个吧?吓得我连忙睁开眼睛抬起头,挨个儿偷瞄起周围的病号来。然而转了一圈发现,果然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浑身的疹子长得如此明目张胆。


医院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这里既是皮肤科,同时还兼治另一种让人根本无法平心静气说出口的、名字极其难听的专科病。这么说来,坐在那边长椅上的那个长得像年轻帅气的电影明星一样的男人,身上虽然看不出长了什么疹子,但说不定他得的不是皮肤科的病,而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病呢?一想到这里,候诊室里所有弓着背坐在那里的亡魂般的病人,顿时都变得像是得了那种病的人了。


“亲爱的,你出去溜达一会儿吧。这里太闷人了。看这样子,还得等好一阵呢。”那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我身边说。


“嗯。轮到我大概得等到中午了吧。这里太脏了,你别在这儿待着。”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用了一种如此威严的口气。


那个人似乎也顺从地接受了,缓缓地点了点头:“要不,你也一块儿出去透透气?”


“不用了。我挺好的。”我微微一笑,“我待在这里才是最轻松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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