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St Louis Art Museum撞击的几下

两个星期之前去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三天,做攻略的时候,我参考了ChatGPT推荐的行程。
AI给我的印象是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St. Louis Art Museum, 简称SLAM)里的展品比较前卫。在我贫瘠的艺术字典里“前卫”这个词条下面的解释就是“胡乱涂抹、不知所云”。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免费开放给游客,这又让我联想到纽约市的一些免费博物馆,偌大空间,这一幅画作,那一块雕塑,走一圈到底。进去时一头雾水,出来时还是一头雾水。
除了阳光、空气,干什么事儿都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哪有什么免费的好事儿呢。
幸亏到圣路易斯的第一天,看完了历史博物馆之后,我们意犹未尽。又加上阴天飘雨,俩人临时起意,去艺术博物馆躲雨顺便打发时间。艺术博物馆和历史馆同在森林公园,相距不远。逛一圈下来,就像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的缩写——SLAM一样,我被狠狠地“SLAM”了几下。
参观过后,我才了解到,艺术博物馆拥有将近150年的历史。馆藏的亚洲艺术,特别是中国的艺术品,异常丰富。不是美国中西部一个市立艺术博物馆的刻板印象所能局限的。
艺术博物馆成立于1879年。
1904年,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圆满闭幕。同年,艺术博物馆的收藏品搬入博览会的唯一一座永久性建筑:美术宫(Palace of Fine Arts)。
1909年,艺术博物馆正式与老东家华盛顿大学分开,成为隶属市府的公共机构。
1972年,艺术博物馆改名为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简称为SLAM。SLAM向所有来馆参观的游客免费开放,如同美术宫正面墙上刻的一句铭文:“Dedicated to Art and Free to All”。SLAM是圣路易斯市民赠予世界各地艺术爱好者的礼物。
SLAM的主楼共有三层。推开正门,迎面是空旷的中央大厅,宏大、古典。柔光透过中央巨型拱窗,将别致的花纹印在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大厅左右两侧目前悬挂着德国新表现主义当代艺术大师,安塞尔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五幅8x9米的巨幅画作。画作用厚厚的颜料和其它材料在画布上堆砌,像海面起伏的波涛,与特展的主题,“成为海洋”,相互呼应。画面上没有具体的人、物的形象,画作带给我的印象和认知就是一块涂满颜料的画布。这大概也是我从AI的提示中得到“馆藏前卫”的原因之一。

我和先生在大厅里走了一圈,不得要领。先生提议,如果馆藏有来自亚洲的艺术品,我们去亚洲馆看一看。SLAM的亚洲艺术陈设区也在二楼,但不在中心展区,而是在位于二楼右侧靠边的一个L形走廊里。
去亚洲馆或从欧洲艺术展厅穿过,或直接进入一条较长的走廊。如果从走廊进入,先看到是中国史前时期以及早期王朝的青铜器和玉器,接下来是唐、宋、元、明、清朝代的瓷器,还有真人般大小的石雕、木雕佛像和重达两千磅的明代青铜镀金的道家仙人。
进入亚洲艺术展品区,我们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一路走过,我们如同观赏一部中国艺术发展史,被丰富的馆藏和完美品质深深打动。
这是我被“SLAM”的第一下。
SLAM的策展人在安排展品顺序时并没有以一件孤立的“中国国宝”为核心展品,却试图将馆内收藏做成一条从新石器时代、商周青铜器、佛教艺术、唐三彩、宋元陶瓷,一直到明清官窑瓷器的连续历史。展品中按顺序出现的唐三彩骆驼、元代青白釉梅瓶、元代青花罐 、明宣德青花高足碗像是浓缩的中国陶瓷发展史上的几个节点。
SLAM的策展用意非常学术派,寓教于展,也让海外观赏者对中国艺术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SLAM所珍藏的众多亚洲艺术品,特别是中国藏品,让人惊艳,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我们很想知道在美国中西部,与海外联系远不如东西两岸的地方,SLAM是如何得到众多的中国收藏品的?
先生回旅馆后特意在网上搜寻了一番馆藏来历,然后脸色阴晴不定地将一个人的网页推送给了我。我瞄了一眼,最先看见的是一位分头、西装,穿着精致讲究的中年亚洲男子的半身坐像。仔细读完介绍之后了解到照片上的那位是20世纪上半叶最具影响力和争议的国际中国古董商,卢芹斋(C. T. Loo, 1880 – 1957)。在中西方视野中,卢芹斋兼具“西方东方艺术推手”与“中国文物掠夺贩子”的双重极端评价。
1902年,22岁的卢芹斋以家仆身份跟随国民党元老张静江远赴法国,后在巴黎自立门户开设“来远公司”。20世纪上半叶,随着法国考古学家在敦煌的考古发掘,收藏中国文物在西方收藏界形成风气。卢芹斋抓住机会,将大量中国古代青铜器、石雕、佛像、壁画售往欧美各大博物馆与大藏家。
19世纪30年代,卢芹斋在向顶级博物馆,如纽约大都会和波士顿博物馆提供中国文物的同时,有意识地将大量具有极高学术与陈列价值的早期青铜器、高古陶器及早期佛教石雕,源源不断地提供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密苏里州堪萨斯市(Kansas City)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这些博物馆在20世纪20年代是美国中西部的新兴的艺术中心。毫不夸张地说,卢芹斋一手构建了美国中西部地区中国古代艺术收藏的最初版图和基础。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古代艺术品大规模流出的历史环境发生变化,卢芹斋的生意逐渐结束。他也完成了将中国艺术品介绍给西方世界的历史使命。
卢芹斋最有价值的直接捐赠是五代(公元907–960年)坐姿观音菩萨像。

1941年,艺术博物馆又从他手中购买了一件出土于陕西宝鸡戴家湾、带有 尖棱脊、饕餮纹与罕见铭文的西周青铜酒器:方罍。
据网上介绍,陕西宝鸡戴家湾在1920年代末是被大规模盗掘的地点,许多出土的青铜器经古董市场流向海外。
对卢芹斋的初步了解是在参观SLAM之后第二次被击中。
2014年, 全美发行的体育杂志《体育新闻》(The Sporting News) 的老板C. C. Johnson Spink 和密苏里州拉杜市(Ladue)任职时间最长的市长Edith “Edie” Spink,Spink 夫妇将收藏的价值5000万、225件私人藏品遗赠给了SLAM。其中超过200件是亚洲艺术品。这次遗赠引人瞩目,当地新闻报道曾用SLAM DUNK (灌篮)动作来形容赠品价值和捐赠力度。
Spink夫妇早在1980年就开始筹划这次捐赠。两位收藏家在收藏过程中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填补馆内中国陶瓷收藏的缺口,使其能够展示从史前时期一直到中国帝制结束的完整陶瓷发展史。
私人收藏家与SLAM相互合作,私人收藏家有意识地收藏用于填补SLAM空缺的艺术品的这一举动刷新了我对收藏界有志之士的认知。

明代狮首流执壶

一件断代为公元前3000年-前2000年的良渚文化祭祀玉器。这件玉琮呈方柱形,中心对钻圆孔,以高超的几何对称手法雕琢而成。作为礼治与信仰的重要载体,它展现了新石器时代晚期高超的玉石打磨与神徽刻画工艺。

商代晚期 兽面纹方鼎(Fang Ding):一件断代为公元前11世纪(商末周初)的青铜祭祀礼器。方鼎体量庄重,四足顶端铸有精美的夔龙纹(Kui-dragons),腹部主纹饰为威严的兽面纹(饕餮纹)。商代方鼎常用于祭祀神明与祖先,也是统治阶级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

陪葬品:马夫,公元六世纪
2006年,SLAM聘用了曾在纽约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班进修中国艺术史的新加坡人Philip Hu作为东方艺术的策展人。Hu成功策划了如“中国明清丝绸纺织品展”(Chinese Silk Textiles of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等重要专题展之外,他的团队还重新调整了中国展品的位置,如各种佛教、道教雕像。观者走过长长的走廊,从远处,抬头观赏尽头的展厅里被刻意抬高、俯视众生的佛教雕像。我所经历的这种体验更像还原了佛像的原始环境。


美国的中国古代艺术品收藏,主要得力于三方人士的贡献:古董商、收藏家、博物馆的策展人。就像卢芹斋为SLAM铺底,Spink夫妇为SLAM补缺,策展人Philip Hu为SLAM讲述完整的艺术故事。
认识到三方人士历经百年的接力,才造就SLAM的今天,是我第三次被击中。















SLAM的中国古代展品很强。对我而言,却缺乏大力宣传,让我险些错过。AI给我的印象是博物馆"前卫",SLAM中央大厅挂满了基弗的巨幅画作,亚洲馆藏在二楼靠边的L形走廊里,三者指向同一个方向:SLAM最先让人看见的,不是它最厚实的家底。
圣路易斯市民送出了“免费参观SLAM”这件珍贵礼物,如果包装上写明,里面除了基弗、欧洲艺术,还有来自东方的精品,岂不更好?
我们下一站会去哪儿呢?同处美国中西部,同样免费参观的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市(Kansas City)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已经排上了我们的日程。这一次,我决意在参观之前做足功课,希望到那时,在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现场被更惊艳的中国展品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