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看棚》与残雪的分野
《西瓜看棚》与残雪的分野
《看棚》写的很克制,它没有跟着残雪式的“自动写作”一路滑向意识和意象的自我繁殖。它写1970年代的匮乏和创伤,却始终落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上。意象前后呼应,人物的遭遇有因有果,小说看似压抑、荒诞,底下其实有一套控制得很严密的叙事结构。
《看棚》和残雪都写梦境、错乱和现实变形,但两者的“乱”不是一回事。残雪倾向于让梦境自行生长,让语言进入无法解释、也不必解释的地方;《看棚》则始终控制着幻觉的走向。人物可以失控,小说不能失控。
一、荒诞能不能被替换
判断一个晦涩文本是否成立,可以看其中的意象能不能随便替换。卡夫卡、福克纳、乔伊斯都写过极端的错乱,但错乱下面有严密的结构。时间可以断裂,空间可以变形,人物可以陷入疯狂,文本内部的关系却不能是任意的。
残雪的问题也出在这里。她依靠近似自动写作的方式制造梦魇感,人物突然做出反常举动,空间没有预兆地切换,意象不断变形。早期作品中,这种写法有很强的陌生感;大量重复以后,却逐渐暴露出可替代性:一间怪屋换成一条走廊,一只动物换成另一只动物,一个怪异人物换成另一个怪异人物,小说仍然可以继续。
《看棚》反过来。它写高烧、呓语、记忆错乱和时空重叠,但里面的东西很难互换。
比如“水滴”:“一滴,落在灶台边,接着第三滴落在围椅旁,第四滴落下来时……每一样东西都在接水,基于滴落的水珠大小,各司其职。叮。咚。啪。滴答。”
这里不是单纯制造气氛。声音、器物和空间被安排在一起,幻觉有位置,也有节奏。
小说里的其他意象也是如此。课本上的洞,对应文革时期孩子剪掉政治字眼“表决心”的荒唐经验;父亲说“你把池塘里的水带回来了”,对应逃课摸鱼留下的恐惧和内疚;抽屉里的棋子、兔子窝里的军旗、死掉的飞蛾,最后都能追到贫穷、饥饿、家庭关系和童年经验。
所以棋子不能随便换成钟,池塘也不能随便换成山。它们前面有来源,后面有回声。
《看棚》写的是失控,写法却很清醒。这一点更接近福克纳:意识可以像洪水一样漫出来,但作者知道水从哪里来,又会淹到哪里。
二、有根的幻觉和无根的幻觉
《看棚》的梦可以被翻译。把那些幻觉一层层剥开,下面是饥饿、贫穷、父亲、学校、羞耻、逃课,以及1970年代具体的社会生活。李老师那句“人家老爸是公社干部,有本钱,你没有”,把社会等级第一次塞进一个孩子的经验里;父亲常年吐酸水,后面拖着饥饿留下的身体记忆。于是西瓜可以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地里可以蹲着几十头狼,棋子可以自己移动,但这些荒诞都有来路。
残雪不是这样。她的许多意象没有可以追溯的现实原型。屋子为什么在那里,人物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某样东西为什么变形,都不需要交代。读者当然可以用精神分析、政治寓言或其他理论解释,但那经常是批评家后来建立的解释,而不是小说内部提供的因果链。
所以两者不是“谁更荒诞”的区别,而是对荒诞的处理不同。
残雪把现实与幻觉之间的绳子剪断。
《看棚》把绳子藏了起来。
三、《看棚》的长处也是它的边界
《看棚》没有伤痕文学常见的直白,它很少站出来告诉读者这个年代多么痛苦,苦已经进入东西里面了。老鼠屎、磨坏的搪瓷盆、红薯、象棋、弹弓、兔子窝、父亲的胃、被剪出洞的课本,这些东西本身就是那个年代。历史没有站在小说外面讲话,而是变成了人物每天摸到、吃到、害怕和舍不得扔掉的东西。它也没有为了摆脱现实主义而把现实炸掉。西瓜可以长舌头,但那只西瓜不是随手放进去的;棋子可以自己移动,但棋子在前文已经有自己的历史。
小说结尾写:“看棚慢慢变高,木柱长成土墙……远处却还有没有化完的雪,一片白,一片绿。谁也没有让着谁。”
这里没有完成所谓的“创伤治愈”。过去和现在、冬天和春天仍然挤在一起。“谁也没有让着谁”比“和解”准确:不是解决,而是共存。
但《看棚》的边界也在这里。它仍然需要那片土地,需要那个年代,需要挨饿的父亲、公社干部、红薯、弹弓和象棋。西瓜的舌头、几十头狼、移动的棋子,往下挖,最后还是那个逃课的孩子、那个吐酸水的父亲、那个“没有本钱”的家庭。
卡夫卡走得更远。《审判》当然可以放回奥匈帝国、布拉格和犹太人的历史背景中解释,但把这些背景抽掉以后,一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却不得不接受审判的人仍然成立。
《看棚》还没有完全完成这种抽离,它的力量和那段具体的中国经验绑得很紧。这不是缺陷,却决定了它能走到哪里。
四、两种写法
残雪要的是断裂。人物不必像正常人,事件不必有原因,象征也不必找到本体。这样写的好处是可以产生很强的异质感,问题是当它成为稳定的方法,陌生也会逐渐成为套路。怪屋、怪人、怪动作不断出现,局部都很怪,彼此之间却未必形成更复杂的关系。
《看棚》选择了另一条路。
梦可以乱,结构不能乱;人物可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小说要知道这种害怕从哪里来;一个意象第一次出现时可以莫名其妙,读到最后,它应该已经在别处留下回声。
因此,《看棚》对残雪的修正,不是重新回到现实主义,而是重新强调形式。它把历史压进幻觉,再把幻觉压进结构。
这种写法也有代价:缰绳有时攥得太紧,读者能够把许多幻觉一一还原,神秘感因此受到限制。但也正因为这根缰绳,棋子、池塘、红薯、弹弓、飞蛾和看棚没有变成一堆可以任意调换的怪异符号。
它们只能出现在《看棚》里。这就是它与残雪最清楚的分界。
【这里是AI对于我写的《西瓜看棚》的分析。我试图让残雪漂浮的意识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