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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狮子,就得要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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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狮子,就得要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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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矛盾不是毛病,拒付代价才是

有人讥讽女人:“结婚前,希望找一个各方面强过自己的;结婚后,又希望对方事事都听自己的。找狮子,再把狮子培养成狮子狗。”这话刻薄,也确实好笑。但与其争论说话人有没有偏见,不如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能不能在世界上找到一个没有毛病(矛盾)的东西?

一、反问的力量与限度

找不到。钢又硬又脆,药有疗效也有副作用,自由伴着风险,秩序伴着束缚。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讲过一只鸽子:它在空中感到空气的阻力,便幻想没有空气会飞得更轻快,却不知道在真空里翅膀无处借力,根本飞不起来。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也有类似的比喻:光滑的冰面没有摩擦,条件“理想”,人却寸步难行,要走路,就得回到粗糙的地面。这两个比喻本意都是批评脱离实际条件的抽象,这里借来说明一个相通的道理:阻力往往就是条件。

所以,拿“有矛盾”来审判任何人、任何群体,标准都过于苛刻,因为它能审判一切。这是这个反问的力量。

它的限度也在这里。如果“有矛盾”不构成罪名,它同样不能构成免罪金牌。凡事皆有矛盾,这个事实本身区分不了好坏,若只停在这一步,就等于什么也没说。我们用“普遍有矛盾”来为人辩护,就得另外说明:究竟什么样的矛盾才算“毛病”。

二、两种矛盾,以及它们之间的灰色地带

康德的鸽子和“找狮子”并不是同一类矛盾,但差别并不在表面。

鸽子的矛盾是互补型:阻力与升力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拿掉阻力,条件也随之消失。肌肉靠微小的损伤变强,疼痛是身体的警报,摩擦让人能够行走。这类矛盾没有取舍的余地,只能接受。

“找强者又要他听话”则是取舍型:这里有两个不同的诉求,“我要他强”和“我要他听我的”,它们碰巧指向同一个人。强大意味着有自己的判断与意志,而意志意味着不可能被完全驾驭。更糟的是,驾驭的过程会消耗掉当初看中的东西:把狮子训成狮子狗,让人心动的力量也被一并磨掉。这是一种自我拆台。

乍看之下,两者结构相同:鸽子也想要飞翔而不要阻力,同样是想“只要收益,不要条件”。真正的分界在于这个条件属于谁。空气的阻力属于世界,鸽子的幻想只是一个认识错误,伤不到任何人,也没有谁替它付账;狮子的牙属于另一个主体,要取消它,就要对一个有意志的存在施加压力,由他来承担被磨平的代价。所以互补型只需要认识,无从选择,也无人受害;取舍型则涉及选择与责任:可以选,而不选之处,总有人受害。

再深一层看,这个条件之所以不可取消,是因为价值本身就建立在自由之上。强者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他有自己的判断;爱情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对方本可以离开而没有离开;承认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别人本可以不承认你。人真正想占有的,常常是对方自由所创造的价值,同时又想取消那份自由。于是有了这个常见的愿望:别人要拥有产生价值的自由,却不要拥有拒绝我的自由。 这是一笔做不成的交易:价值与自由,不能拆开买。

这两类之间并非一刀两断。强与顺从不是水火不容:一个强者完全可以在许多事上让步,对外是狮子,对内是伙伴。所以取舍型的毛病不在于有两个诉求,而在于诉求的幅度越过了结构所允许的范围。怎么判断越界?有两个可操作的问题。

第一,要的是让步,还是判断本身? 希望对方尊重自己、愿意协商,是在结构允许的范围内;要求对方交出判断,才是要把狮子变成狮子狗。“比我强”与“必须压着我”不是一回事,“听我的意见”与“没有主见”也不是一回事。

第二,对方有没有说“不”的权利,且不必为此付出过重的代价? 这个问题还回答了一个常见的辩解:“我没有拒付,我愿意用爱与照顾来交换。”一笔交换是否公平,要看对方能不能拒绝它。如果“不”字的代价高到说不出口,所谓协商,就只是命令的另一种说法。

因此,“狮子狗”这个比喻描述的是一种常见的倾向,而不是人必然落入的铁律。在这个光谱上,人是可以选择停在哪里的。

三、这是人的结构,归因需要证据

这个结构并不专属于谁。希望伴侣独立、有主见,婚后又希望她把家庭放在第一位,是同一个结构;老板招人时要“主动性、创造力”,员工真提出异议时又斥为“自作主张”,是同一个结构;父母希望孩子独立,却要孩子按父母的规划长大,还是同一个结构。它们都是:想要对方自由所创造的价值,却不肯给那份自由。

因此,把这样一个结构直接归为某一性别、某一国家的“通病”,是把特殊经验上升为本质判断。但也要对称地说一句:“人人都有”并不等于“分布均匀”。在权力不对称的处境里,转嫁代价更容易发生,后果也更重。所以单凭一句讥讽,不足以支撑任何群体判断;要比较,就需要证据,而原话没有提供。

四、毛病到底在哪里

要谈“拒付代价”,先要说清“代价”指什么,否则这个标准会被偷换。代价有两种。

一种是内生的代价:与你所选的价值不可分割的后果。要自由,就有风险;要强者,就有他不完全服从;要亲密,就有牵挂。这类代价不能假装不存在。

另一种是外加的代价:由权力或习俗人为加上去的成本。“你既然爱我,就该接受我所有的要求”,这不是爱的代价,而是强加的负担,拒绝它不叫“拒付”。

内外之界常有争议:主张“家庭应当优先”的人会说,那正是婚姻的内在要求。这里有两道检验。第一,拿掉所选的价值,这个后果还在吗? 强者的不完全服从,拿掉“强”就消失,所以是内生的;“必须接受我所有的要求”,拿掉“爱”之后仍然可以被任何人提出,所以是外加的。第二,这个后果靠不靠某个人的强制才能成立? 内生的代价不依赖任何人的意志,外加的却要靠权力或习俗在背后撑着,“不”字一出口就会受罚。至于双方在真正自由、说得出“不”的前提下协商出的分工,那是约定,不是代价,也不在批评之列。

所以标准是:不得否认内生的代价,也没有义务接受外加的代价。 据此,毛病分两层。

对自己,是融贯性的毛病:

第一,不承认。人同时想要两样互相牵制的东西,这是常态;把其中一样说成“我从来没想要过”,才是病根。这里要分清程度:有人是清醒地算计,明知有代价却想转嫁;有人是真的看不见自己的双重要求。前者该受批评,后者的第一步是看见,而看见,既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第二,拒付内生的代价。取舍型矛盾总要有人付账。只收益、不付账,是一种幻想。

对他人,是正当性的毛病:

第三,转嫁。代价没有消失,只是被推给了对方:由伴侣、员工、孩子来承担“既要有能力又不许有意志”的压力。

第四,封口。它是转嫁赖以持续的条件:转嫁一旦成为常态,最稳妥的办法,是让这件事不能被说出来。指出矛盾本身成了冒犯,矛盾便只能积累。

两层的分量不同。前两处是自己对自己糊涂,以提醒为主;后两处是对他人不公,才是责任所在。

这里还应当体谅一点:取舍在情感上并不轻松。当安全感与“我能驾驭强者”的自我价值纠缠在一起时,理智上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情感上未必放得下。所以被批评的是拒不承认,而不是放不下。

这个标准同样经得起反身应用。如果讥讽者要求一个群体“毫无矛盾”,他自己也在犯同样的错误:要人有生命,却不许有张力。本文的二分法也是如此,它只是一个帮助判断的工具,不是现实的全部,现实中多数情形是程度问题。

五、当结构被放大成制度

私人关系中的“狮子与狮子狗”,一旦被制度化,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心理矛盾,而成了稳定的社会结构。可以称之为制度化的拒付代价:想要某种收益,却不付产生这种收益所需要的代价。这里只取三个最清楚的例子。

其一,主体性不是可以随时开关的零件。平时要求人们服从、不越界,危机时又要求每个人挺身而出。军队能让纪律与勇气并存,是因为它在平时就训练并奖励约束之内的主动;而当出头者常受惩罚时,人们学会的是不出头,这种习惯不会在危机时自动解除。想要英雄的收益,却不付培养主体性的代价。

其二,要人“学政治”,又“莫谈国事”。想要政治认同的凝聚力,却不付公共讨论的代价:要认同,不要判断。而不经判断的认同,只是表态,经不起考验。

其三,要人清廉自守、不计名利,却又以名利来奖惩他们。想要无私的道德面貌,却不付承认人有欲望、并为此设计规则的代价,结果是人人言辞清高,行动上算账。人有理由保留一些不可交换的东西,如尊严、忠诚、爱。但“不许算账”若同时意味着“不许检验”,神圣就成了任何人都可以借来的权威外衣;守护神圣的正当办法,是把少数底线预先划为不可权衡,而不是禁止提问。

这类张力并不专属于某一种体制,任何社会都有对公民的双重要求,任何有道德高标的文化里都有伪善。所以这里要问的不是“哪个体制有矛盾”,而是一个任何社会、任何关系都能用的检验:这个矛盾能不能被说出来? 在能够公开说出、批评和修正矛盾的地方,张力可以缓冲,代价会被重新分配;在指出矛盾本身就成了罪过的地方,矛盾只能积累,人也只能学会两套话语:一套对外,一套对己。这正是第四种毛病,即封口,在制度层面的样子。

结语

回到开头。鸽子不必抱怨空气,因为那是互补型矛盾,没有取舍的余地,只能承认它是飞翔的条件。人面对狮子则不同,这里有选择:要狮子,就得要牙;要爱,就得给对方离开的权利;要朋友有主见,就得容许他反对你;要员工有创造力,就得容许他质疑你;要公民有担当,就得允许他判断。选择一种价值,就是选择了与它不可分割的一组后果。成熟不是找到一个没有缺点的东西,而是知道自己在选择什么,并愿意付那份与选择不可分割的账,而不把它推给别人。

真正可笑的,不是既想要又想要,而是假装可以只要收益、不付代价,还禁止别人指出这一点。

矛盾不是毛病。拒不承认矛盾、拒付内生的代价、把它转嫁给别人、再封住别人的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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