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感悟｜人工智能来了，三十年的职场经验过时了吗？

六个人，七十六天。

如果把这两个数字单独拿出来，很难看出它们意味着什么。

亚马逊首席执行官安迪·贾西谈到一个软件现代化项目时说，按照过去的做法，这类工作可能需要大约四十名工程师花一年时间完成。借助人工智能开发工具，一个六人团队用了七十六天。

我看到这组数字时，想到的却不是“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

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苏州杜邦。

那时候没有人工智能，互联网也远没有进入今天这样的商业世界。我们每天讨论的是工厂、市场、人才和组织。罗斯在设计组织的时候，有一个非常鲜明的想法：公司不要那么多管理层级，也不要把一个人一辈子固定在一个职能里面。

这在当时并不是很常见的做法。

罗斯长期负责杜邦的新项目和新工厂，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参与和领导过十几个这样的启动项目。每建立一个新的组织，他考虑的不只是需要多少人，还要考虑这些人将来能不能承担更大的责任。

所以我们招聘的时候，看一个人，也不只是看他今天能不能做好这个职位。

我记得，我们会问得很具体：你愿不愿意将来去做不同的工作？如果业务需要，你愿不愿意离开现在熟悉的专业领域？你有没有兴趣带人，或者承担更大的责任？

如果一个候选人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们：“我只想做自己的专业，其他事情我没有兴趣。”即使他的专业能力不错，我们也会非常慎重。

罗斯希望建立的是一个扁平而灵活的组织。一个工程师今天可以把工程做好，几年以后，也可能进入市场、业务或者管理；一个财务人员不一定永远留在财务；做人力资源的人，也可以根据业务需要和自己的意愿，走进其他领域。

这并不是说每个人什么都要会。恰恰相反，一个人首先要有扎实的专业根基。没有专业，所谓“多面手”很容易变成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做不深。

有了根基以后，人还应该有走出自己专业范围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苏州杜邦当年的组织很扁平。很多事情并不需要再增加一个经理、一个总监，再加一层汇报关系。一个成熟的专业人员，本身就可以承担一部分协调、判断和管理责任。

当时我们并没有给这种做法起一个多么时髦的名字。我们只是希望，一个好的组织不要把人的路越走越窄。

三十年以后，我看到亚马逊六名工程师和人工智能一起完成那个项目，又想起了当年的苏州杜邦。

当然，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不同。

杜邦当年依靠组织设计和人才流动，让一个人的能力不被职位和职能限制。今天，人工智能正在从另一个方向改变同一件事。

一个工程师有了人工智能助手以后，他做的可能已经不只是过去意义上的“工程师工作”。他需要把工作分解，决定哪些可以交给人工智能，判断人工智能给出的答案是否可靠，发现其中的遗漏，在不同方案之间作出选择，再把最后的结果整合起来。

过去，其中一部分工作往往需要经理来做。今天，专业人员自己也开始承担这些责任。

所以，“六个人、七十六天”最吸引我的，并不只是少了多少人、快了多少天。人工智能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是一个人可以承担比过去更宽的工作范围，而这也意味着他必须作出更多判断，承担更多责任。

想到这里，我也想起了自己的职业道路。

我在苏州杜邦的时候，头衔是人力资源经理。罗斯给我的工作空间却远远超过了一个职位的名称。我可以直接参与业务，参与组织和人才的讨论，也亲眼看到，一个人的发展不一定只能沿着职位一级一级往上走。

后来我离开杜邦到了硅谷。斯坦福应用工程公司的老板一下子给了我两个副总裁头衔。

从人力资源经理到副总裁，名片上的职位一下子高了很多。可是现在回过头来看，杜邦真正留给我的，并不是怎样得到一个更高的头衔，而是怎样看待一个人的能力和成长。

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组织可以减少层级，让专业人员承担更大的责任；一个人的专业可以很深，却不必把自己关在专业里面；职业发展也不一定只有向上这一种方向。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些观念后来会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出现。

三十年后的今天，人工智能又把同一个问题摆到了新一代职场人的面前。

我们这一代人工作的时候，许多职业的边界相当清楚。工程师、财务、人力资源各有自己的专业领域，专业人员和管理人员之间也有比较明确的分工。今天，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种分工。

这并不意味着专业不重要了。一个人能够借助人工智能做得越多，越需要有自己的专业判断。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寻找资料、比较方案、完成分析，甚至承担过去需要几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但最后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可以采用、出了问题由谁负责，仍然回到人本身。

三十年前，罗斯希望通过扁平的组织和人才流动，让人的能力不要被职位和职能限制。三十年后的今天，亚马逊的六名工程师借助人工智能完成过去需要更多人、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两件事发生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却让我看到了一个相通的地方：当环境改变以后，人的能力边界也会跟着改变。

三十年过去，当然有很多职场经验已经过时了。

但是有些东西没有。

职位会改变，专业的边界会改变，今天熟悉的工作方式也可能被人工智能改写。一个人能不能继续学习，能不能在自己的专业之外理解新的东西，能不能在变化到来的时候重新调整自己，这些能力并没有因为人工智能出现而失去价值。

人工智能改变得越快，我反而越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