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疹惊魂(1)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一
红疹惊魂(1)
太宰治
噗的一声,一颗长得像小豆粒大小的疙瘩冒在了我左侧乳房的下方。仔细一瞧,在这疙瘩的周围,还星星点点地散落着许多更小的红色疹子,就像是被喷上了薄雾一般铺开了一片。
不过,当时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痒,甚至连半点异样都没有。我只觉得心里一阵腻烦,便在澡堂里用毛巾在乳房下方死命地搓了起来,直搓得皮都要脱落了。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一下惹出的祸吧。回到家坐在梳妆台前,我敞开衣襟对着镜子一照,只觉得恶心透顶。
从澡堂到我家连五分钟都不到,就在这短短的工夫里,从乳房下方一直到小腹,手掌两倍大的一片区域竟然熟透了似的鲜红欲滴,活像一颗草莓。我顿时觉得犹如看到了地狱图景,整个世界“刷”地暗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甚至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了。“晕厥过去”大概就是指的这种状态吧。我在那儿呆呆地坐了好久,彷佛一团暗灰色的积雨云翻滚着将我团团围住,将我从原来的世界远远剥离开来,连外界的声音传进耳中都变得虚无缥缈。那种沉闷压抑、如同身处地狱底层且度秒如年的日子,就是从那一刻拉开了序幕。
我呆呆地注视着镜中的裸身,不一会儿,好似细雨初降一般,这里一颗、那里一颗地冒出了许多红色的微粒。这些红疹从脖颈周围蔓延开来,一路经过胸口、腹部,甚至转到了后背。我拿了两面镜子一照,只见自己白皙的后背斜面上,竟如同撒了一把红色的霰粒般密密麻麻地全都是疹子,吓得我连忙捂住了脸。
“身上长了这种东西……”我把身体展示给那个人看了。
那是六月初的事情。那个人穿着半袖衬衫和短裤,看起来今天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办公桌前抽烟。见状,他站起身来,让我转过身子面向各个方向,微微蹙起眉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手指在各个地方按了按。
“痒不痒?”他问我。
我回答说一点也不痒,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个人歪了歪头,然后把我拉到游廊里太阳晒得最毒辣的地方,让赤身裸体的我转着圈儿,更加仔细地检查起来。
对于我身体上的事情,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细心得近乎过分。他平时沉默寡言,但骨子里对我的疼爱却始终如一。这些我心里都一清二楚,所以即便被这样拉到游廊的亮光下,任凭他把这副难为情的裸体朝东朝西地翻来覆去、百般摆弄,我的心情反而落入了一种如同向神明祈祷般的宁静与安稳,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安心感。我站在原地轻轻闭上眼睛,甚至恨不得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死去。
“看不出来是啥毛病啊。要是荨麻疹的话,应该觉得痒才对。总不至于得麻疹吧。”
我凄惨地笑了笑。一边重新穿好衣服,一边说道:“会不会是对米糠过敏呀?我每次去澡堂,胸口和脖子都搓得特别用力、特别狠。”
也许是吧。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于是那个人去了药店,买回了一种装在软管里的白色黏糊糊的药膏,默默地用手指蘸着抹在我的身体上,一点一点地细心揉匀。刹那间,身体感到一阵清凉,心头也轻松了许多。
“这病该不会传染吧?”
“别瞎琢磨。”
他虽然这么安慰我,但从他那悲伤的表情里--那毫无疑问是为我感到难过而流露出的神情--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情绪从他的指尖一路刺进了我皮肤溃烂的胸膛里,让我打心底里渴望着能快点好起来。
一直以来,那个人都极其细心地维护着我那丑陋的容貌,对我脸上那些数不清的可笑缺点--哪怕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也绝不提及,真的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嘲笑过我。
他总是澄澈得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一般,神情专注地对我说:“我觉得你的脸很好看。我很喜欢。”有时他甚至会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反倒弄得我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是在今年三月份刚结的婚。甚至连“结婚”这个词,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显得过于矫情、轻浮,让我羞涩得根本无法大大方方地说出口,因为我们的情况实在太寒酸、太卑微、太让人难为情了。
再怎么说,我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啊。长成我这副塌鼻子大饼脸的模样,本就很难招人喜欢。虽说在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倒也确实有过那么两三桩提亲的事,但往往是谈着谈着就黄了,一次又一次地不了了之。况且我们家也算不上什么有钱人家,只有母亲、我和妹妹三个女人相依为命,是个极其孱弱的人口简单的家庭,自然也指望不上什么太好的门第。那种事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到了二十五岁那年,我彻底死了这条心。就算这辈子结不了婚,只要能帮母亲分担、把妹妹抚养成人,把这作为我这辈子唯一的盼头头行了。
妹妹比我小七岁,今年二十一岁了,不仅长得标致,脾气也越来越温顺,眼看就要出落成一个好姑娘了。只要给这丫头物色个优秀的入赘女婿,然后我便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自食其力之路。在此之前,我都要留在家中,把持家里的生计与人际交往,守护好这个家。当我下定这个决心后,心里原本纠缠不清、乱成一团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痛苦与孤寂也远远退去。
我一边操持家务,一边发奋练习裁缝,甚至渐渐开始接揽附近邻居小孩衣服的缝制活计。正当我摸索着看到将来独立谋生的希望时,便迎来了现在这桩婚事。
说起这桩婚事的牵线人,正是亡父的恩人,对我们有着莫大的情义,实在无法断然拒绝。而且听人介绍说,对方只有小学毕业,既无父母又无兄弟,正是那位亡父的恩人将他收留,从小拉扯长大的。对方今年三十五岁,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财产,只是个手艺还过得去的图案设计师。虽然有时候月收入能达到两百日元甚至更多,但也有颗粒无收的月份,平均下来也就每月七八十日元。而且对方并非初婚,曾跟一个心爱的女子生活了六年,前年因为某种原因分开了。之后,他觉得自己只有小学学历、没有财产、年纪又不小了,再想找个体面的正经人结婚是不可能的了,干脆一辈子不娶老婆,优哉游哉地当个单身汉过日子。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亡父的恩人才出面劝导,说这样下去会被世人当成怪人看待,对名声不好,还是赶紧娶个媳妇吧,自己手头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于是便把这番话私下里透给了我们家。当时我和母亲面面相觑,犯了好一阵愁。
这世上哪有这种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让人中意的婚事呀。哪怕我再怎么是个嫁不出去的大饼脸丑女,可我也从没犯过什么过错啊,难道非得落到只能跟那种人结婚的地步吗?起初我感到一阵气恼,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无可名状的深重凄凉。
本想着除了回绝,我们别无他法,可介绍人偏偏是亡父的恩人,也是一直以来对我们家有情有义的的长辈,我和母亲生怕把事情闹僵,都在琢磨着该如何委婉不伤和气地推掉这门亲事。
就在我们怯懦地磨蹭着不知如何是好时,我忽然对那个人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我想他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仔细想想,我自己又能比他强多少呢?女校毕业之后就再没学过什么特别的学问,也拿不出什么丰厚的嫁妆。父亲已经过世了,家里也是个孤儿寡母的单薄的女眷门户。再加上我长了个塌鼻子大饼脸、是个年纪也不小的老姑娘了,自己根本就是一无是处,又哪有资格挑剔对方呢?这样一来,我们俩说不定反倒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啊。
反正我这辈子注定是个薄命之人,已经没什么希望了,与其拒绝了人家导致跟亡父恩人关系尴尬,倒不如……我的心渐渐倾向了这一边。而且说来实在难为情, 我心里其实也隐隐泛起过一丝少女怀春般的憧憬。面对忧心忡忡、反复叮嘱我“闺女,你可要想清楚了啊”的母亲,我没有多作解释,直接对亡父的那位恩人爽快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结婚之后,我是幸福的。不对,应该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幸福的,否则,我会遭到天打雷劈。我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疼爱,就像俗话说的,被那个人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着 。
那个人总是底气不足、对谁都唯唯诺诺的。大概是因为被女人抛弃过的缘故,因而在我面前显得越发战战兢兢。他对任何事都没有自信,甚至到了让那人觉得窝火的程度。他身材瘦小、面相也透着一股寒酸。
不过,在工作上,他却是极其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而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我无意中瞥见他设计的图案时,竟然觉得分外眼熟。这是何等奇妙的缘分啊!向那个人打听并确认了这件事之后,我才第一次体验到了犹如坠入爱河般的怦然心动。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