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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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76)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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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上面划了一道。

宋春兰站在旁边。

“你干什么?”

“我想明白了。”

“什么?”

“房子不卖。”

她愣了一下。

“不是说过吗?”

“这次是真的。”

程远山把笔放下。

“房子谁也不要现在动。”

宋春兰看着他。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不是最喜欢提前安排吗?”

程远山笑了一下。

“这次不安排了。”

她没听明白。

他慢慢说:

“人还活着。”

“房子就还是房子。”

“没必要现在就变成钱。”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知道。

那套房子对程远山来说,不只是房产。

那里有他和张洁几十年的生活。

有女儿小时候的书桌。

有墙上的照片。

有厨房里已经磨旧的柜门。

那不是一笔可以轻易算清的数字。

——

下午。

女儿来了。

程远山把决定告诉她。

“房子不卖。”

女儿点头。

“好。”

“存款也不动。”

女儿愣了一下。

“那医疗费呢?”

“用退休金。”

“爸,你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够吗?”

程远山沉默。

女儿没有继续说。

宋春兰却开口:

“护工的钱也不少。”

程远山看她。

“我知道。”

“还有康复。”

“我知道。”

“以后如果住院……”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知道”。

自己反而笑了。

“所以我想了想。”

“退休金先拿出来。”

“日常生活和护工都从里面出。”

女儿皱了皱眉。

“那能撑多久?”

程远山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谁都知道答案。

不会无限久。

——

晚上。

女儿走以后。

宋春兰坐在餐桌旁。

没有吃饭。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有话。”

“嗯。”

她抬起头。

“我算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一个月退休金。”

“扣掉药。”

“再扣掉护工。”

“剩不了多少。”

程远山点头。

“嗯。”

“那怎么办?”

“慢慢来。”

“什么叫慢慢来?”

“日子总能过。”

宋春兰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知识分子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

“什么?”

“日子总能过。”

她看着他。

“钱不够的时候。”

“日子怎么过?”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你以前一个人。”

“当然可以。”

“买菜。”

“吃饭。”

“一个人看书。”

“一个人睡觉。”

“省一点。”

“什么都能省。”

她顿了一下。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我。”

“有护工。”

“有医院。”

“有康复。”

“还有你女儿。”

程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宋春兰第一次有些急。

“你总觉得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你现在已经生病了。”

“生病不是你的错。”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麻烦别人。”

“就连钱都不肯花。”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反驳。

——

过了很久。

他说:

“那你说怎么办?”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卖掉一部分。”

“什么?”

“存款。”

“先用存款。”

“退休金留着。”

程远山摇头。

“不。”

“为什么?”

“那是你的钱。”

宋春兰愣住。

“我的什么钱?”

“你这些年攒的。”

“我知道。”

“不能用。”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你到现在还分我的你的?”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们都领证了。”

“你还是这么算。”

“不是算。”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我怕以后……”

“又怕以后。”

宋春兰把筷子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花了我的钱。”

“你就欠我更多?”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宋春兰慢慢站起来。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我照顾你。”

“不是因为你欠我。”

“我也不是因为你欠我。”

“才跟你结婚。”

她说完。

转身去了厨房。

——

半夜。

程远山醒了。

发现宋春兰不在床上。

他慢慢坐起来。

客厅里亮着灯。

她坐在桌边。

面前放着一个旧存折。

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正在一笔一笔地算。

护工。

药。

康复。

医院。

房租。

母亲那边的住院费。

最后。

她拿起计算器。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程远山站在卧室门口。

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宋春兰也已经快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

是钱。

——

“春兰。”

她抬起头。

“你怎么醒了?”

“你在干什么?”

“算账。”

“别算了。”

“怎么能不算?”

她把存折合上。

“你不算。”

“我得算。”

程远山慢慢走过去。

坐下来。

“给我看看。”

她把存折递给他。

他看了一会儿。

脸色一点点变了。

里面的钱。

比他想象的少。

很多。

这些年。

宋春兰并没有真正攒下多少钱。

她一直在工作。

一直在贴补母亲。

也帮过儿子。

自己真正留下来的。

并不多。

程远山把存折放下。

“明天把这个钱取出来。”

“干什么?”

“交护工。”

宋春兰一下愣住。

“用我的钱。”

“对。”

“为什么?”

“因为……”

程远山看着她。

“你已经替我做了很多。”

“剩下的。”

“该我来。”

宋春兰眼睛红了。

“你拿什么来?”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

她一下明白。

“你要卖房?”

“不卖。”

“那你……”

“把房子抵押。”

宋春兰猛地站起来。

“不行。”

程远山也愣住。

她第一次真的发火。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那是你的房子。”

“也是我们的家。”

“你把它抵押了。”

“以后呢?”

程远山看着她。

“以后还。”

“拿什么还?”

他没有回答。

宋春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我跟你在一起。”

“你就必须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想替我安排?”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程远山终于说出来:

“怕你以后……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怔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很久以后。

她走过去。

把那张银行卡放回他手里。

“这个钱。”

“我们一起用。”

程远山摇头。

“好。”

“你不要说什么我的你的。”

“好。”

“护工的钱。”

“我们一起出。”

“好。”

“以后住院。”

“也一起。”

“好。”

她擦掉眼泪。

“房子不卖。”

“也不抵押。”

程远山看着她。

“那怎么办?”

宋春兰轻轻笑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

“活一天。”

“算一天。”

“钱不够了。”

“再想办法。”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也笑了。

“好。”

——

第二天。

宋春兰推着程远山去了银行。

他们没有卖房。

也没有立遗嘱。

只是开了一个新的账户。

程远山把一部分退休金存进去。

宋春兰也把自己存下来的钱放进去。

两个人的名字。

都在上面。

柜台工作人员问:

“账户用途怎么填?”

程远山想了想。

说:

“养老。”

工作人员低头输入。

宋春兰却忽然笑了。

“不是。”

程远山看她。

“那填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轻声说:

“生活。”

程远山也笑了。

“好。”

工作人员重新输入:

生活。

——

从银行出来。

阳光很好。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现在才真正结婚?”

程远山看着她。

“为什么?”

“以前领证。”

“只是法律上是夫妻。”

“后来请大家吃饭。”

“是让别人知道。”

“现在……”

她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才是真正一起过日子。”

程远山笑了。

“你说得对。”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谁也没有提房子。

谁也没有提遗产。

可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

他们不再只是讨论:

“谁的钱是谁的钱。”

而是要面对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当两个人的钱都开始变少的时候,他们还愿不愿意把自己的那一点点安全感,放进同一个账户里。

而就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她母亲的病情。

突然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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