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76)不卖
程远山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上面划了一道。
宋春兰站在旁边。
“你干什么?”
“我想明白了。”
“什么?”
“房子不卖。”
她愣了一下。
“不是说过吗?”
“这次是真的。”
程远山把笔放下。
“房子谁也不要现在动。”
宋春兰看着他。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不是最喜欢提前安排吗?”
程远山笑了一下。
“这次不安排了。”
她没听明白。
他慢慢说:
“人还活着。”
“房子就还是房子。”
“没必要现在就变成钱。”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知道。
那套房子对程远山来说,不只是房产。
那里有他和张洁几十年的生活。
有女儿小时候的书桌。
有墙上的照片。
有厨房里已经磨旧的柜门。
那不是一笔可以轻易算清的数字。
——
下午。
女儿来了。
程远山把决定告诉她。
“房子不卖。”
女儿点头。
“好。”
“存款也不动。”
女儿愣了一下。
“那医疗费呢?”
“用退休金。”
“爸,你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够吗?”
程远山沉默。
女儿没有继续说。
宋春兰却开口:
“护工的钱也不少。”
程远山看她。
“我知道。”
“还有康复。”
“我知道。”
“以后如果住院……”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知道”。
自己反而笑了。
“所以我想了想。”
“退休金先拿出来。”
“日常生活和护工都从里面出。”
女儿皱了皱眉。
“那能撑多久?”
程远山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谁都知道答案。
不会无限久。
——
晚上。
女儿走以后。
宋春兰坐在餐桌旁。
没有吃饭。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有话。”
“嗯。”
她抬起头。
“我算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一个月退休金。”
“扣掉药。”
“再扣掉护工。”
“剩不了多少。”
程远山点头。
“嗯。”
“那怎么办?”
“慢慢来。”
“什么叫慢慢来?”
“日子总能过。”
宋春兰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知识分子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
“什么?”
“日子总能过。”
她看着他。
“钱不够的时候。”
“日子怎么过?”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你以前一个人。”
“当然可以。”
“买菜。”
“吃饭。”
“一个人看书。”
“一个人睡觉。”
“省一点。”
“什么都能省。”
她顿了一下。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我。”
“有护工。”
“有医院。”
“有康复。”
“还有你女儿。”
程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宋春兰第一次有些急。
“你总觉得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你现在已经生病了。”
“生病不是你的错。”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麻烦别人。”
“就连钱都不肯花。”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反驳。
——
过了很久。
他说:
“那你说怎么办?”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卖掉一部分。”
“什么?”
“存款。”
“先用存款。”
“退休金留着。”
程远山摇头。
“不。”
“为什么?”
“那是你的钱。”
宋春兰愣住。
“我的什么钱?”
“你这些年攒的。”
“我知道。”
“不能用。”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你到现在还分我的你的?”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们都领证了。”
“你还是这么算。”
“不是算。”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我怕以后……”
“又怕以后。”
宋春兰把筷子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花了我的钱。”
“你就欠我更多?”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宋春兰慢慢站起来。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我照顾你。”
“不是因为你欠我。”
“我也不是因为你欠我。”
“才跟你结婚。”
她说完。
转身去了厨房。
——
半夜。
程远山醒了。
发现宋春兰不在床上。
他慢慢坐起来。
客厅里亮着灯。
她坐在桌边。
面前放着一个旧存折。
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正在一笔一笔地算。
护工。
药。
康复。
医院。
房租。
母亲那边的住院费。
最后。
她拿起计算器。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程远山站在卧室门口。
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宋春兰也已经快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
是钱。
——
“春兰。”
她抬起头。
“你怎么醒了?”
“你在干什么?”
“算账。”
“别算了。”
“怎么能不算?”
她把存折合上。
“你不算。”
“我得算。”
程远山慢慢走过去。
坐下来。
“给我看看。”
她把存折递给他。
他看了一会儿。
脸色一点点变了。
里面的钱。
比他想象的少。
很多。
这些年。
宋春兰并没有真正攒下多少钱。
她一直在工作。
一直在贴补母亲。
也帮过儿子。
自己真正留下来的。
并不多。
程远山把存折放下。
“明天把这个钱取出来。”
“干什么?”
“交护工。”
宋春兰一下愣住。
“用我的钱。”
“对。”
“为什么?”
“因为……”
程远山看着她。
“你已经替我做了很多。”
“剩下的。”
“该我来。”
宋春兰眼睛红了。
“你拿什么来?”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
她一下明白。
“你要卖房?”
“不卖。”
“那你……”
“把房子抵押。”
宋春兰猛地站起来。
“不行。”
程远山也愣住。
她第一次真的发火。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那是你的房子。”
“也是我们的家。”
“你把它抵押了。”
“以后呢?”
程远山看着她。
“以后还。”
“拿什么还?”
他没有回答。
宋春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我跟你在一起。”
“你就必须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想替我安排?”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程远山终于说出来:
“怕你以后……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怔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很久以后。
她走过去。
把那张银行卡放回他手里。
“这个钱。”
“我们一起用。”
程远山摇头。
“好。”
“你不要说什么我的你的。”
“好。”
“护工的钱。”
“我们一起出。”
“好。”
“以后住院。”
“也一起。”
“好。”
她擦掉眼泪。
“房子不卖。”
“也不抵押。”
程远山看着她。
“那怎么办?”
宋春兰轻轻笑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
“活一天。”
“算一天。”
“钱不够了。”
“再想办法。”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也笑了。
“好。”
——
第二天。
宋春兰推着程远山去了银行。
他们没有卖房。
也没有立遗嘱。
只是开了一个新的账户。
程远山把一部分退休金存进去。
宋春兰也把自己存下来的钱放进去。
两个人的名字。
都在上面。
柜台工作人员问:
“账户用途怎么填?”
程远山想了想。
说:
“养老。”
工作人员低头输入。
宋春兰却忽然笑了。
“不是。”
程远山看她。
“那填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轻声说:
“生活。”
程远山也笑了。
“好。”
工作人员重新输入:
生活。
——
从银行出来。
阳光很好。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现在才真正结婚?”
程远山看着她。
“为什么?”
“以前领证。”
“只是法律上是夫妻。”
“后来请大家吃饭。”
“是让别人知道。”
“现在……”
她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才是真正一起过日子。”
程远山笑了。
“你说得对。”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谁也没有提房子。
谁也没有提遗产。
可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
他们不再只是讨论:
“谁的钱是谁的钱。”
而是要面对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当两个人的钱都开始变少的时候,他们还愿不愿意把自己的那一点点安全感,放进同一个账户里。
而就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她母亲的病情。
突然恶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