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75)如果他什么都没有
咖啡馆不大。
下午三点。
人很少。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有些发黄。
宋春兰提前到了。
她没有点咖啡。
只要了一杯温水。
女儿推门进来的时候。
她站起来。
“来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服务员过来。
女儿点了一杯咖啡。
然后把菜单合上。
“春兰阿姨。”
“嗯?”
“我今天不是来谈遗产的。”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女儿低头搅动咖啡。
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问:
“如果我爸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有房子。”
“没有存款。”
“退休金也很少。”
“身体还像现在这样。”
她看着宋春兰。
“你还会不会跟他过?”
宋春兰没有回答。
窗外。
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去。
她看了很久。
才说:
“这个问题……”
“我得想想。”
女儿点头。
“我就知道。”
宋春兰看向她。
“你知道什么?”
“你会犹豫。”
“因为你也知道。”
“我爸能给你的生活,和你过去的生活不一样。”
宋春兰没有反驳。
“是。”
她第一次很平静地承认。
“是不一样。”
女儿有些意外。
“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
宋春兰端起水杯。
“我辛苦了一辈子。”
“当然希望晚年过得好一点。”
“有房子住。”
“有退休金。”
“生病的时候有人管。”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圣人。”
女儿低下头。
“所以你一开始跟我爸在一起……”
宋春兰接过她的话。
“我当然想过。”
“想过他的工作。”
“想过他的收入。”
“想过他有没有房子。”
“也想过跟他在一起以后,我会不会比以前过得轻松。”
她说得很坦然。
甚至没有躲闪。
“这些都想过。”
女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才问:
“那你爱他吗?”
宋春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一次。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医院里第一次替他整理衣服。
想起他妻子去世以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钟。
想起他把饭盒往旁边挪开。
给她放玉米。
想起领证那天。
想起他在所有人面前说:
“她是我老婆。”
又想起中风以后。
这个男人说话含糊。
手也抬不起来。
却还是偷偷把自己的遗嘱写好。
只是怕她将来没有东西。
她慢慢说道:
“爱。”
女儿看着她。
“那钱呢?”
宋春兰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也在。”
“什么?”
“钱也在。”
“我不能骗你。”
“我也不能骗自己。”
“我爱他。”
“也喜欢他能给我的生活。”
“这两件事情。”
“并不冲突。”
女儿怔住。
宋春兰继续:
“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敢说自己只要爱情?”
“年轻的时候可以。”
“老了以后。”
“你生病了怎么办?”
“住院的钱谁出?”
“房租谁交?”
“护工谁请?”
“连死了以后怎么安葬。”
“都要钱。”
她看着女儿。
“所以我不怕你觉得我现实。”
“我就是现实。”
——
女儿低下头。
许久。
她才问:
“那如果我爸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宋春兰又沉默了。
这一次。
更久。
她没有立即给答案。
女儿看着她。
没有催。
过了很久。
宋春兰才说:
“我不知道。”
女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预料中的答案。
可宋春兰又开口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是现在。”
“他已经病成这样。”
“我还是不会走。”
女儿抬头。
宋春兰看着她。
“因为现在的钱。”
“和现在的他。”
“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她低下头。
“如果只是因为钱。”
“我早就走了。”
“照顾病人太累。”
“每天都要花时间。”
“花力气。”
“还要花钱。”
“有时候还要受气。”
“钱如果真是唯一的原因。”
“我没有必要撑到今天。”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轻声说:
“可如果让我回到最开始。”
“让我知道他以后会中风。”
“会生病。”
“会花掉那么多钱。”
“会有这么多麻烦。”
“我会不会还跟他结婚?”
她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
女儿反而没有失望。
她看着宋春兰。
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女人终于没有再说那些好听的话。
她说的是真话。
——
女儿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我爸其实也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不是因为爱情才跟他结婚的。”
宋春兰愣住。
“他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女儿笑了一下。
“因为我爸是老师。”
“他看人很细。”
“有时候比我们想的都明白。”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
“春兰以前吃过苦。”
“她选择我。”
“我应该庆幸。”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想到。
他竟然这样想。
女儿看着她。
“他说你选择他。”
“不是欠他。”
“所以他也不能要求你一辈子证明自己。”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落进水杯里。
——
她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
天已经有些暗了。
走到门口。
女儿忽然停下来。
“春兰阿姨。”
“嗯?”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你不用回答了。”
宋春兰看着她。
“为什么?”
女儿轻声说:
“因为我现在觉得。”
“如果我爸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
宋春兰怔住。
女儿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一定要比我做得更好。”
说完。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又回过头。
“还有。”
“嗯?”
“我以后不叫你春兰阿姨了。”
宋春兰愣住。
“那叫我什么?”
女儿想了想。
“春兰。”
宋春兰笑了。
“好。”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客厅里等她。
“去哪了?”
“跟你女儿喝咖啡。”
他怔了一下。
“她……说什么?”
宋春兰脱下外套。
“没什么。”
“你们……吵架?”
“没有。”
“那就好。”
她走到他身边。
坐下。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有一天。”
“你什么都没有了。”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没有房子。”
“没有钱。”
“只有你这个人。”
程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跟我过吗?”
他没有回答。
反而问:
“你呢?”
“什么?”
“你如果……什么都没有。”
“我会。”
宋春兰怔住。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我会。”
“你是我老婆。”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怎么总拿这一句话堵我?”
程远山也笑。
“因为……”
他停了一下。
说话还是慢。
“我没有……别的了。”
宋春兰的笑慢慢消失。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
“有。”
“什么?”
“你还有我。”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点了一下头。
“嗯。”
——
那天晚上。
宋春兰第一次把那张遗嘱重新拿出来。
她没有撕。
也没有改。
只是拿了一张新的纸。
在上面写:
“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下面又写:
“但不能成为我们留下彼此的唯一理由。”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少我们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愿意留下。”
写完。
她把纸压在遗嘱上面。
关上抽屉。
客厅里。
程远山正在练习发音。
一个字。
一个字。
很慢。
“春……”
“兰……”
她回过头。
“嗯?”
“过来。”
“干什么?”
他朝她笑。
“陪我。”
宋春兰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深下来。
这一次。
他们没有谈钱。
可他们都知道。
钱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因为从这一天起。
他们终于承认了一件所有老年婚姻都很难承认的事情:
爱和钱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时候。
人爱一个人。
也爱这个人能够给自己的安稳。
而真正残酷的考验是——
当安稳消失以后,爱还剩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