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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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75)如果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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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不大。

下午三点。

人很少。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有些发黄。

宋春兰提前到了。

她没有点咖啡。

只要了一杯温水。

女儿推门进来的时候。

她站起来。

“来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服务员过来。

女儿点了一杯咖啡。

然后把菜单合上。

“春兰阿姨。”

“嗯?”

“我今天不是来谈遗产的。”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女儿低头搅动咖啡。

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问:

“如果我爸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有房子。”

“没有存款。”

“退休金也很少。”

“身体还像现在这样。”

她看着宋春兰。

“你还会不会跟他过?”

宋春兰没有回答。

窗外。

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去。

她看了很久。

才说:

“这个问题……”

“我得想想。”

女儿点头。

“我就知道。”

宋春兰看向她。

“你知道什么?”

“你会犹豫。”

“因为你也知道。”

“我爸能给你的生活,和你过去的生活不一样。”

宋春兰没有反驳。

“是。”

她第一次很平静地承认。

“是不一样。”

女儿有些意外。

“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

宋春兰端起水杯。

“我辛苦了一辈子。”

“当然希望晚年过得好一点。”

“有房子住。”

“有退休金。”

“生病的时候有人管。”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圣人。”

女儿低下头。

“所以你一开始跟我爸在一起……”

宋春兰接过她的话。

“我当然想过。”

“想过他的工作。”

“想过他的收入。”

“想过他有没有房子。”

“也想过跟他在一起以后,我会不会比以前过得轻松。”

她说得很坦然。

甚至没有躲闪。

“这些都想过。”

女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才问:

“那你爱他吗?”

宋春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一次。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医院里第一次替他整理衣服。

想起他妻子去世以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钟。

想起他把饭盒往旁边挪开。

给她放玉米。

想起领证那天。

想起他在所有人面前说:

“她是我老婆。”

又想起中风以后。

这个男人说话含糊。

手也抬不起来。

却还是偷偷把自己的遗嘱写好。

只是怕她将来没有东西。

她慢慢说道:

“爱。”

女儿看着她。

“那钱呢?”

宋春兰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也在。”

“什么?”

“钱也在。”

“我不能骗你。”

“我也不能骗自己。”

“我爱他。”

“也喜欢他能给我的生活。”

“这两件事情。”

“并不冲突。”

女儿怔住。

宋春兰继续:

“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敢说自己只要爱情?”

“年轻的时候可以。”

“老了以后。”

“你生病了怎么办?”

“住院的钱谁出?”

“房租谁交?”

“护工谁请?”

“连死了以后怎么安葬。”

“都要钱。”

她看着女儿。

“所以我不怕你觉得我现实。”

“我就是现实。”

——

女儿低下头。

许久。

她才问:

“那如果我爸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宋春兰又沉默了。

这一次。

更久。

她没有立即给答案。

女儿看着她。

没有催。

过了很久。

宋春兰才说:

“我不知道。”

女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预料中的答案。

可宋春兰又开口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是现在。”

“他已经病成这样。”

“我还是不会走。”

女儿抬头。

宋春兰看着她。

“因为现在的钱。”

“和现在的他。”

“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她低下头。

“如果只是因为钱。”

“我早就走了。”

“照顾病人太累。”

“每天都要花时间。”

“花力气。”

“还要花钱。”

“有时候还要受气。”

“钱如果真是唯一的原因。”

“我没有必要撑到今天。”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轻声说:

“可如果让我回到最开始。”

“让我知道他以后会中风。”

“会生病。”

“会花掉那么多钱。”

“会有这么多麻烦。”

“我会不会还跟他结婚?”

她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

女儿反而没有失望。

她看着宋春兰。

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女人终于没有再说那些好听的话。

她说的是真话。

——

女儿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我爸其实也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不是因为爱情才跟他结婚的。”

宋春兰愣住。

“他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女儿笑了一下。

“因为我爸是老师。”

“他看人很细。”

“有时候比我们想的都明白。”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

“春兰以前吃过苦。”

“她选择我。”

“我应该庆幸。”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想到。

他竟然这样想。

女儿看着她。

“他说你选择他。”

“不是欠他。”

“所以他也不能要求你一辈子证明自己。”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落进水杯里。

——

她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

天已经有些暗了。

走到门口。

女儿忽然停下来。

“春兰阿姨。”

“嗯?”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你不用回答了。”

宋春兰看着她。

“为什么?”

女儿轻声说:

“因为我现在觉得。”

“如果我爸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

宋春兰怔住。

女儿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一定要比我做得更好。”

说完。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又回过头。

“还有。”

“嗯?”

“我以后不叫你春兰阿姨了。”

宋春兰愣住。

“那叫我什么?”

女儿想了想。

“春兰。”

宋春兰笑了。

“好。”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客厅里等她。

“去哪了?”

“跟你女儿喝咖啡。”

他怔了一下。

“她……说什么?”

宋春兰脱下外套。

“没什么。”

“你们……吵架?”

“没有。”

“那就好。”

她走到他身边。

坐下。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有一天。”

“你什么都没有了。”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没有房子。”

“没有钱。”

“只有你这个人。”

程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跟我过吗?”

他没有回答。

反而问:

“你呢?”

“什么?”

“你如果……什么都没有。”

“我会。”

宋春兰怔住。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我会。”

“你是我老婆。”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怎么总拿这一句话堵我?”

程远山也笑。

“因为……”

他停了一下。

说话还是慢。

“我没有……别的了。”

宋春兰的笑慢慢消失。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

“有。”

“什么?”

“你还有我。”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点了一下头。

“嗯。”

——

那天晚上。

宋春兰第一次把那张遗嘱重新拿出来。

她没有撕。

也没有改。

只是拿了一张新的纸。

在上面写:

“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下面又写:

“但不能成为我们留下彼此的唯一理由。”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少我们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愿意留下。”

写完。

她把纸压在遗嘱上面。

关上抽屉。

客厅里。

程远山正在练习发音。

一个字。

一个字。

很慢。

“春……”

“兰……”

她回过头。

“嗯?”

“过来。”

“干什么?”

他朝她笑。

“陪我。”

宋春兰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深下来。

这一次。

他们没有谈钱。

可他们都知道。

钱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因为从这一天起。

他们终于承认了一件所有老年婚姻都很难承认的事情:

爱和钱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时候。

人爱一个人。

也爱这个人能够给自己的安稳。

而真正残酷的考验是——

当安稳消失以后,爱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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