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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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74)她没有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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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一直开着。

宋春兰没有关。

她站在厨房里洗三个已经洗干净的碗。

洗了一遍。

又洗一遍。

客厅里的声音听不真切。

偶尔传来女儿压低的声音。

偶尔是程远山缓慢的回应。

她没有偷听。

可她知道。

今晚谈的事情。

一定和钱有关。

——

过了很久。

女儿从客厅出来。

站在厨房门口。

“春兰阿姨。”

宋春兰回过头。

“嗯?”

女儿看着她。

欲言又止。

宋春兰把水关掉。

“说吧。”

女儿沉默了几秒。

“我爸跟我说。”

“那份东西暂时不动。”

宋春兰点点头。

“应该的。”

女儿却没有走。

“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我不是想跟你争。”

宋春兰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只是……”

女儿低下头。

“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

“我爸什么都没有了。”

宋春兰怔住。

女儿赶紧解释:

“不是说他的钱。”

“是他这个人。”

“他现在越来越依赖你。”

“如果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却听懂了。

“你怕我走?”

女儿没有回答。

这一次。

宋春兰忽然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

“那你呢?”

“你怕不怕你爸有一天真的只剩下我?”

女儿愣住。

过了很久。

她轻轻说:

“怕。”

“我也怕。”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其实和自己一样。

都在怕。

只是害怕的东西不同。

一个怕失去丈夫。

一个怕失去父亲。

——

女儿走后。

宋春兰回到客厅。

程远山坐在窗边。

“谈完了?”

“嗯。”

“她说什么?”

“没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你……别骗我。”

宋春兰笑了。

“你现在怎么总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

他想了想。

“我怕。”

她坐到他旁边。

“怕什么?”

“怕你……不告诉我。”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告诉你。”

“你女儿怕失去你。”

程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

“她也怕我走。”

他抬起头。

“你呢?”

“我?”

“你怕……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很久。

才说:

“我怕你活得太累。”

“也怕自己有一天真的累了。”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没有躲。

第一次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远山。”

“人不是铁做的。”

“我会累。”

“会烦。”

“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不用照顾病人。”

“我是不是能过得轻松一点。”

程远山听着。

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没有生气。

只是点头。

“应该的。”

宋春兰反而怔住。

“你不怪我?”

“为什么……怪你?”

“因为我这样想。”

程远山看着她。

说得很慢。

“你不是……因为不爱我。”

“才累。”

“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你也是人。”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

第二天。

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银行。

程远山接完以后。

脸色变得很难看。

宋春兰问:

“怎么了?”

“房子。”

“怎么了?”

“他们说……”

他停了一下。

“需要……重新确认。”

宋春兰没有听懂。

后来才知道。

程远山以前的房产登记里。

还有一些老资料需要补充。

其中涉及张洁去世后的继承手续。

女儿必须签字确认。

宋春兰听完。

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些东西不是程远山一个人说了算。

婚姻可以领证。

感情可以相互承认。

可房子。

存款。

继承。

却有另一套冷冰冰的规则。

——

下午。

女儿再次来到家里。

这一次。

她带来了文件。

放到桌上。

“爸。”

“嗯。”

“这个需要我们一起弄清楚。”

程远山拿起来。

看了很久。

宋春兰没有碰。

女儿却把另一份递给她。

“春兰阿姨。”

“这个你也看看。”

宋春兰接过。

看了一眼。

忽然愣住。

那上面写着:

张洁遗产相关权益。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想到。

即使张洁已经离开这么久。

这个家里。

仍然有一些东西。

没有真正结束。

——

女儿轻声说:

“我不是来跟你争的。”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宋春兰点头。

“应该。”

“以后如果真的有问题。”

“也不要因为我。”

“让你和你爸产生隔阂。”

女儿看着她。

忽然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要?”

宋春兰抬头。

“什么?”

“我妈留下来的东西。”

宋春兰沉默了一下。

“我想要的。”

“不是她留下来的。”

“是什么?”

她看向程远山。

“是你爸现在愿意给我的生活。”

女儿怔住。

宋春兰继续:

“至于你妈留下来的。”

“那是你们家的事情。”

“我不会碰。”

程远山突然开口:

“春兰。”

她转过头。

“嗯?”

“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现在也是……这个家的人。”

宋春兰看着他。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更不能为了我。”

“把过去的人都抹掉。”

这句话说完。

程远山安静了。

女儿也安静了。

——

晚上。

女儿离开前。

站在门口。

忽然回头。

“春兰阿姨。”

“嗯?”

“谢谢你。”

宋春兰笑笑。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妈当成不存在。”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女儿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忽然问:

“你生气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

宋春兰坐下来。

“她妈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四十多年。”

“我没有资格要求她消失。”

程远山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

宋春兰摇头。

“我没有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突然明白。”

“我们老年人结婚。”

“最难的其实不是领证。”

“是怎么把两个人过去几十年的人生。”

“放到同一张桌子上。”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轻轻点头。

——

夜里。

宋春兰打开抽屉。

把那张遗嘱拿了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没有撕。

只是拿出一支笔。

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这些东西也不该成为远山和女儿之间的债。”

写完。

她把笔放下。

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她终于知道。

自己真正想守住的。

从来不是那套房子。

也不是那些钱。

而是——

这个男人死以后,活着的人还能彼此好好说话。

她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抽屉。

关上。

——

而与此同时。

楼下。

女儿坐进车里。

没有马上开车。

她拿出手机。

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想好了。”

停了很久。

又写:

“妈留下来的东西,我可以不争。”

她盯着屏幕。

最终还是补上了一句:

“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春兰阿姨单独谈。”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抬起头。

看着父亲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忽然不知道。

自己下一次推开那扇门以后。

面对的究竟是一个继母。

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而这个问题。

也许才是他们这段晚年婚姻真正的难题。

不是钱最后归谁。

而是当钱终于被说清楚以后——

他们还能不能把彼此当成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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