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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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73)怕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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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

是宋春兰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上午。

程远山去做康复。

周姐陪着。

宋春兰一个人在家。

她准备把书房重新收拾一下。

自从程远山生病以后。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整理过了。

书还是原来的样子。

物理教材。

旧教案。

几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铁皮文件盒。

她把桌面擦干净。

准备把文件盒移到柜子里。

刚拿起来。

里面一张纸滑了出来。

落在地上。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本来只是随手一看。

却停住了。

纸的最上面。

是程远山的名字。

下面写着几个她看不太明白的法律用语。

再往下。

是几项财产。

房子。

存款。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宋春兰没有继续看。

她本能地想把纸放回去。

可就在折叠的时候。

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春兰。

她的手停住了。

——

她站在书房里。

很久没有动。

不是惊喜。

也不是高兴。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她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

看得很慢。

程远山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安排。

房子。

存款。

甚至连他去世以后需要办理的事情。

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部分。

留给女儿。

另一部分。

留给宋春兰。

没有写多少感情。

只有冷静的数字。

像一个老师在整理一道已经做完的题。

宋春兰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文件盒。

然后坐在椅子上。

她忽然觉得。

这间书房有些陌生。

——

中午。

程远山回来。

刚进门。

就看见宋春兰坐在客厅里。

没有做饭。

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程远山慢慢走过来。

“你……不舒服?”

“没有。”

“那……”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东西瞒着我?”

程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

“书房那个铁皮盒子。”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宋春兰看见了。

什么都明白了。

“你写了遗嘱?”

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才点头。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远山低下头。

“没必要。”

这句话让宋春兰忽然有些生气。

“没必要?”

“你都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了。”

“还说没必要?”

他张了张嘴。

说话还是慢。

“我只是……”

“怕以后……”

他停下来。

“来不及。”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

“你死了以后。”

“我就该拿你的钱?”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很久。

才说:

“你是我老婆。”

就这一句话。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可她没有哭。

只是问: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程远山没有回答。

——

下午。

女儿来了。

她是来送医院资料的。

进门以后。

看见父亲和宋春兰都不说话。

“怎么了?”

宋春兰站起来。

“你爸写了遗嘱。”

女儿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父亲。

“爸?”

程远山没有躲。

“嗯。”

女儿沉默。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

程远山说:

“我病了。”

女儿眼睛慢慢红了。

“你就这么怕自己死?”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程远山想了很久。

“怕……来不及。”

女儿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

看了一眼。

很快又放下。

“你给春兰阿姨留了房子?”

“嗯。”

“还有存款?”

“嗯。”

女儿点了点头。

没有反对。

甚至没有质问。

可她沉默得太久。

宋春兰反而先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女儿抬头。

“没有。”

“你说实话。”

她苦笑了一下。

“我确实有一点。”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看着父亲。

“不是因为钱。”

“至少不全是。”

程远山抬起头。

女儿慢慢说道:

“我只是突然发现。”

“你真的已经开始安排以后了。”

她停了一下。

“而我妈……”

这句话没有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我想过你妈。”

女儿一怔。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正因为想过。”

“所以才要这样。”

女儿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

“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特别讨厌你现在这样。”

“什么?”

“什么事情都自己想。”

“自己决定。”

“自己扛。”

“好像我们都是小孩。”

“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们。”

程远山低下头。

“对不起。”

女儿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还有女儿。”

——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女儿走后。

她才把那张纸拿出来。

放到程远山面前。

“这个。”

“我不要。”

程远山怔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

“你是我老婆。”

“我知道。”

“这是你的。”

“可我不想因为你死了。”

“才成为这个家的主人。”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慢慢说道:

“我跟你结婚。”

“不是为了等你死以后分东西。”

“我照顾你。”

“也不是为了将来拿这张纸。”

“你明白吗?”

他点头。

“明白。”

“那就把它撕了。”

程远山愣住。

宋春兰把纸推过去。

“撕掉。”

他看着那张纸。

手指慢慢收紧。

却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说:

“不能。”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因为……”

他的声音很慢。

“我不能让你……”

“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一下沉默了。

她看着他。

忽然明白。

这个男人不是在分财产。

他是在提前替她抵御未来。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先走。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而是她被留下以后。

还要重新证明自己是谁。

——

晚上。

两个人都没有吃多少。

睡觉前。

宋春兰坐在床边。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是我先走呢?”

程远山愣住。

她继续:

“你会不会也觉得。”

“我应该给你留点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婆。”

宋春兰笑了一下。

“那不就一样了吗?”

程远山看着她。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我们现在都还活着。”

“就别急着替死后的自己安排。”

“钱可以说。”

“房子可以说。”

“以后谁照顾谁,也可以说。”

“但别偷偷写。”

“偷偷想。”

“偷偷怕。”

她停了一下。

“我最怕的。”

“不是你把钱给我。”

“是你已经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快要离开的人。”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没有。”

“你有。”

宋春兰看着他。

“你病以后。”

“总是在给自己安排退路。”

“可我不想跟一个正在安排死亡的人过日子。”

这句话很重。

程远山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

他轻声说:

“好。”

“那我们重新写。”

“写什么?”

“我们的。”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我们的?”

程远山想了很久。

终于说:

“钱。”

“房子。”

“以后。”

“都写清楚。”

“活着的时候。”

“一起决定。”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这才对。”

——

第二天。

他们把那张遗嘱拿出来。

没有撕。

也没有销毁。

只是放进了文件盒。

宋春兰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不是遗嘱。”

下面又写:

“这是我们以后要一起谈的事情。”

程远山看了很久。

拿起笔。

在后面慢慢添了一句:

“谁都不能替另一个人决定。”

宋春兰看着那句话。

忽然觉得。

这可能是他们结婚以后。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同财产。

不是房子。

不是存款。

而是——

他们终于开始共同面对死亡。

——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就这样过去。

下午。

女儿又来了。

她没有进门。

只站在楼下。

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想跟你谈谈。”

程远山回:

“好。”

女儿又问:

“能不能只有我们两个?”

程远山看着手机。

很久没有回复。

宋春兰就在旁边。

她看见那句话。

没有问。

只是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几秒。

程远山终于回了两个字:

“可以。”

窗外。

天已经慢慢暗下来。

宋春兰站在厨房里。

听见门响。

知道女儿来了。

她没有出去。

也没有偷听。

只是打开水龙头。

让水声把客厅里的谈话隔开。

而她不知道。

这一晚。

女儿要问父亲的第一句话是:

“爸,如果春兰阿姨真的拿走了你一半的东西,那我妈留下来的那一半,怎么办?”

这一句话之后。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遗产之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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