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背叛
多年前,因为与他的一次闲谈,使我从亲历者的角度体验了“背叛”可能带给一个人毕生的、刻骨铭心般的伤害。
他叫“小吴”。也许,只有我一直这样称呼他。
其实,他比我还大几岁,管他叫小吴,是因为他看上去年轻而清秀,而且性格温和低调,所以用“小吴”称呼他似乎很合适。
小吴是一位生物化学家,在新泽西一家著名的医药公司做研究工作,来自广西最南部的“十万大山”地区。再往南,就是越南了。在近代,很多人知道这个地区是因为那里曾经土匪盛行。例如于洋和王晓棠在1958年合作主演的电影《英雄虎胆》的故事背景,就在那里。
【解读】故事从新泽西现代高科技实验室里的生化专家,骤然拉回到广西边陲神秘、野性而贫瘠的“十万大山”。这种时空与环境的巨大跨度,不仅赋予了故事宏大的历史纵深,也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一个如今性格极其温和、从事严谨科学研究的知识分子,内心最深处却锁着一段来自遥远蛮荒岁月的血色记忆。
小吴不是一个善于表达和喜欢闲聊的人,所以我们本来谈话的机会并不多。可是,有一段时间,我们两家因为孩子们喜欢滑雪的共同爱好,会结伴去远处大山里的滑雪场。孩子们滑雪,大人们就在滑雪场的餐厅里等一天时间。如此就有了一些相互交流的机会,难免会谈到各自的童年。小吴的家乡在大山里,那里非常闭塞和落后,比如生活用水,与上游的村庄共用同一条小河。上游人们洗涮的水,下游人担回家当作饮用水,这是当地的卫生实情。
【解读】新泽西白雪皑皑的滑雪场与广西深山里共用浑浊小河的贫困,构成了现代文明与原始苦难的错位。正是这种温暖、闲适的等待氛围,让一个平日沉默寡言的人卸下了心理防线,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通往遥远童年与记忆禁区的大门。
童年的小吴因为个性的原因,朋友不多。在大约十岁的时候,他与家里养的一只小狗——“小黄” 朝夕相处。小黄带给他极大的快乐,每天放学回家,小吴最大的乐趣就是带小黄一起玩,上山,下河。因为小黄,小吴还结交了村里新的朋友。
【解读】对于一个性格内向、朋友稀少的十岁男孩而言,小黄绝不仅仅是一只宠物。它是小吴贫瘠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寄托,是他建立自信和安全感的源泉,更是他通往外部世界、学会信任与结交新朋友的唯一桥梁。
小黄后来长成了“大黄”,是一只看上去让人联想到“威武雄壮”这几个字的大狗。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大黄很“拉风”。带着大黄上山下河,即使是一个人,小吴也不会觉得害怕。其实,大黄长得这么好,并非是它有什么好吃的,它可能只是因为原来的基因好而已。那个时代,人们似乎永远处于饥饿状态,更何况狗们。
【解读】在那个连人都普遍处于“饥荒”状态的贫困年代,“基因好”这三个字平实却冷酷。大黄的威武雄壮并非源于食物的充足,而是生命的顽强。它带来的安全感,使它成为了小吴在充满未知与苦难的世界里,最坚固的心理保护伞和依靠。
大黄的体貌,除了给小吴带来踏实和自豪感之外,也引起了小吴父亲的注意:他在想,大黄已经长到了足够给杀了吃肉的体量了——“是时候了”。在当地,人们有吃狗肉的风俗。家里会不断地养小狗,小狗长大了,就杀了吃肉。对于成年狗,人们似乎只算计能杀多少狗肉吃,而不是看它与人们的感情。关于这一点,小吴是清楚的。但是,当时的他,没有多想这个,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解读】这里揭示了乡村生存法则与儿童纯真情感的根本对立。在极度匮乏的成人世界里,狗是功利的蛋白质储备,杀狗吃肉是天经地义的规则;而在孩子眼里,狗是生死相依的知己。十岁的小吴“过一天算一天” 的逃避心理,展现了幼小生命在庞大、冷酷的成人规则面前深深的无力感。
危机的到来是突然的和没有任何征兆的。
这是深秋初冬的一天下午,小吴放学回到家里,没有大黄像往日那样来迎接他。
父亲在家对母亲大发雷霆。
小吴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了好一阵,才听出名堂:是大黄跑了。
原来,这天父亲计划了要把大黄栓起来杀掉(小吴完全不知情,因为他父亲一言九鼎,不需要告诉小吴杀狗的事)。他把它栓在了屋后的一棵小树上。在真正动手前,大黄又被母亲私自放了,理由是:小吴事先不知道大黄要被杀,如果回家突然看到大黄被杀,会哭会闹;而且现在又不是什么节气,杀狗可以再等等。
大黄被放了之后,似乎知道了它所面对的命运,就奔山里跑了,可能不再回来了。大黄似乎很聪明。
【解读】父亲的“一言九鼎”代表了传统乡村家庭里绝对的威权与生存意志;母亲因担心孩子哭闹而私放大黄,则折射出微弱却温存的母性恻隐。而大黄的“聪明” 与奔逃,表明狗虽不懂复杂的社会规则,却能敏锐地感知到死亡与杀机。它的逃离,看似是一场重获自由的飞升,实则是对人类社会戒备的开始。
以后一连几天,父亲都生活在愤怒和阴郁中。大黄真的不见了。
又过了两天,有孩子来说,看到大黄出现在村口的一处山坡上,往村里张望,看动静。可以想象,野狗在山里生活会很难,另外,其它村里的人,同样会觊觎它。也许它对小吴还抱有某种希望,认为他可能帮助它找出一种中间的活路。小吴后来真的在附近的山里找到了大黄,他们有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时光:小吴会从家里或设法带一些食物到山上给大黄吃。但是,他们之间似乎有“家不能回”的共识和默契。
【解读】“往村里张望”是大黄灵魂深处的牵挂——在遭遇杀机后,它依然舍不得小吴。而小吴在山里喂食大黄、双方达成“不回家”的默契,是整个故事中最温馨也最脆弱的庇护所。这种超越物种的生存契约,展现了狗对人类最纯粹的依恋,以及一个孩子为了守护挚友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不久,小吴的父亲知道了小吴的秘密。他清楚,只有小吴可以帮助他重新擒获大黄。
我对小吴是如何被他父亲施加压力的细节不了解,因为小吴并没有就此多谈,只是说他母亲这时也回过头来劝说小吴与父亲合作。也许,小吴不愿意细谈这些,因为这些细节,与后来发生的事给他的心理震撼和刺激相比,可能都显得琐碎和渺小了。
结果就是:小吴同意了配合父亲。
【解读】这是人性防御机制中最深刻的一笔。曾经放走大黄的母亲在威权下妥协,反过来劝说儿子,象征着家庭的最后防线彻底坍塌。而小吴在几十年后回忆时对“父母如何施压” 的沉默与隐略,是因为在巨大的罪恶感面前,任何 “被迫” 的外部理由都显得苍白。他拒绝用 “我是被逼的”这样的借口来脱罪,而选择独自扛下所有道德责任。
这天下午,小吴来到最近常去的一处山坡,吹了一声呼哨。大黄很快跑了过来。小吴给大黄带来了两根红薯和半个玉米团子。除了这些,他身上还藏了一根绳子。看着大黄慢慢吃完了,小吴就悄悄地在抚摸中把绳子套在了大黄的脖子上。大黄这时似乎完全没有介意,因为以前小吴经常也会给大黄套上绳子。直到这时,大黄一直是欢快的,在小吴的父亲还没有出现之前。
【解读】红薯与玉米团子,是极贫岁月里最珍贵的“断头饭”;而抚摸中套上的绳子,则是借由信任织就的锁链。大黄的“不介意” 与“欢快”,是因为在它的认知里,小吴代表着绝对的安全与爱。这种以温柔、信任为掩护的诱捕,将“背叛”这两个字烙印在了最残忍的维度。
按照事先的约定,这时小吴发出了他的信号:一声长长的呼哨。
不久,他父亲出现了。他快步赶到近前,从小吴手里夺过绳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拖牵着大黄快快地下山了。当时很多事情发生得很快,小吴不记得了。但是,在大黄被牵走时,它侧身回头向小吴望去了一眼。它的眼神里,疑惑、问询、绝望、失落都有。可是,它的眼神里最强烈的表达,是“被背叛”的情感。这种狗的情感,可能没有愤怒,却有极大的不解、迷茫与万念俱灰。
这个眼神,让小吴一直清晰地记住了,似乎是刚刚发生的一样。
【解读】从动物行为学来看,狗的大脑并不具备人类社会中复杂的算计、谋划与道德概念,因此狗永远不会去背叛人类。但也正因如此,狗对主人的信任是绝对且毫无保留的。大黄回头那一眼里的“无怒而深沉的不解” ,并非理性的指责,而是一个生命在发现自己最至爱、最信任的避风港瞬间化为屠场时,安全感与依恋机制彻底坍塌的心理休克。对小吴而言,那一瞬间,他的纯真彻底毁灭了。
大黄的这个眼神,就这样一直伴随着小吴。他说,有时夜深人静不能入睡时,有时在梦里,有时在完全随机的场合,大黄最后那个眼神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吴这时清晰地说出了“背叛”这两个字。这是他自己对这件事情给自己的定论。他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很难体验这种“背叛”能给一个孩子带来的毕生伤害、震撼与痛苦。
【解读】在自然界中,欺诈与撕履或许存在于生存博弈,但真正意义上的“背叛”是人类独有的道德原罪——明知对方给予了自己无条件的信任,却出于恐惧、利益或对威权的妥协,主动选择将这份信任绞杀。小吴用几十年漫长岁月中随时浮现的恶梦与“随机的惊醒” ,完成了对自己终身的审判。
在十万大山贫瘠而冷酷的生存法则面前,一个十岁的孩子终究没能抵挡住威权与环境的吞噬,亲手成为了诱捕挚友的帮凶。
我对小吴的对狗的情感很理解,因为我童年也经历了与狗相伴的岁月。这些故事可能比小吴的故事更具立体感和悲剧性,我计划另外写出来。但是,小吴的故事主题“背叛”,更为集中和鲜明,值得专门写出一篇独立的故事。

广西十万大山里有小吴童年的记忆和他对大黄的背叛与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