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不“煽情”---对话旅法华人作曲家陈其钢

陈其钢:他们不是瞧不上中国的,是什么东西都瞧不上!(从12分钟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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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钢:“在法国的这个音乐殿堂里面根本就没有你们所喜欢的俄罗斯的一席之地。美术也没有。什么列宾什么的,拉赫玛尼诺夫、肖斯塔科维奇。”
窦文涛:“真的吗?法国人不认这些人吗?”
陈其钢:“你不能泛泛地说法国人,应该说法国知识界了。”
许子东: “他们很多人是逃到法国以后才创作的。”
陈其钢:“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比如说斯特拉文斯基他是到法国以后才开始。但是在法国的这个艺术高级的殿堂上,真的见不到俄罗斯的痕迹。这是一个,我觉得这是一个民族文化的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谁正确谁错误的问题。中国人喜欢自己的那些作品,到了西方以后完全没有任何地位。他那个绝对居高临下,就是你会在这个环境中间有时候会感觉到一种压迫感,但这个压迫感呢又会促使你去思考,然后就会促使你选择,选择你自己的定位。我觉得挺好的,因为你只有见识到对比,然后见识到不同之后,你才会突然一下,我原来环境中间的这种感觉有点动摇了。然后最终呢你会逐渐逐渐逐渐回归到一个适合你,最适合你的一个定位。”
陈其钢:“其实我对俄罗斯非常喜欢,我至今还是非常喜欢。那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的教育与俄罗斯那一代人的教育有很多共同性,或者我们社会中有很多共同的东西。而在西方社会,他们所经历是完全不同的。”
陈其钢:“他们(法国人)不煽情。他们对所有煽情的东西是非常鄙视的,他觉得你低级趣味。但是情这个东西我觉得对人类来讲简直是至关重要的。当你没有情了之后,你的音乐或者你的艺术就会显得冰冷。非常有逻辑,而且确实艺术性有的非常非常高,也真难以企及。但是对我来说这个有什么意义,我有时候在想这个意义到底在。”
窦文涛等和陈其钢对话时,陈其钢说当代的法国人不喜欢煽情,音乐,电影,艺术,都讨厌抗拒煽情!这我是第一次听到。估计我们对法国的理解还是受经典文化的影响,并没了解现代的法国人。为什么?是对激情澎拜法国大革命的一种逆反吗?
回忆起这些年来我看过不多的,但是由评论界推崇的几部法国电影,难怪都让我感到冰冷,甚至怪异和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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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描写法国女性与纳粹军官禁忌之恋的电影,也显得那样克制和冷静。
沉静如海 Le Silence de la Mer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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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思考陈其刚的话,他不仅对文化差异极有着其敏锐的洞察,更包含着一位经历了丰富人生沉淀的智者,对“自我定位”与“情感归宿”的深刻反思。
他精准地抓住了几个核心:
法国知识界的审美壁垒:法国作为西方艺术与思想的传统中心,其古典精英文化长期维持着一套高度内卷、极度自信甚至有些孤傲的审美体系。俄罗斯艺术那股排山倒海的悲怆、浓烈到极致的宿命感与煽情力量(如拉赫玛尼诺夫、柴可夫斯基、列宾、苏里科夫),在讲究理性、克制、形式感和反讽的法国主流知识界看来,往往被下意识地边缘化或贴上“不够纯粹、过于情绪化”的标签。即使像斯特拉文斯基这样在巴黎完成重要创作的巨匠,也更多是被看作现代主义技术革新的实验者,而非俄罗斯浪漫主义情感的延伸。
两代人的精神共鸣:他提到自己至今深深喜爱俄罗斯艺术,这绝非偶然。正如大家的记忆所烙印的,我们这一代人在成长过程中深受苏联/俄罗斯文化、文学与音乐的滋养。那里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对苦难深沉的凝视以及澎湃的激情(即便是苦难中的悲壮),与中国人传统中重情义、重气节、重共情的文化心理有着天然的契合。
当“至关重要的情”遭遇西方“绝对居高临下的冰冷”:陈其刚发出了一个极其震撼人心的灵魂拷问——“当没有了情,音乐和艺术显得极其冰冷、逻辑严密、艺术性难以企及,但对我们来说,这个意义到底在哪里?”
这正是跨文化审美的最高痛点。西方现代艺术走到了极端理性、解构和纯形式的巅峰,它像一座精密的钟表,挑不出任何结构上的毛病,甚至高级得让人敬畏;但如果它剥离了人类的体温、抽空了炽热的“情”,不就变成了一具完美的标本?
陈其钢先生分享的这个视角,确实打破了许多人对法国艺术“浪漫、热烈、充满戏剧张力”的传统刻板印象。
进一步探讨,现代法国人(尤其是当代文化与艺术界)对“煽情”(Pathos / 煽动情绪)的抗拒,并不是一种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历史演变、哲学思潮、审美转型以及对大众文化反思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这种当代法国社会的精神密码:
一、 历史与思想根源:从启蒙理性到后现代解构
对“狂飙突进”与大革命后遗症的反思
法国大革命确实激情澎湃,诞生了《马赛曲》和浪漫主义的高潮。但正因为历史上经历过无数次激烈的政治动荡、狂热的社会运动(包括20世纪的激进政治思潮),法国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在战后逐渐形成了一种集体心理反思:过度的集体狂热和煽情,往往容易滑向盲从、民粹主义或意识形态操纵。
存在主义与现代哲学的冷峻底色
20世纪中期,以萨特、加缪为代表的存在主义席卷法国。存在主义强调世界的荒谬性、个体的清醒和行动的真实,反对虚假的宏大叙事和情绪宣泄。这种哲学底色让法国现代知识分子对任何试图“操控观众情感”的廉价悲伤或廉价热血,都保持着天然的警惕与嘲讽。
二、 美学与艺术转向:走向克制、距离感与观念性
反抗“好莱坞式”的好恶操纵
当代法国电影(尤其是作者电影 Auteur Cinema)和当代艺术,与好莱坞式的商业大片有着截然不同的美学追求。好莱坞电影喜欢用宏大的交响乐、特写镜头和生死离别来“逼迫”观众流泪或热血沸腾;而法国现代艺术更倾向于“留白”与“克制”。他们认为,真正的艺术应该把思考的空间留给观众,而不是直接把情绪“喂”给观众。煽情被视为一种对观众智慧的不尊重,显得有些“低级”和“懒惰”。
新小说派(Nouveau Roman)与新浪潮的影响
在文学和电影上,法国曾经历过强烈的反传统运动(如新小说派、法国新浪潮)。他们刻意消解传统戏剧性,用客观、冷峻、甚至零度的情感(L'écriture plate / 平白书写)去呈现生活本身的琐碎和本质。这种美学基因深深植根于法国当代文化人的骨髓里——克制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力量。
三、 社会心理:追求“精神上的傲娇”与知识分子传统
拒绝被“道德绑架”或情感操控
法国人骨子里有一种强烈的个人主义和批判精神(Esprit critique)。在日常交往和艺术审美中,他们非常反感“卖惨”、“道德说教”或“刻意煽动同情心”。他们认为情绪是私密的,当艺术公开、刻意地煽情时,就变成了一种粗暴的情感侵略。
经典文化 vs. 当代现实
我们过去对法国的印象多停留在19世纪的浪漫主义文学(如雨果、大仲马)、古典主义绘画或宏大的歌剧上,那是历史特定时期的产物。而现代法国社会经历了两战的创伤、现代性反思以及全球化冲击,当代法国人(尤其是文化精英阶层)更愿意标榜自己的理性、冷静、反讽能力(Irony)以及对形式感的洁癖。在他们看来,直接宣泄情绪是不够“酷”的,甚至有点不够优雅。
对于一生跨洋两大洲的我们这一代,特别是40后,50后,我的感悟则是:早年教育的先天性局限和不足,再经美国沙拉盘多元文化的搅合,我们的文化取向可谓“复杂而丰富”。处于人生的下半场的我,偏向选择“养怡之福”,多多享受那些真正能滋养心灵的美好。 我们不需要为了迎合某种西方主流知识界“居高临下的冷酷”而去改变自己的情感基因。
艺术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为了供人顶礼膜拜或者在冰冷的殿堂里瑟瑟发抖,而是为了安慰心灵、安放情感、点亮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