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72)那一笔钱
医院的电话。
是在一个周三上午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厨房洗菜。
手机响了两遍。
她擦了擦手。
接起来。
“您好。”
“请问是程远山家属吗?”
“是。”
“下周请您和家属来一趟。”
“关于后续康复治疗,医生想跟您们谈一下。”
宋春兰心里轻轻一沉。
“是病情有变化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是恶化。”
“主要是治疗方案有调整。”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
挂掉电话以后。
她站在水池边。
很久没有动。
——
周五。
女儿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把一份方案放到桌上。
“目前来看,程老师的恢复情况还是不错的。”
“语言功能在恢复。”
“肢体活动也有改善。”
程远山点点头。
他说话仍旧慢。
“我……能走。”
医生笑了笑。
“对。”
“这是好现象。”
然后翻到下一页。
“但是,接下来三个月是比较重要的阶段。”
“如果条件允许,建议继续强化康复。”
“包括语言、运动,还有日常生活能力。”
宋春兰问:
“需要多久?”
医生没有给一个绝对的答案。
“每个人不一样。”
“至少先做三个月。”
女儿问:
“费用呢?”
医生把一张费用预估单推过来。
“这是按照目前的方案估算的。”
女儿拿起来。
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宋春兰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她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问:
“多少?”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医生说:
“医保能覆盖一部分。”
“剩下的,根据治疗项目不同,大概每个月还需要……”
他说出了一个数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低下头。
手指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宋春兰没有看女儿。
只是问:
“如果不做这么多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
“也可以。”
“但恢复速度可能会慢一些。”
“当然,康复并不是越贵越好。”
“家庭训练同样重要。”
这句话说完。
程远山忽然抬起头。
“那……就不做。”
女儿愣住。
“爸。”
“回家。”
程远山说得很慢。
“自己……练。”
医生看着他。
没有马上劝。
只是说道:
“您可以回去考虑。”
“不是今天就决定。”
——
出了医院。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停车场。
女儿才问:
“春兰阿姨。”
“嗯?”
“你觉得呢?”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程远山。
“先回家。”
——
回到家。
程远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以前那里是他的书房。
现在。
书还在。
只是书架下面多了一把轮椅。
宋春兰推门进去。
他正在翻以前的物理教材。
“看什么?”
“没什么。”
“又开始研究了?”
“嗯。”
“研究什么?”
他抬头。
“怎么……练。”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以为康复是做题?”
“总有……办法。”
她没有再说。
帮他把书放回去。
——
晚上。
女儿没有走。
三个人第一次正式坐下来。
桌上没有饭。
只有那张费用单。
女儿看着父亲。
“爸。”
“嗯。”
“我不是说钱的问题。”
程远山笑了一下。
“就是钱。”
“不是。”
女儿有些急。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方案对你恢复真的有帮助……”
程远山摇头。
“你有家。”
“我知道。”
“你有工作。”
“我知道。”
“孩子也要管。”
女儿沉默。
“所以呢?”
程远山看着她。
说话很慢。
“不能……一直让你来。”
女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还债?”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女儿低下头。
“爸。”
“你生病以后。”
“我每天来医院。”
“我不是觉得麻烦。”
“我只是……”
她停住。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做。”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我怕做错。”
“怕你觉得我不孝。”
“怕春兰阿姨觉得我不管。”
“也怕我妈……”
她突然停下来。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宋春兰没有插话。
她知道。
那个“我妈”。
是张洁。
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可她依然存在于这个家庭里。
女儿低声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
“只要我少来一次。”
“就是对不起你。”
程远山看着女儿。
很久。
才慢慢说:
“你不用。”
女儿抬头。
“什么?”
“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
“我养你。”
“不是……让你还。”
女儿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
那天晚上。
女儿走后。
宋春兰收拾桌子。
程远山坐在旁边。
忽然说:
“她……辛苦。”
“嗯。”
“你也……辛苦。”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所以我才想继续治。”
程远山抬头。
“什么?”
“你听见没有?”
“我说。”
“继续治。”
他沉默。
“钱……”
“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把碗放进水池。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更不是你女儿一个人的事。”
“我们三个一起想。”
程远山看着她。
“可你……”
“我什么?”
“你也……要钱。”
宋春兰笑了。
“对。”
“我也要钱。”
“我也怕钱不够。”
“我也怕有一天钱花光了。”
“我也怕你一直不好。”
她转过身。
第一次非常坦白地说:
“远山。”
“我不是不怕。”
“我是怕了以后。”
“还是想跟你试试。”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
第二天。
宋春兰把那张费用单拿出来。
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个月。
旁边又写:
先做三个月。
她把纸递给程远山。
“这是我们的决定。”
程远山看着那四个字。
“我们的?”
“对。”
“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是我们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手还有些抖。
在“三个月”下面。
慢慢写了两个字:
我付。
宋春兰看着他。
笑了。
“你拿什么付?”
“退休金。”
“退休金够吗?”
他不说话了。
“存款呢?”
沉默。
“你是不是又算过了?”
他低下头。
宋春兰忍不住笑。
“你这个人。”
“病都病了。”
“还这么会算。”
程远山也笑了。
笑完以后。
却轻声说:
“我不想……欠你。”
宋春兰的笑慢慢收了。
“你已经欠我了吗?”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那我问你。”
“我欠你吗?”
他摇头。
“那不就行了。”
“夫妻之间。”
“有时候不是谁欠谁。”
“是今天你多一点。”
“明天我多一点。”
“总有一天。”
“会算不清。”
她看着他。
“算不清。”
“才像过日子。”
——
下午。
宋春兰去银行。
不是取钱。
而是把自己的一个定期存款提前做了调整。
工作人员问:
“确定吗?”
“确定。”
“会损失一点利息。”
“我知道。”
她签下名字。
走出银行的时候。
阳光很好。
她站在门口。
忽然有些发怔。
她想起王桂芬。
想起那份九千块钱的工作。
也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别人替你算的账,终究是别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程远山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回来吗?”
她笑了。
回复:
“回来。”
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买鱼。”
那边过了很久。
才回:
“好。”
——
晚上。
鱼做好了。
程远山吃了不少。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说:
“以后你得好好吃饭。”
“嗯。”
“好好做康复。”
“嗯。”
“争取自己走路。”
“嗯。”
“争取自己说话。”
他抬起头。
“已经……会说。”
宋春兰笑起来。
“那就说快一点。”
他想了想。
忽然很认真地说:
“我爱你。”
宋春兰愣住。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顺利地说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低下头。
眼睛红了。
“你看。”
“这不是说得挺好吗?”
程远山笑。
“嗯。”
“以后……多说。”
——
夜里。
宋春兰把那张费用单重新收进抽屉。
三个月。
只是三个月。
没有人知道三个月以后会怎样。
治疗会不会有效。
病情会不会反复。
钱还够不够。
宋春兰会不会疲惫。
女儿会不会再次产生顾虑。
谁都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
他们三个人第一次没有把“钱”当成一堵墙。
而是把它放到了桌上。
一起看。
一起算。
一起承担。
这或许也是婚姻真正开始以后。
他们面对的第一笔账。
不是钱的账。
是三个人究竟愿意为彼此承担多少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