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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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72)那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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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电话。

是在一个周三上午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厨房洗菜。

手机响了两遍。

她擦了擦手。

接起来。

“您好。”

“请问是程远山家属吗?”

“是。”

“下周请您和家属来一趟。”

“关于后续康复治疗,医生想跟您们谈一下。”

宋春兰心里轻轻一沉。

“是病情有变化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是恶化。”

“主要是治疗方案有调整。”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

挂掉电话以后。

她站在水池边。

很久没有动。

——

周五。

女儿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把一份方案放到桌上。

“目前来看,程老师的恢复情况还是不错的。”

“语言功能在恢复。”

“肢体活动也有改善。”

程远山点点头。

他说话仍旧慢。

“我……能走。”

医生笑了笑。

“对。”

“这是好现象。”

然后翻到下一页。

“但是,接下来三个月是比较重要的阶段。”

“如果条件允许,建议继续强化康复。”

“包括语言、运动,还有日常生活能力。”

宋春兰问:

“需要多久?”

医生没有给一个绝对的答案。

“每个人不一样。”

“至少先做三个月。”

女儿问:

“费用呢?”

医生把一张费用预估单推过来。

“这是按照目前的方案估算的。”

女儿拿起来。

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宋春兰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她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问:

“多少?”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医生说:

“医保能覆盖一部分。”

“剩下的,根据治疗项目不同,大概每个月还需要……”

他说出了一个数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低下头。

手指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宋春兰没有看女儿。

只是问:

“如果不做这么多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

“也可以。”

“但恢复速度可能会慢一些。”

“当然,康复并不是越贵越好。”

“家庭训练同样重要。”

这句话说完。

程远山忽然抬起头。

“那……就不做。”

女儿愣住。

“爸。”

“回家。”

程远山说得很慢。

“自己……练。”

医生看着他。

没有马上劝。

只是说道:

“您可以回去考虑。”

“不是今天就决定。”

——

出了医院。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停车场。

女儿才问:

“春兰阿姨。”

“嗯?”

“你觉得呢?”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程远山。

“先回家。”

——

回到家。

程远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以前那里是他的书房。

现在。

书还在。

只是书架下面多了一把轮椅。

宋春兰推门进去。

他正在翻以前的物理教材。

“看什么?”

“没什么。”

“又开始研究了?”

“嗯。”

“研究什么?”

他抬头。

“怎么……练。”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以为康复是做题?”

“总有……办法。”

她没有再说。

帮他把书放回去。

——

晚上。

女儿没有走。

三个人第一次正式坐下来。

桌上没有饭。

只有那张费用单。

女儿看着父亲。

“爸。”

“嗯。”

“我不是说钱的问题。”

程远山笑了一下。

“就是钱。”

“不是。”

女儿有些急。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方案对你恢复真的有帮助……”

程远山摇头。

“你有家。”

“我知道。”

“你有工作。”

“我知道。”

“孩子也要管。”

女儿沉默。

“所以呢?”

程远山看着她。

说话很慢。

“不能……一直让你来。”

女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还债?”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女儿低下头。

“爸。”

“你生病以后。”

“我每天来医院。”

“我不是觉得麻烦。”

“我只是……”

她停住。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做。”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我怕做错。”

“怕你觉得我不孝。”

“怕春兰阿姨觉得我不管。”

“也怕我妈……”

她突然停下来。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宋春兰没有插话。

她知道。

那个“我妈”。

是张洁。

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可她依然存在于这个家庭里。

女儿低声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

“只要我少来一次。”

“就是对不起你。”

程远山看着女儿。

很久。

才慢慢说:

“你不用。”

女儿抬头。

“什么?”

“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

“我养你。”

“不是……让你还。”

女儿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

那天晚上。

女儿走后。

宋春兰收拾桌子。

程远山坐在旁边。

忽然说:

“她……辛苦。”

“嗯。”

“你也……辛苦。”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所以我才想继续治。”

程远山抬头。

“什么?”

“你听见没有?”

“我说。”

“继续治。”

他沉默。

“钱……”

“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把碗放进水池。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更不是你女儿一个人的事。”

“我们三个一起想。”

程远山看着她。

“可你……”

“我什么?”

“你也……要钱。”

宋春兰笑了。

“对。”

“我也要钱。”

“我也怕钱不够。”

“我也怕有一天钱花光了。”

“我也怕你一直不好。”

她转过身。

第一次非常坦白地说:

 “远山。”

“我不是不怕。”

“我是怕了以后。”

“还是想跟你试试。”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

第二天。

宋春兰把那张费用单拿出来。

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个月。

旁边又写:

先做三个月。

她把纸递给程远山。

“这是我们的决定。”

程远山看着那四个字。

“我们的?”

“对。”

“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是我们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手还有些抖。

在“三个月”下面。

慢慢写了两个字:

我付。

宋春兰看着他。

笑了。

“你拿什么付?”

“退休金。”

“退休金够吗?”

他不说话了。

“存款呢?”

沉默。

“你是不是又算过了?”

他低下头。

宋春兰忍不住笑。

“你这个人。”

“病都病了。”

“还这么会算。”

程远山也笑了。

笑完以后。

却轻声说:

“我不想……欠你。”

宋春兰的笑慢慢收了。

“你已经欠我了吗?”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那我问你。”

“我欠你吗?”

他摇头。

“那不就行了。”

“夫妻之间。”

“有时候不是谁欠谁。”

“是今天你多一点。”

“明天我多一点。”

“总有一天。”

“会算不清。”

她看着他。

“算不清。”

“才像过日子。”

——

下午。

宋春兰去银行。

不是取钱。

而是把自己的一个定期存款提前做了调整。

工作人员问:

“确定吗?”

“确定。”

“会损失一点利息。”

“我知道。”

她签下名字。

走出银行的时候。

阳光很好。

她站在门口。

忽然有些发怔。

她想起王桂芬。

想起那份九千块钱的工作。

也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别人替你算的账,终究是别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程远山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回来吗?”

她笑了。

回复:

“回来。”

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买鱼。”

那边过了很久。

才回:

“好。”

——

晚上。

鱼做好了。

程远山吃了不少。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说:

“以后你得好好吃饭。”

“嗯。”

“好好做康复。”

“嗯。”

“争取自己走路。”

“嗯。”

“争取自己说话。”

他抬起头。

“已经……会说。”

宋春兰笑起来。

“那就说快一点。”

他想了想。

忽然很认真地说:

“我爱你。”

宋春兰愣住。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顺利地说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低下头。

眼睛红了。

“你看。”

“这不是说得挺好吗?”

程远山笑。

“嗯。”

“以后……多说。”

——

夜里。

宋春兰把那张费用单重新收进抽屉。

三个月。

只是三个月。

没有人知道三个月以后会怎样。

治疗会不会有效。

病情会不会反复。

钱还够不够。

宋春兰会不会疲惫。

女儿会不会再次产生顾虑。

谁都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

他们三个人第一次没有把“钱”当成一堵墙。

而是把它放到了桌上。

一起看。

一起算。

一起承担。

这或许也是婚姻真正开始以后。

他们面对的第一笔账。

不是钱的账。

是三个人究竟愿意为彼此承担多少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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