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稼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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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高平泪崩电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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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载沉冤叹路长,孤灯泣血诉苍苍。

终凭铁证洗尘垢,正义昭昭见曙光。

话说张高平看着电视机里的女人正对着自己微笑。她说“精准破获”三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像在展示一件无懈可击的作品。

聂海芬。张高平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怎么了?”狱警走过来问。

张高平抬起手指着电视,手指在发抖。电视机里那个女人正在讲述一桩出租车司机杀人案,她说案发地点在江干区,凶手勒死了女大学生,抛尸在城外的水沟里——张高平见过那条水沟,也见过王冬的尸体照片。那个女孩子十七岁,和他同县,那天夜里她坐在他的卡车驾驶室里,说自己要去杭州西站找姐夫。

“喂,你听到没有?”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高平突然哭了出来。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狱警拉他的胳膊,他不动;狱警又拉了一次,他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哭声从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棉被。

十年前也是这个女人。不是同一个人,是同样的手法。在刑警队的那七天七夜,他饱尝了各种酷刑。烟头烫在皮肤上的焦糊味,肥皂水灌进眼睛里的刺痛,还有那种被按在地上、往鼻孔里硬灌矿泉水的窒息感。七天后他移送到了省公安厅看守所,那个叫袁连芳的牢头把一张纸拍在他面前,上面写着“我承认我在二〇〇三年年五月十九日凌晨强奸并杀害了王冬”。姓袁的让他抄,他不抄,姓袁的就用毛巾蘸了肥皂水往他眼睛里揉。那天晚上他抄了,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第二天姓袁的嫌字太难看,又让他重新抄了一遍。

电视里的聂海芬说:“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在于细节,我们在审讯过程中非常注重细节——”张高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杭州看守所里第一次见到律师王亦文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王亦文坐在他对面,隔着铁栏杆,给他递了一根烟。他没接。王亦文就把烟放在栏杆上,等他哭完了自己去拿。那根烟他后来抽了,呛得咳嗽了半天。

张高平现在也咳嗽起来了。狱警终于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又回头去看电视。画面已经换了,另一个警察在说话。张高平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片。

其实早在一年前,张高平就察觉到了命运的嘲弄。那天电视里播报了一桩新的命案,一个出租车司机勒死了女大学生。作案的时间、地点、手法,甚至抛尸的水沟,都和他当年被指控的罪行如出一辙。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向驻监检察官申诉,要求比对死者指甲里的DNA。可他的声音就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后来,那个叫勾海峰的真凶被枪毙了,而他这个真正的无辜者,却被押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新疆。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侄子张辉只是出于好心,顺路捎了一个姑娘去杭州。谁能想到,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竟成了他们一生的梦魇。他咬着牙不肯认罪,可到了看守所,牢头狱霸们用拳头和棍棒替他“写”好了认罪书。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能掌控那些强加于身的罪名?

他的律师曾试图为他讨回公道。律师发现了死者指甲里检出的陌生DNA,那明明是个铁证,证明凶手另有其人。可法庭上,公诉人轻描淡写地说,这与本案无关。律师想调取高速路的监控,管理员却说录像已经销毁。甚至连他妻子洗掉坐垫上的血迹,也成了他们“毁灭证据”的罪证。在那个逻辑里,你不是凶手,也得是凶手;你不是,我们就破不了案。

在新疆的监狱里,张高平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他不停地喊冤,不停地写信,情绪像一锅煮沸的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直到有一天,驻监检察官张飚注意到了他。张飚是个认真的人,他翻阅了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发现了一个叫袁连芳的名字。这个神秘的同监犯,不仅出现在张高平叔侄的案子里,还出现在河南另一起冤案中,像个幽灵一样,游走在不同的看守所,替不同的案子“作证”。

张飚把申诉材料一次次寄回浙江,像往大海里投掷漂流瓶,五年,杳无音信。直到记者的笔触撕开了这层厚厚的帷幕,直到真凶的DNA终于和死者指甲里的残留吻合,这场荒诞剧才迎来了它的尾声。

二〇一三年的春天,法庭上,张高平终于等来了那句“无罪”。他没有欢呼,也没有痛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穿着制服、神情肃穆的人们,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今天你们是法官、检察官,但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们的子孙,很有可能和我一样,徘徊在死刑的边缘。”

而那位“女神探”聂海芬呢?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只是被调离了预审岗位,得了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听说,她甚至还曾被拟定晋升警衔。她或许依然觉得自己没有错,毕竟在她的世界里,只要案子破了,只要荣誉还在,那些被碾碎的人生,不过是通往“无懈可击”的路上,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小史公曰:张氏叔侄,本无罪而陷深狱十载;聂氏以“无懈”自矜,反成千秋笑柄。异型DNA既出,犹以“无关”弃之;袁连芳故伎重演,竟以“证言”信之。呜呼,天下冤狱,非尽起于酷刑,多成于“欲其罪则无不可”之心耳。

 

有词《梧桐影》赞叹:

冠冕新,冤魂冷。无懈自夸台上人,青章记过谁曾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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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 当前共有1条评论
  • 开心就好444:

    最令人沉重的,不只是十年冤狱,而是那些本应纠正错误的证据和程序,曾经一次次失去了作用。司法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案子必须破”,而是不能为了得到一个答案,把一个无辜的人变成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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