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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俊山弄权终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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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伍起家登将坛,金船金像耀门阑。

将军府第拟宫禁,一枕黄粱梦已残。

话说八月里,北京的天空亮得有些过分。阳光落在军事法院的台阶上,像落在任何一座普通机关的台阶上一样,没有分别。

法庭里很安静。宣读判决的人声音平稳,仿佛在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天气预报。

谷俊山站在被告席上。他曾经穿着笔挺的军装,在许多会议照片里出现;那时他的肩章闪亮,身旁的人总是恰到好处地微笑着。此刻,那些罪名一个个落下来:贪污、受贿、挪用公款、行贿、滥用职权。每一个词都干净、准确,像一枚枚钉子,把一个人从过去的生活里钉住。

判决书没有表情。它不记得一个少年在河南濮阳的土路上奔跑,不记得一个年轻士兵在长白山的冬夜里值班,也不记得一个人春风得意时,怎样相信自己已经握住了命运。它只记录结果。

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于是,房子、金条、酒、名贵物件,还有档案里的荣誉,都在那一刻变成了别人的清单。

人总是这样:先以为自己在占有,后来才发现,自己只是暂时替别人保管。

谷俊山出生在濮阳一个叫东白仓的村庄。那里的冬天有黄土和冷风,孩子们放学后在土路上追逐,鞋上沾着泥。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其中一个孩子会成为军队里一个颇受关注的人物。

他小时候并不聪明。老师后来回忆,他不是坐在第一排、手里总握着钢笔的那种学生。他喜欢热闹,喜欢和人说话,有时顽皮,有时显得过分殷勤。村里老人说,孩子小时候什么样,并不能决定他将来成为谁。有些孩子一生安静,有些孩子一生都在寻找声音。

谷俊山显然属于后者。

一九七一年,初中毕业后,他穿上军装,离开家乡。他被分配到吉林长白山区的部队。长白山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年轻士兵每天面对飞机、机械和仪表。对于一个来自河南乡村的少年来说,军营是一种新的秩序:口令、队列、等级,以及一种可能改变人生的机会。

他最初是仪表员。这份工作需要耐心。可在一些老战友眼里,他真正擅长的似乎不只是摆弄仪器。他善于记住人的名字,善于在领导经过时主动问候,善于让陌生人很快感到熟悉。

在那个年代,许多人相信能力决定位置;也有人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决定道路的宽窄。谷俊山属于后一类人。

团里几百个人每天见面,谁勤快,谁偷懒,谁踏实,谁爱表现,大家都看得见。有人觉得他技术普通,不够沉稳;也有人觉得他精于交际,知道如何让自己被注意。一次党员评议中,他曾得到过不太好的评价。那时他还不是后来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只是一个普通军官。

人生很少是直线。一个人在低处受到的批评,并不总能阻止他寻找新的路径。

后来他认识了张龙海一家。张龙海是部队领导。谷俊山追求他的女儿张素燕。这段婚姻起初并不顺利,有人反对,有人劝阻,甚至有人试图让他们分开。可年轻人的感情有时像冬天里的草,表面枯萎,根还在地下。最后他们结了婚。

在许多人看来,这桩婚姻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一九八五年,军队大规模裁减。有人离开军营,有人留下等待机会。谷俊山调回濮阳,负责一些生产经营工作。过去他面对的是飞机零件和军营纪律,现在他面对的是市场、人情和地方关系。他很快适应了。地方企业、部队之间的合作让他认识了更多人。那些年,送礼、宴请、建立关系,在一些地方和单位交往中并不少见。谷俊山似乎很懂其中的规则。他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知道带什么东西,知道怎样让别人记住自己。

慢慢地,他从一个普通军官进入更多人的视线。

多年以后,当他的案子被调查时,人们重新翻看他的经历。有人说,一个人的问题往往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像墙上的裂缝,最初只有一道细纹,无人注意;后来裂缝越来越长,直到整面墙倒下。也有人说,时代给予一个人的位置,同时也考验他的内心。权力像一间越来越大的房子。刚进去时,人会小心翼翼;住久了,有些人便忘记自己只是借住。

濮阳的那个少年大概没有想到,几十年后他会拥有一座仿照宫殿修建的府邸,也没有想到,最后等待他的,是一间没有窗帘的牢房。

一九九四年春天,濮阳军分区来了上级检查组。营区比平日热闹,门口的树被重新刷白,会议室的桌椅擦得发亮,食堂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有人整理材料,有人安排车辆,也有人观察领导的表情。谷俊山负责后勤。他知道怎样让一场普通接待显得隆重,也知道怎样让一个人在短暂停留里留下印象。

多年以后,人们谈起他的升迁,总会提到那次接待。有人说是能力被发现,有人说是机会找到了合适的人。历史有时像一条河,站在岸边的人只能看见水面波纹,却看不见水底暗流。

不久后,他被调往济南军区生产办公室,担任副主任。济南的天空比长白山温暖,新的位置带来新的人际关系。他开始接触更高层级的军队管理者。一九九六年,徐才厚调任济南军区政委,两人由此产生交集。

关于他们的关系,后来流传许多说法。有人说,谷俊山第一次去拜访时带着礼物,却没有被接见。他没有离开。第二天清晨,门再次打开时,那个中年军官仍站在那里。这样的故事后来被许多人反复讲述,真假已难完全辨明。但它至少反映了一种性格:谷俊山不是一个容易退缩的人。他相信,只要时间足够长,距离就会缩短。

在权力的世界里,耐心有时也是一种能力。

二〇〇一年,他进入北京。北京对很多军人来说是另一种舞台:更大的办公室,更宽的走廊,更多看不见的门。他先后担任总后勤部营房部副部长、部长,后来升任总后勤部副部长。短短几年间,军衔和职务不断提升。有人惊叹他的速度,也有人注意到他掌握的部门十分特殊。军队营房建设、土地管理、工程项目,都与巨大资源有关。

一块土地的位置,一项工程的审批,一笔采购的决定,在普通人眼里只是文件上的几个字;在现实中,却可能意味着巨大利益。权力本身没有重量,但当它与资源结合时,就会产生沉重的影子。

北京西边有些院落常年种着高大的树,树木遮挡住里面的建筑。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谷俊山后来也拥有过这样的地方。有人描述,他在北京有一处隐秘住宅,院周种满竹子。北方并不适合竹子生长,于是有人专门铺设管道,让这些南方植物在北京的冬天里存活。

这件事后来被很多人谈起,因为它像一个象征。为了维持一片绿色,有人可以改变土壤,改变环境,甚至改变规律。而一个人的欲望,有时也如此。最初只是想让一株植物活下来,后来却想让整个庭院按照自己的愿望生长。

二〇〇七年以后,谷俊山成为总后勤部基建营房部门的重要负责人。那几年军队建设快速发展,营房改善、住房建设、设施更新都需要大量资金。他办公室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工程商、地方企业、部队干部。有人拿着项目资料,有人带着礼物,有人只是想让自己的名字被记住。

权力中心的人往往很少孤独。门口总有人等待,电话总有人拨打,宴席总有人安排。可这种热闹也是危险的。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所有人向自己低头,就容易忘记,总有一天,他也可能低头面对别人。

谷俊山喜欢营造一种特殊形象。他希望别人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普通军官,而是一个有历史、有背景、有故事的人。后来他为父亲修建陵园,并赋予它某种象征意义。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争议,有人质疑相关身份是否真实,有关部门的公开信息中也没有找到与相关说法完全对应的烈士档案。但在当地,一度流传着关于这座陵园的故事。清明前后,车辆经过村庄,乡亲们会停下来观看。他们看见警车,看见随行人员,看见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已经成为远远超过村庄记忆的存在。

对小村庄而言,一个人成为将军是荣耀。但荣耀背后,也有另一种疑问:一个人究竟是靠什么走到那里?

他后来修建的“将军府”成为另一个象征。它坐落在濮阳,当地人称它气派非凡。建筑仿照传统宫殿风格,大门、回廊、雕刻、庭院都试图制造庄严感。有人说,站在门前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不像普通住宅,更像某种权力的纪念碑。

可是房子不会回答问题。一座豪宅不能证明一个人的伟大,也不能掩盖一个人的错误。它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时间给它贴上新的标签。有时候,人活着时修建宫殿;后来,宫殿却成为审判他的证词。

那些年,谷俊山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兄弟、亲属、熟人都不同程度参与他的事业和生活。他的家族在当地逐渐形成影响力。村里有人羡慕,有人依靠,也有人保持沉默。乡村社会有自己的规则。当一个人突然拥有巨大权力时,周围的人很难完全保持距离。有人觉得这是机会,有人觉得这是风险。但所有人都知道:太阳升起时,树影会越来越长。只是没人知道,傍晚来临时,影子也会最先消失。

二〇一一年,谷俊山升任中将。这一年,他站在军装照片里,肩章上的星徽闪亮。很多年前,那个长白山里的年轻士兵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走到这里。他曾经站在寒冷的机场旁,看着飞机起降;后来,他拥有决定许多工程和土地命运的权力。

人生有时像一条不断上升的楼梯。人在向上走时,往往只看见更高一级台阶,很少有人低头看脚下。而楼梯越高,摔下来时声音也越响。

中将这个称呼听起来很重。它不仅代表级别,也代表一种距离。年轻时,他需要等待别人的注意;后来,别人开始等待他的注意。这是权力最容易制造的幻觉:让一个人误以为,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是因为敬重自己。其实,有些人敬重的是位置,有些人敬重的是利益。而位置和利益一旦消失,人群也会很快散去。

二〇一一年,刘源调任总后勤部政委。军队里的很多事情并不写在文件上。一个部门有怎样的风气,一个干部有怎样的口碑,往往要靠长期观察。刘源到任后,开始接触总后的情况。一些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工程、土地、采购。这些原本属于后勤系统内部的事务,开始成为关注的焦点。

有人向他反映情况,有人递来材料,也有人提醒他:“这里面的水很深。”

官场上有一句老话:看见问题容易,动问题困难。因为问题背后往往站着人,而人背后又有关系。

谷俊山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危险。在他的经验里,许多困难都过去了。年轻时他受过批评,有人不看好他,认为他不会走远。可最后他还是走到了今天。过去的成功让他形成一种习惯:遇到阻力,就寻找更大的力量。有人说,他曾经相信自己背后有足够坚固的关系。这种相信在权力场中很常见。一个人在顺风时,很难判断风来自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在前进。

转折来自一次审计。军队审计部门在检查有关工程和土地项目时发现异常。一条线索牵出另一条线索,一个名字牵出另一个名字。调查像冬天融化的冰层,最初只露出一道缝,后来下面隐藏的东西越来越多。

对普通人来说,巨大的案件总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可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它往往已经酝酿很久。只是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公开的时刻。

二〇一一年年底的一次军委扩大会议上,刘源谈到军队腐败问题。与会者达近百人,包括中央军委全体成员,以及各总部、各兵种、各军种、各大军区、和各省军区的主要负责人。到了讨论阶段,总后勤部政委刘源上将则向与会者展示一张军方高级军官在北京为自己建造“将军府”的照片,将谷俊山问题直接当众公布。刘源对着主席台上的军中三巨头——郭伯雄、徐才厚和梁光烈说道:“你們三位军委负责人,在领导岗位上已经多年,对于军中的严重腐败,更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全场沉默很久,之后大会变成了无数个小会,整个会场乱成一团。

主席台上的胡锦涛和习近平面无表情面無表情、不动声色。

在场的人意识到,这已不是一次普通的内部提醒。一个长期隐藏的问题,被摆到了公开的桌面上。

刘源和总后勤部党委一班人,以党委的名义举报谷俊山的贪腐问题,沒想到谷俊山反而很猖狂,說“我后面也有人”。

谷俊山嚣张的态度激怒了刘源。这位红二代决心扳倒谷俊山。

谷俊山试图寻找转机。多年经验告诉他,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见过许多人起落,有人昨天还在高处,第二天便离开岗位;也有人在危急时刻找到新的机会。所以他不相信命运已经写好。他仍然在活动,仍然在寻找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他向徐才厚行贿四千万元,徐副主席明知无法保下谷俊山,但还是收下了这笔钱。

谷俊山哪里知道,他这个不大不小的中将竟牵动了两任军委主席。当时有人建议将此人调离总后,胡主席不同意,认为这样的人调到甚么地方都是祸害。习主席接任後,要求对谷案“一直查到底”。两位主席把谷俊山这座“山”看作是夺回被架空的主席实权的在关键之战。

后来人们谈起谷俊山案,总会提到那些关于豪宅、黄金、名酒的细节。一箱箱名酒,一件件黄金制品,一座仿宫殿式建筑,它们本来是为了证明一个人的成功,到了后来,却成为证明另一个问题的证物。

人生中有一种讽刺:一个人最想留下的东西,有时会成为别人研究他的入口。

二〇一二年初,谷俊山被免职调查的消息开始在一些圈子里流传。但正式公布之前,外界仍保持着猜测。北京的冬天很冷,一些熟悉军队事务的人低声谈论这个名字。有人说:“这么多年,终于来了。”也有人说:“未必。”因为在权力世界里,没有最后一刻,很少有人真正相信结局。

那一天,谷俊山乘飞机前往山东。他或许仍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工作安排。军用机场很安静,冬日阳光落在跑道上。几名工作人员走近,出示了相关手续。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等待自己的不是一次检查,而是一扇已经关闭的门。

据报道,他当时仍试图保持镇定。多年以后,人们讲述那个场景时总带着戏剧性的色彩。但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可能没有那么多戏剧。更多的是一种突然的空白。昨天还有秘书、车辆、电话、会议;今天,身边的人开始换了一批。昨天别人等他;今天他等别人宣布下一步。

被带走之后,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迅速消失。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退开。电话不再响,宴席不再有,门口不再有人等待。权力最大的特点,就是让人误以为关系永久存在。其实很多关系,只存在于权力存在的时候。

二〇一三年初,谷俊山老家的财产被查抄。消息传出后,引起广泛关注。人们听说那些被发现的物品:大量名酒,贵重收藏,黄金制品,还有那座曾经让乡亲们仰望的“将军府”。村里老人站在远处看,看见工作人员进出,看见车辆来往。有人想起几十年前那个从村里走出去的孩子。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少年。谁也不知道他后来会走那么远,更没有人知道他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监狱里的谷俊山面对的是另一种生活。没有会议,没有宴请,没有人等待他的批示。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年轻时他喜欢向前赶,赶机会,赶位置,赶别人看见自己。到了最后,他只能面对墙壁上的影子。

濮阳的冬天,风从马颊河边吹过。河水依旧缓慢地流。它不记得谁曾站在河岸边,也不记得谁曾从这里出发,走向很远的地方。村庄也是如此。一座村庄见过太多人的兴衰。年轻人离开,老人归来。有人一生平凡,有人突然显赫。但无论是谁,最后都会回到同一片土地,只是回来的方式不同。

谷俊山案审理期间,外界仍不断谈论这个名字。有人谈他的升迁,有人谈他的财富,有人谈他曾经拥有的权力,也有人试图寻找问题最初出现的地方。

一个人走到高处,通常不是因为某一天突然改变。许多变化都隐藏在很小的事情里:一次不该接受的礼物,一次被默许的违规,一次认为“别人都这样做”的自我安慰。最初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小到不足以改变什么。可是水滴落在石头上,时间久了,石头也会留下痕迹。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日,军事法院作出判决。法庭里的声音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感叹。法律的语言总是比人的情绪更加冷静。

谷俊山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曾经,他的名字出现在各种文件、会议和报道中;如今,它出现在判决书里。

人生有时像一本厚书。年轻时,人们只看见封面;中年时,人们忙着书写内容;到了最后,才知道真正决定一本书价值的,是最后几页。

人生最大的讽刺,也许不是从高处跌落,而是在跌落之前,一个人始终相信自己永远不会落下。

小史公曰:谷俊山起于行伍,位至中将,本应忠勤王事,乃贪墨巨万,金船金像充于私第,府第拟于宫禁,其僭越骄奢,虽古之权阉幸臣未有若是之甚也。军资者,国之命脉,而彼视若私帑,卖官鬻爵,循环为奸,遂使长城自毁,军心蒙尘。观其败亡,信乎“多藏厚亡”之训;贪夫徇财,终为天下笑,可不戒哉!

有词《梧桐影》赞叹:

权柄倾,贪心炽。军法一纸惊梦残,黄粱未熟枷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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