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90%以上的文科学人都是人云亦云忽悠世人
为什么90%以上的中国文科学人都是人云亦云、忽悠世人?
如果说中国理工科学人的问题,是容易把专业知识误认为完整的世界认识,那么中国文科学人的另一个问题,则恰恰相反:他们谈论的往往就是世界、社会、人性、历史和思想,但是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
所谓“90%以上”,当然不是一个经过社会学调查得到的统计数字,而是一种故意尖锐的说法。真正的问题不是究竟百分之七十、九十还是九十五,而是:中国的人文学术为什么如此容易形成一种奇怪的现象——知道很多,却思想很少;引用很多,却发现很少;文章很多,却问题很少;概念很多,却原创思想很少。
这才是值得追问的问题。
一、什么叫“人云亦云”?
人云亦云并不等于引用别人。
真正的思想从来不可能完全脱离前人。孔子读古人,朱熹读孔孟,康德读休谟,黑格尔读康德,海德格尔读胡塞尔。思想史本来就是一场跨越时代的对话。
问题在于:
你读完别人以后,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如果一个哲学教授研究康德三十年,能够准确告诉你《纯粹理性批判》A版与B版有什么区别,这当然是学问。
但是,如果问:
康德错在哪里?
他不敢回答。
再问:
如果康德错了,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那么他是一个优秀的康德研究者,却未必是一个哲学家。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
研究思想的人,不等于思想家。
中国文科学术的一个根本性误区,就是经常把二者混为一谈。
于是,知道别人说过什么,逐渐代替了自己发现什么。
二、中国文科学术最擅长的是“解释”
中国传统学术本来就有一个非常强大的传统:注经。
经书已经在那里了,后人的工作是什么?
解释。
解释以后再解释解释。
于是形成:
经 → 注 → 疏 → 再注 → 再解释。
这种知识习惯进入现代大学以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不过“经书”换了名字。
过去是孔子、孟子、朱熹。
后来可能变成康德、黑格尔、马克思、韦伯、海德格尔、福柯、德里达。
名字变了,结构没有变。
于是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论文:
“论海德格尔的……”
“从福柯的视角看……”
“论德里达语境中的……”
“基于某某理论的……”
这类研究当然可以有学术价值。
可是,一个文明如果长期只剩下“从某某的观点看世界”,迟早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世界可以从你的观点来看?
这才是原创思想真正开始的地方。
三、为什么概念越来越复杂,思想反而越来越少?
文科有一个天然危险。
自然科学最终必须接受某种外部约束。
桥梁塌了就是塌了。
卫星上不了天就是上不了天。
药物没有效果就是没有效果。
无论论文写得多么漂亮,现实最终会回来敲门。
但是哲学、文学理论、社会理论的一部分命题,并没有如此直接的检验机制。
于是便产生了一种诱惑:
用语言制造深刻。
一句简单的话,可以换成十个概念。
一个普通现象,可以包装成一个“理论框架”。
如果读者没有看懂,甚至还可能怀疑:
是不是自己水平不够?
于是最危险的学术游戏出现了:
晦涩本身被误认为深刻。
真正深刻的思想当然可能很难。
康德难,黑格尔难,海德格尔也难。
但“难懂”与“深刻”之间没有逻辑上的等号。
深刻的思想可能难懂;
难懂的文字却完全可能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一个学术共同体失去了对这种区别的警觉,概念就会发生通货膨胀。
最后人人都在生产术语,却没有多少人在生产思想。
四、为什么中国文科学人特别害怕说“我认为”?
因为原创是危险的。
引用是安全的。
你说:
“按照康德……”
安全。
“根据福柯……”
安全。
“正如海德格尔指出……”
还是安全。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巨人。
但是如果你说:
“他们都错了。我的答案是……”
危险立即出现。
别人马上会问:
你是谁?
凭什么?
发表在哪里?
哪个权威认可了?
于是,一个非常荒谬的循环形成了。
没有权威认可的新思想不值得认真对待;
而一个思想在成为权威以前,恰恰不可能已经获得权威认可。
如果所有人都遵守第一条原则,那么新的思想永远不会产生。
真正的思想史却恰恰相反。
哲学最重要的时刻,经常发生在某个人说:
不对。
苏格拉底说不对。
笛卡尔说不对。
康德说不对。
尼采说不对。
维特根斯坦也说不对。
哲学不是把前人的句子保存得越来越完整。
哲学的生命来自一个更加危险的问题:
如果他们错了呢?
五、“忽悠”是怎样产生的?
这里所谓“忽悠”,不一定意味着有意识欺骗。
更多时候,它是一种知识体系内部的自我循环。
一个概念被提出。
第二个人引用。
第三个人解释。
第四个人写论文讨论第二个人如何理解第一个人。
第五个人再写论文比较第三个人与第四个人的区别。
几十年以后,围绕这个概念已经出现几千篇论文。
于是所有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
既然这么多人研究,它一定非常重要。
可是最初那个问题可能从来没有被真正检验过。
这就是人文学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引用次数不能证明真理。
一万人重复一句错误的话,它仍然可能是错误的。
一千篇论文解释一个概念,也不能证明那个概念对应真实世界。
学术共同体可以证明某个思想“重要”,却不能仅仅依靠共同体自身证明它“是真的”。
六、真正缺少的不是知识,而是第一问题
中国今天并不缺知识分子。
也不缺教授。
不缺博士。
更不缺论文。
真正稀缺的是另一种人:
敢于重新提出第一问题的人。
什么是存在?
什么是意识?
什么是生命?
什么是真理?
数学为什么能够描述世界?
语言与现实究竟是什么关系?
整体与部分究竟谁在先?
人工智能究竟是在思维,还是在意识?
这些问题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们古老,而是因为两千年以后,它们仍然没有因为论文数量增加而自动消失。
真正的哲学不是问:
“海德格尔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那是哲学史。
真正的哲学首先应该问:
“这个问题究竟应该怎样回答?”
然后才去看海德格尔、康德、亚里士多德或者老子是否能够帮助我们。
顺序不能颠倒。
七、文科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而是“知道”
无知的人知道自己不知道。
真正危险的是一个人已经拥有庞大的知识体系,因此误以为自己已经拥有答案。
读过一百本哲学书的人,很可能比没有读过哲学书的人更难产生原创思想。
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康德坐在那里。
黑格尔坐在那里。
马克思坐在那里。
海德格尔坐在那里。
福柯也坐在那里。
每当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他们立刻替他回答。
最后唯一没有机会说话的人,就是他自己。
因此真正的思想需要一个极其困难的能力:
知道前人说过什么,却仍然能够暂时忘记他们。
重新面对问题本身。
这是思想者与知识收藏家的分界线。
八、大学究竟应该培养什么?
如果大学文科只是训练学生:
记住理论,
掌握术语,
正确引用,
按照格式写论文,
寻找权威文献,
最后获得学位,
那么大学可以制造大量合格的知识工作者,却未必能够产生思想家。
真正的人文教育应该再增加一个更危险的要求:
提出一个老师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甚至进一步:
证明老师可能错了。
一个学生永远只能重复导师的理论,一个学派永远只能解释祖师爷,一个国家的学者永远只能追随外国最新理论,那么论文数量再庞大,也不能自动形成思想上的创造力。
学术繁荣与思想繁荣不是一回事。
这是中国文科尤其需要面对的区别。
九、不要再问“谁说过”,先问“对不对”
中国文科学术真正需要改变的,也许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习惯。
面对一个观点,不要首先问:
谁说的?
而应该首先问:
对不对?
不要首先问:
哪本书?
哪个大学?
哪个教授?
哪本核心期刊?
哪个理论流派?
而应该问:
理由是什么?
如果一个无名之辈说出了真理,它不会因为作者没有职称而变成谬误。
如果一个世界著名教授说了一句错误的话,它也不会因为拥有一千篇引用而变成真理。
思想面前最终只有一个标准:
它能不能经得住追问。
结语:从“学问”重新回到“思想”
所以,“90%以上的中国文科学人都是人云亦云、忽悠世人”,如果把它理解为一个统计判断,它没有根据,也没有必要。
但如果把它看作一个故意刺耳的问题,它真正追问的是:
为什么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知识,却没有相应产生越来越多的原创思想?
一个社会当然需要学者。
需要文献专家。
需要历史学家。
需要康德专家、黑格尔专家、儒学专家。
这些工作都有自己的价值。
但是,一个文明不能只有解释者。
总得有人冒险走出注释。
总得有人停止问:
“别人怎么说?”
开始问:
“事情本身究竟是什么?”
人云亦云终止于这里。
忽悠也终止于这里。
而思想——
恰恰从这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