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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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秘密访台记(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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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秘密访台记

1993年春天,田国强给我传来消息,说中国留美经济学会正在组织一次台湾考察,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如果有选择一个调研专题。消息来得很突然,那时我正在罗切斯特大学读经济学博士第二年,刚刚接到“老板”的邀请,说是夏天继续给他做研究助理。

“老板”是系主任,西点军校的本科毕业生,MIT的博士,据说在不到三十岁时,就拿到了美国一流大学的正教授职位。他也是政治学系和MPA项目的教授,MPA在美国排名前三。

当年很穷,“老板”给的报酬每个月只有五百块,勉勉强强能过日子。要求干的事也不是很多,就是帮他整理数据,再用SAS软件在学校的中央计算机上跑统计分析。项目来自世界银行,做的是发展中国家的教育研究,关于经济资助对提高教育质量的效果分析。曾经因为一个数据盘上的数据太大,无法进入,被困好几年。最终我给他想出一个办法:先读取几个需要的变量数据并且存入新盘,再在新盘上进入和分析。这件事的成功,应该让他开心了好久。现在他退休了,还在斯坦福的经济研究所继续做研究。

田国强没有告诉我选拔标准,团里多数人已经在美国大学或机构工作,也有几位在读博士研究生,我大概是唯一的自费留学生。等消息到我这里时,可供选择的议题已经不多,最后我选择了,基础和义务教育,在台湾现代化过程中的作用。当时甚至想,或许我还可以用这个题目做博士论文。可惜,罗彻斯特大学的经济学系的传统是,特别强调数理分析,很多同学就是因为数学课在入学第一学期就被淘汰而离开,最终也成为不错的经济学家。世界上第一个证明一般均衡存在与稳定性的麦肯兹老先生的《一般均衡理论》课程,也打倒了不少有天赋的学生。

 这件事情,应该从1989年说起。

1989年夏天以后,中国突然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八十年代后期,中国和西方的关系本来处在新中国建国以来少见的蜜月期。外国人不断进入中国,中国学生大量出国,国际组织的项目进入,高层访问频繁,西方的资金、技术、管理经验和学术思想都在往中国流。

这个过程在那个夏天被突然截断。美国停止对华军售和军事交流,暂停高层政府往来,并限制若干贸易、投资和国际金融项目。欧洲共同体也采取制裁措施。美国还反对世界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向中国提供贷款,最惠国待遇问题,此后连续几年成为政治斗争的焦点。 不过,中国并没有重新回到与西方隔绝的状态,贸易没有停止,留学生仍然在美国,民间和学术联系也没有完全中断。但是气氛完全变了。

台面上,中国和西方的关系冷了下来。

台面下,双方又都没有真正愿意断。老布什政府一面公开制裁中国,还通过特别法案将留学美国的所有中国人全部收归美国,相当于是免费接收了中国的高价值智慧资产。很多人得益于“六四血卡”留在了美国。另外一方面,又秘密派斯考克、罗夫特等人去北京维持关系。中国政府一方面面对西方在人权问题上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又知道改革和现代化不可能离开西方的资金、技术和知识。美国明白,已经不太可能真正把中国长期隔绝在国际体系之外。

于是出现了一段很特殊的时期。很多事情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又没有真正停止。双方都有需要,又都羞羞答答。官方关系冷的时候,民间、学术关系、基金会、大学、海外华人学者,反而成了一些事情可以继续往前走的通道。 

中国留美经济学会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海外的留学生经济学家与一般意义上的外国学者又不完全一样,他们应该都还是中国公民。他们从中国出来,在海外读经济学博士、做研究,相当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中国。那时候的我们,骨子里还有股帮助祖国富强发达的劲,虽然自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学习现代经济学,也希望这些东西最终能用于中国。这既有个人抱负,也有一种很朴素的责任感。那时的自费留学生实际上很少,1989年那个夏天之后,自费留学生能拿到护照的,几乎没有可能性。

国家送出来也好,自费出来也罢,我们这一代人中的许多,并不认为出了国以后中国的事情就与己无关。中国需要现代经济学知识,而我们恰好正在学习这些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帮助中国改革,在很多人看来甚至带着某种义务的性质。

中国留美经济学家协会(CES),从1990年开始组织海外会员回中国大学短期授课,最初的经费就是福特基金会提供的。我在1991年夏天,还接受过一笔这种资助,去人民大学授课。

出国前,我在中国人民大学教了四年书,讲的就是西方经济学。实际上,从1988年拿到讲师资格开始,我就已经事实上失去了给普通本科生讲课的资格。曾经被许可开了一个学期的全校公开课,在一个阶梯教室。后来不允许,原因据说是,课堂上居然有人鼓掌。考试时,学生公开作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很多学生已经不怎么认真读书了。

我还能讲,但只能给学院干部专修班那些四十几岁的老顽童讲,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地有处长或者即将升职处长的在职干部。

1990年8月,我以“自费公派”的名义出国留学。严格说,此后两年,我在人事关系上仍然是人民大学的教师,人事档案还在那里。直到1992年秋天,离开两年以后,学校才以“逾期不归”的名义,公开的将我开除。那时候,还在人民大学读研究生的妻子告诉我:恭喜你,被开除了。

1991年夏天,也就是说我仍然是人大教师的时候,我得到福特基金会资助,回中国人民大学讲学。回去前,获得了学院领导的许可,并且拿到了官方的邀请函,这是拿到资助的前提。

结果却是,学院的领导,昔日的同事,愿意给我提供免费的住宿,住在校内的招待所,一个月、两个月都行。随便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不能站上讲台。

当时,人民大学校园里本身就有福特基金会支持的经济学培训项目,由邹至庄等人推动的“福特班”,就在中国培养现代经济学人才。

我当时已经研究公共选择理论很多年。后来田国强主编的那套获得中国图书大奖的经济学丛书,我还写了一本《公共选择理论导论》。只写了导论,是因为当时学习太忙,没有多少时间做杂事。公共选择理论研究政府、官僚、利益集团、集体决策、寻租,以及政治人物本身的利益和行为。也是罗彻斯特大学政治学系重要的研究主题之一,而排名非常高的政治学系和经济系公用一栋大楼,他们在楼上,MPA挂在政治系,公共选择理论是MPA的必修课。我当时想,回去讲讲公共选择理论,挺好。虽然那时候,中国还没有MPA(公共管理硕士)的概念。

然后是1992年的邓小平南方谈话,中共十四大正式确定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几个字的认可,在当时,意味着政治风向发生了巨变。

市场经济突然从一个需要小心解释的概念,变成了国家改革的正式方向。

问题也随之改变了。

原来争论的是,中国究竟要不要市场?

现在变成,市场经济到底怎么搞?价格怎么形成?企业怎么办?国有企业怎么办?银行怎么办?资本市场怎么办?政府应该干什么?中小企业怎样融资?社会保障怎么办?教育怎样适应工业化? 

而这些问题,恰恰是海外中国经济学家已经研究多年的东西,这些人最熟,最专业。

所以1992以后,CES和中国国内改革系统之间的靠近,并不奇怪。一边有需求,一边有人。海外经济学者自己的愿望与中国改革派官员的现实需求,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高度重合。

台湾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台湾的特殊性非常明显,它是一个中国文化社会。它曾经贫穷,以农业为主,经历过土地改革、工业化、出口扩张、中小企业发展、教育普及,最后进入现代工业社会。

1992年以后,如果大陆决定走市场经济,一个极其自然的问题就是:台湾几十年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无法确定是谁第一个提出的秘密访问台湾这件事,内部具体的协商过程应该非常复杂和费事,我们这些海外的中国人,在当年的政治环境下,是没有几个人敢随意去台湾的。即使敢去想去,也不是容易做到的,除非是那些明目张胆搞政治对抗的人。同时获得中国政府和台湾政府的默许,甚至是支持,非常重要。

我大约是在1993年3-4月收到田国强的通知。去之前,我还在忧虑,护照上来个台湾的印章,未来回大陆,可能就是致命的。田国强说,不用担心这些,都考虑周全了。

后来机票寄来了。旅行本身不需要我承担任何费用,但是参加这样一个正式的考察团,总不能穿着平时一个穷学生随便穿的衣服去。我没有钱去商店买,于是跑到旧货商店,在救世军,花了三五块钱买了一套西装,又花了几美元买了双皮鞋。很多年后意识到,去救世军消费,实际上是在帮助将那些捐赠的物件变现,也是重要的帮助他人的工作。

这应该是我第二次穿上西装,第一次是九年前(1984)在浙江大学读研究生时。西装是定做的,那时候市面上还买不到西装。用的是我负责,全年级(1983级)十一个同学协作搞的,挂在学校团委名下的,浙江大学乡镇企业暑期管理培训班赚的钱,全班每个人定制做了一套。就是那一次,由我们班年岁最小的邢同学出面,在《浙江日报》上,刊登了它们有史以来的第一则商业广告,还是在第一版,虽然只有两平方寸的样子。广告的效果非常好,来自浙江乡镇企业的小老板,对管理知识的渴望,让我影像深刻。我们开了两个班,有不少的是国营工厂的中层干部。同时,浙江一家重量级的国营大厂,直接请我们去独立开讲,我自己去的,记得好像是十五讲,每次都是他们派吉普车来接送。

那时候,穿着统一制服,从大学校门口骑着自行车一起进出,是道靓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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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青春岁月,1984年的西湖边)

我们先飞到香港,在香港机场我拿到一个小纸片,上面的内容忘记了。护照上,印上了一个进出美国的签证章!我当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两个星期后我再次从台湾飞回香港,转机回美国,在机场又在护照上留下了一枚进入美国的签证章。我开始时拿到的那张纸片,估计在回去的那次给收走了,今天我找不到。

或许是,当年护照上的美国签证,是协会统一申请办理的?不记得了,护照上留下的,是两个进入美国的标识有香港的签证,一个是1993年6月21号,一个是1993年6月30号。也就是说,我在这两个时间点,进入过美国?是不是很奇葩和魔幻?

按照张维迎的说法,访问时间定在6月14日到28号,一共两周。而我好像记得,田国强说过,有部分人早来早走了,说的应该是来自欧洲的那批人。我们来自北美的,好像是十几个人。

注意到,我进的是台湾,严格来说,我应该拿台湾签证或者是“祖国大陆同胞探亲证”(如果有这种证件的话)。我回美国,应该去美国的领事馆申请美国签证。1991年夏天那次我回人民大学,后来就是自己亲自去的秀水东街美国大使馆申请的签证。经过香港,来去只待了小几个小时,根本没有出过机场,更没有去美国领事馆申请过签证。这点非常诡异:美国政府代台湾政府履行了一次“国际”事务。

1993年6月,我们从各自所在的地方出发,先飞香港,再从香港转去台湾。大家出发的城市不同,到香港的时间也不一样。我从美国飞过去,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接近香港的时候,窗外的景色突然变了。

那时候香港还没有今天的赤鱲角机场,用的是启德,在九龙,跑道一直伸进海里。飞机降落以前要从香港密密麻麻的城区上空飞过去。高度越来越低,窗外是一栋一栋挤在一起的楼房。楼顶的水箱、天线、晾晒的衣服,甚至一些窗户都能看见。飞机贴着城市往下降,让第一次坐飞机进入香港的人甚至会怀疑,这么大的飞机究竟要落到哪里去。

再往下就是海。机翼下面掠过一片水面,紧接着跑道出现,轮子重重地碰到地面。发动机反推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飞机沿着那条伸进海里的跑道减速。

我大概是中午左右到达的香港,到了台湾大约是晚上七八点的样子,不记得是谁将我们接去的哪家旅馆。飞机离开启德,飞过台湾海峡以后,台湾岛从云层下面出现。先看到的是大片绿色的山,然后是平原、河流、道路和越来越密集的房屋,最后降落在桃园的中正国际机场。

那时候的心情非常复杂,主要是兴奋和安慰:这次旅行的成功,应该意味着,两岸关系的绝对敌对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一直说台湾是宝岛,从空中看,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

1979年启用的第一航厦已经用了十几年,第二航厦还没有建成。飞机停稳以后,我跟着旅客进入航厦。记忆里没有特别的印象,机场不算特别大,米黄色和灰白色的建筑、低低的天花板、成排的日光灯,都带着八九十年代亚洲机场的样子。

不记得当时的入境有什么麻烦,没有发生什么让我值得记住的细节,对接的应该是台湾官方专门派来的。不然,机场的工作人员,突然看到几本中国大陆护照,外加一片莫名其妙的小纸片,估计也会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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