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70)别人替她算的帐
王桂芬是在下午来的。
她以前和宋春兰一起做过护工。
两个人认识很多年。
不算多亲。
却比一般的工友熟一些。
她知道宋春兰的脾气。
也知道她最怕什么。
王桂芬进门的时候。
程远山正在客厅做康复。
周姐扶着他。
一步。
一步。
从沙发走到窗边。
走得很慢。
王桂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打扰。
等周姐走了。
她才说:
“比以前好多了。”
宋春兰点头。
“嗯。”
“能说话了。”
“就是慢一点。”
王桂芬看了程远山一眼。
“人老了。”
“病一场。”
“能恢复成这样。”
“已经不错了。”
程远山听见了。
转过头。
朝她笑了一下。
“你好。”
两个字。
说得很慢。
王桂芬也笑。
“你好。”
“我以前跟春兰一起做护工。”
程远山点点头。
“知道。”
“她说过。”
王桂芬看了宋春兰一眼。
“那我跟春兰出去说会儿话。”
宋春兰点头。
“好。”
——
楼下有一家小面馆。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王桂芬没有马上说话。
先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瘦了。”
“最近忙。”
“我看出来了。”
王桂芬拿起筷子。
又放下。
“你现在一个月护工多少钱?”
宋春兰看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六千多。”
“还不算药吧?”
“不算。”
“康复呢?”
“也不全算。”
王桂芬轻轻“啧”了一声。
“那你们一个月得花多少?”
宋春兰想了想。
“差不多一万吧。”
“还往上。”
“嗯。”
王桂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问:
“他的退休金多少?”
“六千多。”
“那不就……”
她没有说完。
宋春兰已经明白了。
“嗯。”
“还要动存款。”
王桂芬看着她。
“你也贴钱?”
宋春兰没有回答。
王桂芬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你这个人。”
“心软。”
宋春兰低下头。
喝了一口水。
“夫妻过日子。”
“不能什么都算。”
“我知道。”
王桂芬点点头。
“所以我今天才想跟你说。”
她身体往前靠了一点。
声音压低。
“你们才结婚多久?”
宋春兰没有抬头。
“两年多了。”
“对吧?”
“嗯。”
“那你跟他前妻四十多年。”
“怎么比?”
宋春兰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王桂芬继续:
“我不是说他不好。”
“我也不是劝你现在就走。”
“我是觉得。”
“你得给自己留条路。”
宋春兰终于抬起头。
“什么路?”
王桂芬从手机里翻出一条信息。
递给她。
“我这边有个活。”
“住家护工。”
“老人八十多。”
“身体还行。”
“主要是陪伴。”
“一个月九千。”
“吃住全包。”
宋春兰看了一眼。
没有接手机。
王桂芬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要是去。”
“一个月比现在多不少。”
“而且不用往里面贴钱。”
宋春兰沉默了。
王桂芬看着她。
慢慢说:
“春兰。”
“你已经这个年纪了。”
“人不能只讲感情。”
“还得讲自己。”
宋春兰轻声问:
“你觉得我现在不讲自己?”
“你看看你。”
王桂芬指了指她。
“脸都瘦了。”
“你妈那边也需要你。”
“程远山又是这个情况。”
“他女儿呢?”
宋春兰没说话。
王桂芬替她说:
“有自己的家。”
“有工作。”
“有孩子。”
“来看看可以。”
“长期照顾呢?”
“还得是你。”
她停了一下。
“凭什么?”
这三个字落下来。
很轻。
却很重。
——
宋春兰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
一个孩子从门口跑过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也没有人给她算过值不值得。
她只是做。
一天一天做。
做到后来。
连自己都习惯了。
王桂芬看她没有说话。
又补了一句:
“你可别学那些傻女人。”
“男人生病了。”
“就把自己搭进去。”
“你照顾他。”
“是情分。”
“不照顾。”
“也没人能说你什么。”
宋春兰轻轻问:
“你说完了吗?”
王桂芬愣了一下。
“差不多。”
“那我也说一句。”
“你说。”
宋春兰看着她。
“你说的。”
“我都听见了。”
王桂芬点头。
“听进去就好。”
宋春兰却摇了摇头。
“不是。”
“我只是说。”
“我听见了。”
她低下头。
端起水杯。
“听进去。”
“是另外一回事。”
——
回去的时候。
王桂芬还是把那条招聘信息发给了她。
“你别急着拒绝。”
“留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
“就找我。”
宋春兰点头。
“好。”
“谢谢你。”
“谢什么。”
王桂芬看着她。
“我也是替你算账。”
宋春兰笑了一下。
“可我自己还没算明白。”
王桂芬没有再说。
——
回到家。
程远山坐在窗边。
周姐已经走了。
他一个人正在练习说话。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宋春兰走近。
看见:
今天。
春兰。
吃饭。
还有一个字。
歪歪扭扭。
家。
她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程远山抬头。
看见她。
慢慢问:
“回……来了?”
“嗯。”
“你……”
他停了一下。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等你。”
宋春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走过去。
把他的水杯拿过来。
“怎么自己练这么久?”
“想……说快一点。”
“为什么?”
他看着她。
想了很久。
才说:
“怕……你等。”
宋春兰一下没有说出话。
她把杯子放回去。
“我不怕等。”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怕。”
——
晚上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和平常一样给他夹菜。
程远山却忽然问:
“今天……谁来了?”
“王桂芬。”
“哦。”
他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
又问:
“她……说什么?”
宋春兰抬起头。
“没什么。”
程远山没有继续问。
只是慢慢吃饭。
可是过了一会儿。
他说:
“是不是……说我?”
“没有。”
“说……你?”
宋春兰停了一下。
“也没有。”
程远山看着她。
那双眼睛因为中风之后的虚弱。
显得比以前更敏感。
他似乎想问。
却又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只说:
“你……别骗我。”
宋春兰心里一紧。
“我没骗你。”
“真的。”
程远山点点头。
低下头。
继续吃饭。
——
饭后。
宋春兰收拾桌子。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如果……”
他停了很久。
那个“如果”之后。
一直没有声音。
宋春兰回过头。
等着他。
他终于慢慢说:
“如果你……累了。”
“可以告诉我。”
宋春兰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总说这个?”
“因为……”
他停下来。
呼吸有些急。
“我不想……你偷偷累。”
这句话让宋春兰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
他会这样说。
程远山看着她。
慢慢补了一句:
“你要是……想歇。”
“我……可以。”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你可以什么?”
他想了很久。
才说:
“我可以……自己。”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可是宋春兰听懂了。
他想说,他可以自己来。
哪怕很慢。
哪怕很难。
他也不想她因为照顾自己而失去自己的生活。
——
那天夜里。
宋春兰一个人坐在阳台。
她拿出手机。
重新打开王桂芬发来的招聘信息。
九千。
吃住全包。
不用贴钱。
不用照顾一个病人。
不用每天担心药费。
不用面对一个越来越虚弱的丈夫。
她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屏幕上。
没有删除。
也没有回复。
只是关掉了手机。
——
第二天。
她去了母亲那里。
老太太正在晒太阳。
看见女儿。
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了?”
宋春兰笑笑。
“没怎么。”
“你有事。”
“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
老太太看着她。
“有事的时候。”
“就说没有。”
宋春兰坐到母亲身边。
过了很久。
才问:
“妈。”
“嗯?”
“一个人过日子。”
“是不是一定要先顾自己?”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谁跟你说的?”
“一个朋友。”
“她说得也没错。”
宋春兰抬头。
老太太继续:
“人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可如果什么都只顾自己。”
“那也不叫过日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老太太伸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自己想。”
“别人替你算的账。”
“终究是别人的。”
——
傍晚。
宋春兰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做康复。
他扶着桌子。
试着站起来。
腿还有些抖。
周姐在旁边。
“慢一点。”
“别急。”
程远山咬着牙。
又站了一会儿。
终于坐下。
宋春兰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进去。
直到周姐离开。
程远山才发现她。
“回来了?”
“嗯。”
“我今天……站了。”
“我看见了。”
“比昨天……多十秒。”
“很厉害。”
他笑了。
“我以后……还能走。”
宋春兰看着他。
“会的。”
程远山点点头。
然后忽然说:
“你也……可以走。”
她愣住。
“什么?”
他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她。
那一刻。
宋春兰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赶她。
他是在告诉她: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我不会怪你。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程远山慌了。
“怎么……哭了?”
她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
握住他的手。
“没什么。”
“就是……”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今天突然觉得。”
“你这个人。”
“病了以后。”
“怎么比以前还讨厌。”
程远山愣了半天。
终于笑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以前你只管自己。”
“现在……”
她低下头。
“你开始管我的心了。”
程远山没有听懂。
却还是笑。
他的手慢慢收紧。
握住她。
——
晚上。
宋春兰把手机里的招聘信息删掉了。
不是因为王桂芬说错了。
恰恰相反。
王桂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她也确实被那些话触动过。
甚至认真算过。
如果离开。
她会过得轻松一些。
可她最后还是留下。
不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而是因为她知道:
自己有退路。
所以留下。
是自己的选择。
她走到卧室门口。
看见程远山已经睡着。
床头灯还亮着。
他的脸比从前瘦了很多。
嘴角还有一点中风留下的不自然。
宋春兰站在那里。
轻轻关掉灯。
然后躺到他身边。
黑暗里。
程远山忽然含糊地问:
“春兰?”
“嗯。”
“你……还在?”
她闭上眼睛。
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
这一次。
她没有说“我不会走”。
也没有说“我会一直在”。
她只说了一个字:
“在。”
窗外。
夜很深。
而他们的日子。
第一次真正进入了一个谁也无法保证结局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