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下的中国城（三题）

秋风下的中国城（三题）

一、圣盖博的夜市

月亮，从海边走来的姑娘

一步一低首的娇羞

她登上山头，托着下巴

隔着树叶，向圣盖博小镇眺望

尖顶的教堂下边

顺发广场的边上，几辆夜市车

推出故乡的模样

一缕缕青烟在路灯下拧成中国结

晚风与孜然香，熟稔地攀谈

星星是丢落的硬币

像食客的小费，投进案前的塑料桶里

对街的中医馆拉下卷拉门

隔壁算命的老先生收起斑驳的《周易》

音响不知疲倦地唱着周杰伦的旧歌

那些ABC孩子们摇晃双腿

喝着珍珠奶茶

用熟练的英语讨论明天早上的考试

新移民在这里生活

像组装起来的一辆廉价二手车

仓皇，奔波——

左边是太平洋那头没寄出的信札

右边是十号公路永远堵车的灯火

是谁将半生漂泊的日子

熬成一锅浓郁的胡辣汤

在Del Mar街角

就着高架桥的轰鸣咽下

唐装早已在箱底霉烂，西服也磨损边缘

未来在霓虹招牌里眨着迷茫的眼

——

在这座没有雪的南方小城

每一个华人，都是一枚被时代遗落的棋子

在别人的棋盘上，固执地下着自己的残局

2026年9月16日星期三

二、阿罕布拉的晚夕

夕阳，翻过山脊

阿曼索公园的草尖挂满泪水

不是城北的颍河畔

不是呀，他双手抓紧头发

鞋底沾着异国的泥土

Valley Blvd渐次稀疏的车流

像打着灯笼来往不定的萤虫

路人用半生不熟的英文打招呼

云朵转过头

多像寻他来的小女

拔下一根草茎，噙在嘴角

咀嚼着半世风雨

不远处棕榈树的影子下

老移民在转圈踢腿，打太极

过往的风，扯一扯他

打起脚下踢踏的节拍

埋下脸

他不肯过去

月光，穿过桉树叶

不声不响，像那晚母亲的手指

轻轻拂去他眼角细微的泪滴

2026年9月18日星期五

三、柔似蜜的黄昏

晚霞，像一片红胭脂

搽在巴士站牌上。那时，我骑着一匹瘦驴

踏踏走在山谷大道

圣盖博山试图推开睡眼朦胧的雾气

几只山雀蹲在枝头

用异乡人听得懂的语言各自说着

一天经历的故事

路岔口的晚茶店撑开大蘑菇

蒸虾饺的白汽里，呈现故乡的轮廓

那是儿时童话书里的情境

一家人坐在白色栅栏内谈天

喝着咖啡

我的手指按在兜里

美金与人民币的换算间来回移动

算了吧，我骑着瘦驴，用生硬的语调

心里道一声“see you”

掉头而去

不远处高速公路的尾灯依次串起

那是黑夜的一串项链套在小镇额头

晚风吹荡云海

月亮，像一只破浪的小木筏，从那头

飞渡到这边来

2026年9月19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