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今是而昨非
觉今是而昨非
时间曲面上的自我审判与和解
陶渊明辞去彭泽令,在《归去来兮辞》里写下这样几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一千六百年来,这句话几乎成了失意者与觉悟者共同的口头禅。人们把它读成一次成长的宣告:过去走错了,现在醒了。
但只要多问一句,这句话就不再那么安稳。今天的我凭什么断定昨天的我是错的?如果凭的是“今天的我更对”,那么明天的我,是否也会这样宣判今天?如果每一个“今是”,都要沦为下一个“昨非”,那么“是”这个字,还剩下多少分量?
本文从两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出发——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对、别人错,为什么总觉得今是而昨非——一步步追到这个无穷后退的深处,试着回答:这种不安是宿命,还是成长的标志?人身处其中,又该如何安放自己。
一、同一个问题的两副面孔
先看两个最朴素的问题: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对、别人错?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对、昨天错?
前一个问题是空间上的。我们了解自己时,握有完整的处境、动机与难言之隐,看别人时却只看得见行为与结果,于是自己迟到是因为堵车,别人迟到是因为不守时;我们天然相信自己所见就是客观事实,对方若持不同看法,便只能是他理智出了问题或信息被遮蔽;承认自己错,意味着过去的选择与当下的自我形象一并动摇,于是大脑更愿意像律师而不是法官那样工作。更深一层是结构性的:一个人若能看见自己的错误,通常当场就改了,不会“坚持”;能坚持下来的错误,恰恰是在他的框架里不显现为错误的那一种。所以“我对他错”未必是傲慢,往往只是认知的可及范围有限。人是从自己的内部出发,去判断别人的外部。
后一个问题是时间上的,结构几乎一样。带着已知的结局回看当初,会觉得“当时就该知道”;记忆并非录像,每次回忆都被当下的信念改写;当年支撑某个立场的利益与情绪如今已经消退,大脑便不再为旧观点辩护,转而用新标准审判它。过去的我,对现在的我而言,就是“别人”。
于是这两个问题可以合成一个:主体总把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当作坐标原点,用它去衡量空间中的他人,也衡量时间中的自己。空间上的自我中心,与时间上的现在中心,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方向。这里还有一个陷阱:看穿了这一点,并不能让人自动免疫。“你们都以为自己对,唯有我看穿了这个道理”,同样是从当下位置出发的另一种自恃。反思若不受检验,只会把自负升级为更精致的自负。
这也提示一件容易被时间维度的讨论遮蔽的事:跳出自我中心最现实的办法,往往不是等待时间把今天变成明天的昨天,而是此刻就与站在不同曲线上的人对话。别人的异议,是唯一不必等未来到来、就能立刻提供的外部视角——尽管它同样可能被自己的框架吸收、消化、无效化。本文以下多谈时间,这一层空间上的资源,读者不妨记在心里,随时接回来。
二、陶渊明的“觉”:一次自陈,也是一份需要核实的证词
陶渊明写下“觉今是而昨非”时,做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辞去彭泽令。《归去来兮辞》序里交代得比通常引用的更细:
“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
这里有两点需要先说清楚,其一便是要纠正一个容易顺口带过的说法:他的归意,并非离职之后才浮现,到任没几天便已“眷然有归欤之情”;促成他真正辞官的直接一击,是程氏妹在武昌去世。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不安在处境之中就已萌生,一场丧事给了它兑现的契机,而不是“脱离处境之后才看清”。这个修正并不推翻后文的论点,但值得在这里老实交代,否则被熟悉序文的读者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第二点更重要:他判定“昨非”的尺度,是“质性自然”,也就是他自己的本性。陶渊明的“今是”不是本性被改造了,而是选择回到了本性身边。这一点,第四节还要回来,而且要正面处理它带来的一个麻烦。
这段序文同时还有另一层功能:一个人做出重大选择之后,需要把过去定义为“迷途”,才能让转身显得心安理得。“实迷途其未远”,既是醒悟,也是自我宽慰。这里有必要对本文自己诚实一句:用陶渊明自己的自述,去证明他属于“处境转换”而非“自我合理化”,本身就有循环的嫌疑——自述恰恰是自我合理化最擅长伪装成的东西。本文姑且相信他后半生的清贫为这份自述付了代价,这是一个判断,不是一个证明;读者若不认同,大可把陶渊明这个例子替换成自己生活中能够拿出后续行为作证的一次“今是昨非”,论证的骨架并不依赖他一个人。
由此,“觉今是而昨非”这个现象,值得区分三种含量不同的情形。其一是真实的认识升级:经历更多,框架变大,旧判断的局限在新框架里显形,这是认识论意义上的进步。其二是处境的转换:并非想通了新道理,只是换了位置,摆脱了旧处境的利益与惯性,视野随之打开。其三是自我合理化:先做了选择,再倒过来把过去写成错误,用对昨天的否定来喂养对今天的确信。三者外观相同,含金量不同,区分的办法很朴素:能否说出“昨天究竟错在事实、逻辑还是价值”;能否用同一套原则衡量自己与别人;能否在改变立场之后,仍承认昨天的处境有其真实的理由——以及,能否承受用这三条尺子去量一量自己此刻最看重的那次“觉悟”,包括本文此刻正在使用的这个例子。
三、成熟,还是懊悔
说出“觉今是而昨非”的人,是在完成一次从幼稚到成熟的跃迁,还是在为过去懊悔?差别在于人与“曾经的自己”建立了怎样的关系:懊悔是审判关系,成熟是承接关系。懊悔的重心落在“昨非”上;成熟的重心落在“今是”上,而“昨非”只是它得以成立的背景。
懊悔背后有一个常常站不住的预设:当初本可以不这样。但一个人在某个认知阶段之内,无法用阶段之外的标尺要求自己——昨天的判断,是昨天那个阶段所能给出的唯一判断。懊悔于是成了用今天的标尺,去苛责一个不可能拥有今天标尺的人,而这个人只是恰好也叫“我”。就文本而言,陶渊明的基调也不是自责:“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轻快得近乎喜悦。“迷途未远”“来者可追”,说的是还来得及,目的在于转身,不在惩罚。
但需要补两句。其一,从一种信念换到另一种信念,不等于成熟——一个人年轻时把爱情理想化,受挫后把利益绝对化,可能只是从一种幼稚走到了另一种幼稚。成熟的标志不是今天信什么,而是判断能力是否更好。其二,成熟不等于免责:如果昨天的错误伤害了别人,认知层面的“想通了”不能取代责任层面的承担,此时适度的懊悔——不是自我折磨,而是面对——是必要的。这是行为伦理的问题,与纯粹认知层面的“想法变了”不可混为一谈。
四、性格与“我”:爹娘的遗产
现在要面对一个更尖锐的诘难。设想这样一条推论:过去的选择由性格决定,性格是遗传与早年环境所赐,不是自己挑的,也不会因为认识而改变。那么一个人今天认识到昨天错了,并不能改变那个产生错误的性格;他也不会觉得性格本身有什么错——“性格是爹娘给的,我有什么错?”——只是选择做错了。于是“我”与“性格”之间裂开一道缝:我是我自己,性格却是爹娘的遗产。这道缝使同类的错误在未来必然重演,而每一次重演之后,又会有新的“觉今是而昨非”。它于是成了人的必然,而不是成长的标志。
这个论证有一个真实的核心。海德格尔称之为“被抛”:人从未选择自己的性情、家庭与时代,却要承担在这种被抛状态下做出的选择。而“反复顿悟却原地打转”,也确是现实中的常见景象:觉悟若只发生在选择的层面,没有触动产生选择的那套深层评估机制,每一次“昨非”,都不过是同一个病灶换了个部位复发。
不过,从这里直接推出“必然”,需要越过三处障碍,再补一处更根本的追问。
第一,性格并非铁板一块。张载分出“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又说“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荀子讲“化性而起伪”,性不可恃,但可以通过后天的礼义加以改造。两派对性的善恶判断相反,却都不接受“性格终身不变”这一前提。若性格分毫不能移,整个儒家的修身传统——克己、慎独、变化气质——就成了一场自欺。“人的本性不会改”是一个需要论证的强命题,不能当作公理。
第二,即便性格底色不变,选择也未必重复。性格与行为之间隔着一层可经营的中介:知识、习惯、外部约束与规范。一个天生急躁的人,底色可能终身不去,但他可以养成“先写下来再说”的习惯,把急躁导向效率而非冲突。“克己复礼”的本意,并非改造本性,而是在性格与行为之间插入一层人能主动经营的结构。底层冲动可能同源,但表现形式与后果,是可以被显著改造的。这里还值得再分一层:很多重大转变,其实不是“性格”变了,而是价值排序变了——年轻时把事业排在第一,后来把家庭排在第一,未必是气质有异,而是评估体系里各项的权重重新分配了。性格更多解释一个人做事的方式,价值排序更多解释他往哪里去;把两者分开,才不至于把每一次方向的改变,都错记成一次性格的改造。
第三,也是最需要警惕的:“性格无错,只是选择错了”这一切分,对“我”过于宽容。如何权衡利弊、把什么看重、把什么看轻,这套评估机制本身就是性格与价值排序共同的产物。把“性格”限定为先天气质,把“选择”说成一个独立于它、由“我”操作的环节,正好方便了自我开脱:性格的锅由爹娘背,选择的责任留给自己,而留下的这一半,轻到可以被一次“觉悟”轻易清偿。更公允的说法是:人无须为“被给予的自己”负责,却必须为“如何对待被给予的自己”负责——只是这里要诚实地补一句:一个人用来对待自己的那份能力,往小了说是习惯与自制,往大了说仍然是被给予的一部分。这个后退可以一直问下去(如同哲学史上关于自由意志的“基本论证”),本文不打算在这里给出终局的答案,只想指出:承认这层后退存在,并不会让“对待自己”这件事变得毫无意义,正如承认今天的判断将被明天修正,也不会让今天的判断变得毫无意义——两者是同一种结构在不同层面的回响。
最后,也是最难绕过的一步:回到陶渊明,会发现他自己就是个性格决定论者——“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他的“今是”并非改造了性格,而是让选择归位。但这里恰恰藏着一个麻烦:如果“回归本性”本身也是“质性”决定的必然,那“今是”凭什么比“昨非”更“是”,而不只是更“顺”?如果两者都是被决定的,一个决定论式的“归位”,和一个决定论式的“出仕”,在逻辑上是等价的,本文却把前者写得比后者更值得肯定,这需要一个理由,而不能只靠语气。
这里有必要退回到“是”“非”这两个字本身。在“觉今是而昨非”这句话里,“是”“非”并不完全等同于今天所说的“真”“假”,它们更接近“宜”“不宜”——合适与不合适、相合与相悖。陶渊明说的“昨非”,未必是“我当时判断错了一个命题”,而更接近“那样的生活与我不相合”。这种不相合,不是靠逻辑证伪的,而是靠一种持续的、不由自主的摩擦感来显现的:“违己交病”,也就是长期做着与本性相悖的事,身心会给出实际的、当事人无法用意志压下去的代价。这份摩擦感,正是“曲线之外”真正能够扮演的角色:它不是当事人凭空宣称的,而是生活本身持续给出的抵抗——拒绝被任何解释轻易吸收的那种抵抗。检验一次“归位”是否可靠,不能只听当事人怎么说,而要看:这种摩擦感是否真实存在过、是否随归位而真正消退,还是只是换了一种说法继续存在。当然,这个校验不是终局性的——人对自己“本性”的认识同样可能有误,一个人也可能把纵容误认成本性,那便不是归位,而是放纵——所以它不能一劳永逸地证明“今是”一定比“昨非”更对,但它至少给了“今是”一份不能被意志随意压制的、来自生活本身的分量,这份分量,是单纯的决定论式重复所没有的。
五、曲线与切线:一个几何隐喻,及其边界
有一个几何模型,可以把上面的线索收拢起来——但先要说清楚它的身份:这是一个隐喻,不是一个证明。它借用几何图形,是为了把一组心理与认识论现象放进同一个画面里看,图形本身的几何性质,并不能直接充当心理学或伦理学的论据。
设想每个人的思想意识,是一条由人生经历与所受教育不断延伸出来的曲线(更完整地说,是曲面)。当他判断一件事是否正确时,是在曲线当前所在的点上作一条切线(切面),在当事人看来,这条线是端正的、正义的。只有遭遇某种现实的阻力,使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再也无法给出一个一致的方向,思想才会动摇。
这个隐喻的解释力,比它的形式看起来更大。为什么人总觉得自己对?光滑的曲线上处处都有切线,只要思想是连贯的,人在任何位置都画得出“正”的方向。为什么别人是错的?别人在另一条曲线的另一个点上,切线方向不同,两条切线互不平行,各自都觉得对方偏了。为什么今是昨非?曲线在向前延伸,切线方向随之转动,昨天与今天两条切线的夹角,大致对应曲率与走过路程的乘积;每一刻的切线在局部都是笔直的,所以每一刻都觉得无误,回头一看,却已转了向。为什么明天还会如此?只要曲率不为零,切线就不停转动。
这里要修正两处此前说得过满的地方。第一,把挫折比作曲线上的“尖点”,说“画不出切线”,不够准确:尖点处其实各有一条左切线和一条右切线,真正发生的,是同一个位置上出现了两个互相冲突、却都各有道理的方向——不是无路可走,而是两条路同时成立、彼此矛盾,旧的解释系统再也不能把它们收拢成一个方向。这比“无路可走”更贴近真实的挫折体验:人不是失语,而是被同时拉向两个自己都能自圆其说的方向。第二,把“曲率为零”直接等同于“教条”,也过快了:一条稳定的直线,同样可能是一个人经过反复检验之后,才在某个方向上真正站住了脚——比如多年如一日的诚实。这种“不再转向”,与放弃思考的教条,外观相似,内里不同:前者的稳定,是无数次面对现实阻力后仍然被确认下来的结果,属于第七节要谈的“庆幸”;后者的稳定,是根本没有再去检验。区分二者的,不是曲率是否为零,而是这个方向有没有持续接受现实的检验,还是早已停止应答。
还有几点补充。一是,一阶变化与二阶变化不同:从“财富即成功”换成“权力即成功”,只是换了答案,产生答案的规则——必须靠外在成就证明自己——并未改变;真正的二阶变化,改的是这条生成答案的规则本身,也就是曲线的弯曲方式。二是,现实的阻力并非唯一的转折契机,曲线也可能被经历持续地、不知不觉地弯折,事后才发现方向已转;阅读、对话、目睹他人的命运,同样能起作用,不必等到自己撞在阻力上。三是,曲线并非静止,它被切线反过来塑造:每一次按切线方向做出的选择,都会成为新的经历,改变曲线后面的走向——选择与性格,因此是互相塑造,而非单向决定。
这个隐喻本身也有限度:它只解释“为什么觉得对”,并不裁决“哪条曲线更好”,若每条曲线都只是自洽,便滑向相对主义。走出相对主义,需要曲线之外真实存在的阻力——上一节谈到的那种“违己交病”式的、拒绝被解释吸收的摩擦感,正是这个出口的一个具体例子。曲线遇到的阻力越是不可绕开,它就越可能是在朝着什么东西靠近,而不只是在自转。
六、无穷后退:是圆,还是螺旋
至此,最令人不安的一层浮出水面:既然今天的“是”也将成为明天的“昨非”,那么这份不安便不是错觉,而是这个结构本身的结论。《淮南子·原道训》说:“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庄子·寓言》借庄子之口谈孔子: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今天所谓的“是”,怎知不是五十九年“非”的延续?这一路下去,究竟是圆,还是螺旋?
两者表面相同,都是不断否定前一个自己,实质相反。若是圆,每一次否定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兜圈,没有累积,没有方向;若是螺旋,每一圈的否定虽然形状相似,却在前一圈已有的积累上进行,并保留前一阶段真正有效的部分——黑格尔所说的“扬弃”:否定不是清零,而是取消、保留、提升同时发生。
怎样判断自己经历的是哪一种?一个可以自我检验的起点是:说得清这一次的“今是”,比上一次具体好在哪里——覆盖了上次没能覆盖的反例,解决了上次留下的破绽。但这个起点还不够,因为自我叙述本身最擅长把重复讲成上升:一个人完全可能把同一个错误换一套更流畅的说辞,讲成“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所以,光靠“我说得清”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些不由自己单方面裁定的校验:当初对这件事有没有留下可对照的记录或预言,后来是否兑现;与自己无关的旁观者,是否也认为这一次的判断确实解决了什么问题,而不只是换了修辞;行为层面是否真的不同了,而不只是解释层面更漂亮了。这些校验未必都能拿到,但越是拿得到,“螺旋”这个说法就越可信,越是拿不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叙述,就越该对自己多留一分怀疑。
即便确认是螺旋,不安也不会消失,也不该消失。螺旋保证的是“这种被推翻是有意义的”,不保证“今天的判断不会被推翻”。相反,一个人如果真的抵达了“再也不会被明天的自己推翻”的确信,那才最值得警惕:他把螺旋楼梯走成了平地,把“我不再怀疑自己”误认为“我终于对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可怕的不是明天觉得今天错,而是再也没有那样的明天。
这也提示了一种成熟的认知姿态:区分四句话——“我目前认为它正确”,“我有理由认为它正确”,“它已被充分证明正确”,“它永远不可能错”。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从第一句直接跳到第四句。这并非怀疑一切,而是知道自己的确信应当以何种方式接受检验,大约就是皮尔士所说的“可错论”的日常版本。
七、庆幸:被后来的自己确认下来的部分
上面谈的都是“非”,好像人回头只能看到被推翻的东西。但人生并不总是懊悔,还有庆幸:在自己的历史长河里,总有几步路走对了。不然,真的全是失败与错误,反省便成了对自己的全盘否定。
在曲线的比喻里,“昨非”是昨天的切线与曲线后来实际走出的方向相去甚远;“庆幸”则是昨天的切线,与后来的实际走向大体吻合,甚至就是上一节说的那种“经受住反复检验、才真正站住脚”的稳定方向。这也是一个逻辑上的要求:要判定某一步是“非”,必须有此刻用来衡量的标准;如果昨天的一切都错了,今天的标准便无从追溯,成了凭空而来的东西。今天能够识别“非”,恰恰因为过去有些东西被保留下来,成了衡量的支点。庆幸,就是被保留下来的那一部分被意识到的时刻。
庆幸有两种。一种经得起检验:当年坚持了某个原则,后来的经历一再证明它站得住。另一种是侥幸:当时判断有欠缺,结果碰巧不坏,人却把偶然当成了能力。分辨的方法与前面相同:当时凭什么选对了?说得清,是真的庆幸;说不清,多半是运气——而这也不必然是坏消息,承认运气的成分,并不削弱人生的价值,反而能减少自我膨胀。
庆幸与前面所说的性格问题构成一种对称。懊悔时,不必全怪“我”,因为性格是被给予的;庆幸时,同样不必全归功于“我”,因为其中有性情的倾向,有遇到的人,有恰好的时机。于是懊悔与庆幸不是两种对立的情绪,而是同一态度的两面:对错误,少一些审判;对正确,少一些自得,多一些感激。
回头看陶渊明,“实迷途其未远”里也有庆幸——走偏了,还没走远,来得及回来。他若把整个过去判为失败,就不会有后面那一句“知来者之可追”;正因为过去并非一无所有,转身才有底气。
八、结语:纵浪大化中
把这些线索合起来,大致可以得到几条结论。“觉今是而昨非”是普遍的、结构性的:它来自人只能站在自己此刻的位置上作判断这一事实,不必然是傲慢,也不必然是进步。它有三种含量不同的成因——认识升级、处境转换、自我合理化——需要逐一分辨,而且这三条尺子也应当量一量自己最珍视的那次“觉悟”。性格决定论的论证揭示了一个真实的困境,但把它推成宿命,跳过了变化气质、中介结构与价值排序这几层空间;“回归本性是否只是另一种被决定”这个追问,答案不在宣称里,而在“是非”本是“宜否”这层含义里:合不合适,要靠生活持续的、不能被意志压下去的摩擦来检验,这份检验不是终局的,却给了“今是”一份决定论式重复所没有的分量。而明天的自己会否定今天,这正是思想还在生长的标志;它是圆还是螺旋,不能只靠自己说得漂亮,还要经得起记录、行为与旁人目光的核对。
这里可以补一个很便宜、也很实在的做法:在做出一次重要判断时,把当时的理由和预期写下来,留一份日后可以对照的记录。这样,“昨非”就不必只凭事后的记忆去宣判——记忆本就容易被当下的信念改写——“圆还是螺旋”,也就多了一份不由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证据。
那么,人该怎样安放自己?也许是这样几件朴素的事:保留修正的位置,不把今天的切线当作整个曲面;在性格与行为之间,经营那层可以经营的结构,而不是等待本性被改写;对过去的自己承接而非审判,理解他为什么那样选,同时不替他的错误开脱;对走对的几步路,心存感激,而不只是自得;也留一份记录,让将来的自己在评判今天时,多一个可以核对的凭据,而不只是凭感觉。
陶渊明晚年在《形影神》的《神释》中写道: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在时间的大化里,不因“今是”而狂喜,也不因“昨非”而恐惧;该做的事,认真去做,不再独自多虑。这不是放弃判断,而是在承认判断终将被修正之后,仍然愿意为此刻的判断承担责任——至于这份“承担责任的能力”本身是否也是被给予的,本文愿意老实承认自己没有给出终局的答案,正如整篇文章所讨论的那份不安,本身也没有终局的答案。
在那条由经历与教育延伸的曲线上,我们永远只能画切线。但我们可以逐渐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画,知道什么样的现实足以让我们重新检查它;也可以在下一次两个方向同时成立、彼此冲突的时刻,不只把它当作打击,而当作曲线转向的契机。觉今是而昨非,令人不安;然而正因为这份不安,我们才没有停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