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远必诛:追寻“百人斩”的漏网之鱼 - 馬見塚八蔵
2026-9-28
说起来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对日本人和日本军国主义者都恨得牙根儿痒痒,反日的口号,就像包治百病的鸦片烟,时不时的就拿过来歇斯底里地吸上一口,过过干瘾。
其实要追寻一个二战期间日本军人的战后下落,有时候并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喊口号,更不需要什么特别神秘的档案。一份地方政府留下的旧公報,就可能提供非常重要的线索。
最近我查到了鹿儿岛县《阿久根市报》,就是这样一份材料。根据战后日本阿久根市公开发行的昭和32年3月5日第111号《阿久根市報》:

在题为《新しい民生委員きまる》(新的民生委员确定)的报道中,公布了新任民生委员52人的名单。

名单中清楚出现了大川島 - 馬見塚 - 馬見塚八蔵这样的报导。这里的三个信息层次很清楚:大川島,是地区名;馬見塚,是村名;馬見塚八蔵,是完整的姓名。也就是说,在1957年3月,二战结束十二年之后,馬見塚八蔵就已经出现在了阿久根市新任民生委员名单中,担任大川岛地区的民生委员。这条记录的意义,在于它把一个战争时期的日本军人,重新放回了战后日本地方社会的具体生活之中。
此前能够查到的资料显示,馬見塚八蔵为日本鹿儿岛县人,曾任日本陆军军官,属于皇道派,相信昭和维新。后来担任独立步兵第72大队大队长,军衔少佐。1995年有关的中国资料又把他与所谓的107人斩联系在一起。但107人斩究竟是怎样产生的数字,来自什么原始材料,哪些属于当时的战时宣传,哪些又属于能够由部队档案、报纸或其他一手资料相互印证,这些问题都还值得进一步的继续查证。
马见塚八藏为日本鹿儿岛县人,生卒年月不详。1937年南京大屠杀时为日军大尉,担任第6师团步兵第23联队第11中队长。1938年初调走,后任职务不详。1944年1月15日就任独立混成第1旅团独立步兵第72大队大队长,时任日军少佐。1945年9月于河北定县投降,随后就地警备等待国军接收。1946年1月向第16军缴械,前往天津收容所,1946年5月回到日本鹿儿岛。
因此,与其急于给这个数字下结论,不如先把这个人的战前、战中和战后经历一段段接起来。而1957年的《阿久根市报》,就提供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时间坐标:战争结束十二年以后,馬見塚八蔵还活着,而且已经回到了鹿儿岛县阿久根市,成为大川岛地区的民生委员。《阿久根市报》这篇报道的标题也很有意思:新しい民生委員きまる(新任民生委员名单确定)。副标题则是:いっそう貧しい人の相談相手(成为贫困者的咨询对象)。
一个曾经担任日本陆军军官、后来又被中国资料指认为百人斩参与者的人,十二年后,已经成为阿久根市大川岛地区的民生委员。这样一条地方记录,比简单知道他战后回国更具体,也让我们看到,一个战争人物如何重新进入战后日本的地方社会。而这也给继续追查提供了一个明确入口。以大川島—馬見塚—馬見塚八蔵这个组合为线索,继续查找阿久根市的地方史料、民生委员名簿、复员资料以及鹿儿岛县保存的旧军人资料,就有可能把他的战后经历进一步连接起来。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战后有关复员军人、引扬者以及军人恩给的行政资料,或许还能够提供他的军历和复员时间等信息;而地方户籍及相关史料,则可能进一步确认他的出生、死亡和家庭情况。这样追寻一个战争人物,意义也许比单纯寻找一个百人斩的数字意义更大。因为战争史中的人物,不能永远只是宣传材料中的一个名字。他有出生地,有家庭,有军籍,有部队,有战场,也有战后的生活。而1957年的这一份报纸,至少让我们看到了其中一小段:大川島 - 馬見塚 - 馬見塚八蔵。
从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地方记录出发,或许比重复一个早已流传的战争数字,更接近我们真正想要知道的历史和想要去伸张的正义。至于为什么这样一条已经留下了姓名、地区和职务的线索,即便是从1995年开始算起的三十多年来,不但两岸的朝廷和新闻媒体都视若罔闻,没有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地去追责,却也很少有国人继续深究下去,非常值得我们自己去想一想。
于是,想起了六十五年前的那一天。1960年,以色列特工人员在阿根廷抓获德国前纳粹官员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1906 - 1962)。

一个曾经参与纳粹大屠杀机器的人,在战争结束十五年以后,依然能够隐姓埋名地生活在遥远的阿根廷;而以色列特工最终找到了他,并将他带回以色列接受审判。
这里没有漂亮的口号,是非常相似的故事,但是非常不一样的结果。
我们的祖先,曾经信誓旦旦地标榜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但是多年以后的我们,究竟是在认真追究日本军国主义留下的历史,还是只是偶尔把反日两个字喊出来,应付一下差事,自欺欺人而已呢?
依我看,这也是马马虎虎的嘴上功夫,罪恶的平庸之一。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