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型杀人事件 （6）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 （6）

甲贺三郎 

究竟是谁偷的？

照片的发现，在我的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笠神博士手里的那张照片，毫无疑问就是从毛沼博士卧室里那本杂志上撕下来的。那本杂志存世数量极少，我和笠神博士竭尽全力也未能弄到手。而且，如果笠神博士手里的是一张剪得整洁完整的照片倒也罢了，偏偏它缺了一角，有着明显的被生生撕扯下来的痕迹。除非世上还有另一本同样的杂志，并且有人同样用蛮力撕下了照片、碰巧留下了完全契合的残边，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首先杂志本身就稀缺，照片又极度珍贵，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去撕。退一步讲，就算不小心撕坏了，也会把碎片拼起来重新衬底，修复成完整的样子。

既然照片一定是从毛沼博士卧室的杂志上撕下来的，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

假设是一个跟此案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干的，且不论他是怎么把照片交到笠神博士手里的，至少笠神博士本人完全没必要在获取途径上撒谎。如果真是别人送来的，他大可以在照片到手的那天笑眯眯地对我说：“喂，照片总算找到了呢。”可他偏要对我隐瞒，直到被我偶然撞破时才慌忙用谎言掩饰，这就说明博士获取照片的途径只有以下两种：

一、博士本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拿到了照片。

二、第三者通过不正当手段拿到了照片，博士明知内情却将其买了下来。

无论是哪一种，必定有人在毛沼博士煤气中毒身亡的当晚，趁我离开后潜入室内偷走了照片。

假设是第三者干的，又有两种可能：

一、受博士之托潜入偷盗。

二、为了其他目的潜入，偶然发现了照片，觉察到价值后转卖给博士。

第一种情况我倾向于否定。因为笠神博士根本不可能知道毛沼博士手里有那本杂志。如果他知道，早就该跟我提起过。退一步讲，就算他知道，以博士的身份若想要大可以直接向毛沼博士索要，但我从未听笠神博士说起过这件事。即便毛沼博士拒绝，笠神博士也绝对不是那种会指使他人入室盗窃的人。那张照片虽然珍贵，却远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至于第二种情况，笠神博士是否会明知来路不正仍执意购买，实在令人怀疑。正如前面所说，那东西并没有贵重到那种地步。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的，那被我偶然发现时，他应该会马上说道：“啊，那是某某人拿来给我的呀”或者“我是从谁那儿买的来着”才对。 

这么一分析，上面两种情况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于是，只能前面的推论：第三者转交的假设不成立，从而只能得出“博士本人直接获取”的结论。

我在脑海中回溯了博士当晚的行踪。笠神博士比毛沼博士早一步离开聚会。他是否直接回了家，这便是关键所在。

假设笠神博士另有目的，提前离开聚会并绕道去了毛沼博士家里埋伏。当时毛沼博士烂醉如泥瘫在玄关，我和老妈子、女佣三人手忙脚乱把他抬进卧室，玄关自始至终都是敞开着的，想要悄悄溜进宅邸的某个房间躲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等我离开后，老妈子和女佣忙着收拾毛沼博士脱下的衣服并在那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笠神博士便可趁此空当溜进卧室，从杂志上撕下照片，随后悄悄地离开，老妈子和女佣一点也没有察觉。而毛沼博士则是在那之后才醒过来反锁了房门。这一切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

然而，我在这里必须重申一遍。就算笠神博士真的潜入过毛沼博士的卧室，那也绝不可能是为了那张照片。因为笠神博士压根不知道毛沼博士手里有这本杂志。退一步讲，就算他知道，那张照片也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

那么，笠神博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虽然我找不出笠神博士必须杀掉毛沼博士的任何理由，可如果他真的潜入过毛沼博士的卧室，那深夜的冒险，难道就是为了谋杀毛沼博士吗？

悄悄潜入卧室，拔掉取暖器管道，然后逃之夭夭--这并非不可能。

然而，如果真是那样，从内侧反锁的房门，又该如何解释呢？如果说是毛沼博士醒来后自己反锁的，那他在锁门时，难道就闻不到那种伴随着嘶嘶声、散发着异味的煤气泄漏吗？一个思维清醒到足以反锁房门的人，不可能对剧烈的煤气泄漏毫无察觉。可反过来说，如果他当时意识不清、连煤气泄漏都不知道便睡死过去，那他又怎么可能有力气去反锁房门呢？这就陷入了死胡同。

当然，即便是在酒精麻痹神经的巅峰状态下，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知觉神经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恢复。说不定正是知觉神经的恢复才让他醒了过来。既然毛沼博士还能醒来反锁房门，说明酒意已经消退了不少，绝不可能对煤气泄漏视而不见。而且他当时也没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毕竟还能自己脱衣换睡衣，还能清醒地对我说“你回去吧”。最重要的是，如果真醉成那样，早就一觉睡到大天亮了，绝不可能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醒来锁门。

百思不得其解，绞尽脑汁也无济于事。就像循环小数一样，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啊，我真想快点把这些烦恼统统忘个精光！

尤里卡！

然而，我根本忘不掉。那张受到诅咒的照片啊，我当时要是没看到该有多好！

当然，我绝没有想要把笠神博士怎么样。恰恰相反，我将博士视作恩师慈父，打心底里敬爱与依恋着他。如果有人胆敢怀疑博士，我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会为他辩护，甚至不惜豁出性命。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消除内心对博士的一抹疑云。

我不禁深深感叹猜疑心竟是那么执拗而宿命。退一万步讲，哪怕笠神博士真的潜入了毛沼博士的卧室、哪怕他怀揣着多么可怕的动机，我也从未动过要告发他的念头。如果能替博士顶罪，我甚至甘愿赴汤蹈火。可这份怀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我想知道真相。我渴望得知笠神博士的秘密，渴望解开他潜入毛沼博士卧室的理由，以及那封诡异的恐吓信的秘密。

事到如今，我已不再怀疑那封恐吓信正是笠神博士写给毛沼博士的。无论是德语书写、暗示血型的符号，还是笠神博士手中握有毛沼博士卧室里失窃的照片，这一切的一切，除了笠神博士外不做第二人想。

两位博士之间必定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恐怕正是源于当年与夫人的三角恋纠葛吧？虽然那段三角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表面上早就烟消云散了，但必定还残留着什么秘密。

可怕的猜疑！我拼命挣扎着想要忘却，可它反而像藤蔓般缠绕得越来越紧密。如今我无论是醒是睡满脑子都是这些，甚至开始担心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不会精神崩溃。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不用自己的力量设法解开这个可怕的疑惑，我只会越来越焦躁不安，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 

探寻敬爱的笠神博士的秘密之类的事，仅仅是想一想就让人感到不愉快，但我却又不得不这么做。我一边极力害怕被博士察觉，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博士提问，或是跟夫人说这说那。此外，我还向那些似乎了解博士过去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然而，我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我再次努力设法解开毛沼博士离奇死亡当晚的秘密。话虽如此，最根本的费解之处，在于寝室的门是从内侧锁上的这一点。我当然不能满足于仅仅看报纸上的报道。我多次去见呆在毛沼博士宅邸的老妈子，向她确认了那份真实性。据老妈子确切的证言，门确实毫无疑问是从内侧锁上的。窗户当然也都从内侧扣上了。钥匙据说还好好地插在锁孔里。我想起了侦探小说中出现的诡计。关于如何从外侧锁上内侧的门这件事，外国的侦探作家们曾拼命绞尽脑汁，想出了两三个构思。然而，那些都相当脱离实际，当我更详细地听了老妈子对毛沼博士那扇门的说明后，发现那些作家的构思是绝不适用的。毛沼博士在封闭的密室中气绝身亡，这是无法掩盖的事实。警察当局断定其为煤气泄漏导致的过失致死，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煤气管究竟是怎么脱落的呢？还有，毛沼博士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接着，啊，那张讨厌的照片版怎么会落到笠神博士的手里呢？

如果任由这种状态发展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彻底发疯，或者除了自杀别无他路了。不过，幸运的是，我通过一个偶然的发现，避免了那种结局。

那是在我发现照片大约五天后，也就是案发后大约二十天左右。我回到公寓时，由于鞋子沾满污泥，破天荒地绕道从厨房后门进了屋。就在那时，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称为“煤气计量表”的装置上。那是一个涂着红漆的箱式干式计量表，上面装着一个巨大的阀门。只要把这个阀门关上，全屋的煤气便会被全部切断。由于这间公寓不用煤气取暖器，房东太太总是三令五申让女佣每晚睡觉前必须把这个总阀门关上，只要这么做就能高枕无忧，完全不用担心发生煤气泄漏。

当然，如果整个夜晚都需要开着煤气取暖器，这个总阀门自然是不能关的。因为一旦关上，取暖器就会熄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