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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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8)钱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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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来了以后。

日子确实轻松了一些。

至少宋春兰不用再一天到晚守在程远山身边。

早晨,周姐过来。

帮他起床。

洗漱。

吃药。

做康复。

中午再过来一次。

晚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便不留宿。

生活看起来重新有了秩序。

只是有一样东西。

越来越没有秩序。

钱。

——

第一个月的护工费结算下来。

周姐把单子递给宋春兰。

“这是这个月的。”

宋春兰接过来。

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单子折起来。

放进抽屉。

晚上。

程远山问:

“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六千二。”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一个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贵?”

宋春兰笑笑。

“人家也要吃饭。”

程远山没笑。

“我的退休金…多少?”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程远山低下头。

“六千…八。”

宋春兰没有接话。

六千八。

护工六千二。

还没算药。

也没算康复。

也没算买菜。

水电。

交通。

偶尔还要去医院。

以前一个月的日子。

总有一点剩余。

现在却像一个漏水的桶。

钱刚进去。

就没了。

——

第二天。

程远山把银行卡拿出来。

放在桌上。

“以后…护工的钱。”

“从这里面出。”

宋春兰正在剥蒜。

“知道。”

“如果不够。”

“我还有…一点存款。”

她手停了一下。

“你的存款留着。”

“为什么?”

“以后看病。”

“护工就是现在的病。”

“那就先用。”

宋春兰摇摇头。

“远山。”

“嗯?”

“我也有钱。”

“你那点钱……”

他话说到这里。

停住了。

宋春兰抬起头。

“我那点钱怎么了?”

“没什么。”

“你就是这个意思。”

程远山没说话。

她把蒜放进碗里。

“我的钱不是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的。”

“你的钱…是你的。”

“我的钱…是我的。”

她看着他。

“现在我们是夫妻。”

“你总把钱分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因为我怕…以后你后悔。”

这句话让宋春兰安静下来。

她低头。

继续剥蒜。

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

月底。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还有一盒营养品。

坐下来没多久。

她便问:

“爸。”

“护工请了?”

“嗯。”

“多少钱?”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六千多。”

女儿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贵?”

宋春兰坐在旁边。

没有说话。

女儿又问:

“那一个月下来……”

“差不多没什么剩的了。”

程远山说。

女儿低下头。

手指轻轻摸着茶杯。

“爸。”

“嗯?”

“要是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一点。”

程远山马上说:

“不用。”

“我有…退休金。”

“可你退休金也不够啊。”

“以后再说。”

女儿看了父亲一眼。

又看了宋春兰一眼。

没有再说。

——

她走以后。

宋春兰收拾茶杯。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忽然说:

“以后她再来。”

“别跟她说钱的事情。”

宋春兰回头。

“为什么?”

“她有自己的家。”

“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想让她觉得。”

程远山停了一下。

“我这个父亲。”

“变成了…她的负担。”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住院那段时间。

女儿隔三差五来。

下班以后赶过来。

第二天还要上班。

有时候坐在病床边。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可程远山每次见到她。

都会说:

“你回去吧。”

“别耽误工作。”

以前她以为。

这是一个父亲心疼女儿。

现在她才慢慢明白。

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那就是负罪感。

——

晚上。

宋春兰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

放在桌上。

“这里还有…八万多。”

程远山抬头。

“你拿出来干什么?”

“家里的钱。”

“你的钱。”

“现在也是…家里的。”

“收起来。”

“为什么?”

“我说了不用。”

宋春兰忽然有些生气。

“你到底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

程远山怔住。

“当然…要。”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承担?”

他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

声音慢慢低下去。

“远山。”

“我不是在给你钱。”

“我是在过我的日子。”

“如果我看着你一个人把钱花光。”

“然后还跟你说,这是你的事情。”

“那我才觉得自己不像你的妻子。”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

“我只是…怕……”

“我知道。”

“你怕欠我。”

“也怕有一天我后悔。”

“可你有没有想过。”

宋春兰看着他。

“你越是什么都不让我付出。”

“我越觉得。”

“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程远山的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我……”

他没说下去。

——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把存折重新收起来。

没有再争。

她只是说:

“先这样吧。”

“护工继续请。”

“药也不能省。”

“康复也不能停。”

程远山点头。

“嗯。”

“钱的事情以后再想。”

“好。”

她站起来。

走进厨房。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看着桌上的那张护工费用单。

六千二。

他忽然拿起计算器。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退休金。

存款。

医疗保险报销之后还要自己承担的部分。

护工。

康复。

生活费。

他算到最后。

停了下来。

数字并没有改变。

可他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最擅长解决的问题。

现在已经没有公式了。

——

第二天。

程远山提出:

“周姐…不用每天来了。”

宋春兰正在给他削苹果。

手一顿。

“为什么?”

“我现在好多了。”

“医生说了,至少前几个月要坚持。”

“我可以…自己做。”

“你昨天自己去卫生间差点摔倒。”

“那是意外。”

“意外才最要命。”

程远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少请几天。”

“一个月能省三千。”

宋春兰放下苹果。

看着他。

“你是在省钱。”

“嗯。”

“还是在省我?”

程远山愣住。

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

反而很轻。

“你现在什么都怕。”

“怕花钱。”

“怕欠我。”

“怕欠你女儿。”

“怕最后什么都给不了我们。”

她看着他。

“可远山。”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现在真正没有的。”

“不是钱。”

程远山抬起头。

“是什么?”

她说:

“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多时间了。”

“如果现在因为怕花钱。”

“该做的康复不做。”

“该请的人不请。”

“最后把身体拖坏了。”

“到那个时候。”

“就算存下一笔钱。”

“又有什么用?”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

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护工继续。”

宋春兰看着他。

“这次是真听我的?”

“嗯。”

“为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因为你说得对。”

“钱可以再想办法。”

“身体坏了。”

“想办法也来不及。”

——

当天晚上。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却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

把那张护工费用单重新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如果我问你借钱,你不要给。”

女儿很快回过来:

“爸,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又把手机放下。

过了很久。

才把一张银行卡拿出来。

放在桌上。

那里面。

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最后一笔钱。

他看着它。

第一次意识到:

疾病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把一个人的身体变坏。

而是它会一点一点改变一个人和钱的关系。

让一个从来不愿麻烦别人的人。

开始计算。

开始害怕。

开始隐瞒。

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活着,是不是正在消耗身边的人。

卧室里。

宋春兰翻了个身。

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他立刻把银行卡收起来。

“嗯。”

“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

“早点睡。”

“好。”

她没有再说话。

很快又睡着了。

程远山坐在那里。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忽然把银行卡重新拿出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放回抽屉。

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需要把这张卡交给她。

只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他希望自己还能够亲手交出去。

而不是让别人替他决定。

窗外很安静。

护工明天早上八点还会准时来。

生活暂时还能够继续。

可是从这一晚开始。

钱,已经成为这个家庭里另一个无法回避的人。

而宋春兰还不知道。

第二天。

程远山的女儿会带来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

会让他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谈——

这场病,究竟还要花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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