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68)钱从哪里来
护工来了以后。
日子确实轻松了一些。
至少宋春兰不用再一天到晚守在程远山身边。
早晨,周姐过来。
帮他起床。
洗漱。
吃药。
做康复。
中午再过来一次。
晚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便不留宿。
生活看起来重新有了秩序。
只是有一样东西。
越来越没有秩序。
钱。
——
第一个月的护工费结算下来。
周姐把单子递给宋春兰。
“这是这个月的。”
宋春兰接过来。
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单子折起来。
放进抽屉。
晚上。
程远山问:
“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六千二。”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一个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贵?”
宋春兰笑笑。
“人家也要吃饭。”
程远山没笑。
“我的退休金…多少?”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程远山低下头。
“六千…八。”
宋春兰没有接话。
六千八。
护工六千二。
还没算药。
也没算康复。
也没算买菜。
水电。
交通。
偶尔还要去医院。
以前一个月的日子。
总有一点剩余。
现在却像一个漏水的桶。
钱刚进去。
就没了。
——
第二天。
程远山把银行卡拿出来。
放在桌上。
“以后…护工的钱。”
“从这里面出。”
宋春兰正在剥蒜。
“知道。”
“如果不够。”
“我还有…一点存款。”
她手停了一下。
“你的存款留着。”
“为什么?”
“以后看病。”
“护工就是现在的病。”
“那就先用。”
宋春兰摇摇头。
“远山。”
“嗯?”
“我也有钱。”
“你那点钱……”
他话说到这里。
停住了。
宋春兰抬起头。
“我那点钱怎么了?”
“没什么。”
“你就是这个意思。”
程远山没说话。
她把蒜放进碗里。
“我的钱不是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的。”
“你的钱…是你的。”
“我的钱…是我的。”
她看着他。
“现在我们是夫妻。”
“你总把钱分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因为我怕…以后你后悔。”
这句话让宋春兰安静下来。
她低头。
继续剥蒜。
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
月底。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还有一盒营养品。
坐下来没多久。
她便问:
“爸。”
“护工请了?”
“嗯。”
“多少钱?”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六千多。”
女儿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贵?”
宋春兰坐在旁边。
没有说话。
女儿又问:
“那一个月下来……”
“差不多没什么剩的了。”
程远山说。
女儿低下头。
手指轻轻摸着茶杯。
“爸。”
“嗯?”
“要是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一点。”
程远山马上说:
“不用。”
“我有…退休金。”
“可你退休金也不够啊。”
“以后再说。”
女儿看了父亲一眼。
又看了宋春兰一眼。
没有再说。
——
她走以后。
宋春兰收拾茶杯。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忽然说:
“以后她再来。”
“别跟她说钱的事情。”
宋春兰回头。
“为什么?”
“她有自己的家。”
“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想让她觉得。”
程远山停了一下。
“我这个父亲。”
“变成了…她的负担。”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住院那段时间。
女儿隔三差五来。
下班以后赶过来。
第二天还要上班。
有时候坐在病床边。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可程远山每次见到她。
都会说:
“你回去吧。”
“别耽误工作。”
以前她以为。
这是一个父亲心疼女儿。
现在她才慢慢明白。
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那就是负罪感。
——
晚上。
宋春兰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
放在桌上。
“这里还有…八万多。”
程远山抬头。
“你拿出来干什么?”
“家里的钱。”
“你的钱。”
“现在也是…家里的。”
“收起来。”
“为什么?”
“我说了不用。”
宋春兰忽然有些生气。
“你到底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
程远山怔住。
“当然…要。”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承担?”
他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
声音慢慢低下去。
“远山。”
“我不是在给你钱。”
“我是在过我的日子。”
“如果我看着你一个人把钱花光。”
“然后还跟你说,这是你的事情。”
“那我才觉得自己不像你的妻子。”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
“我只是…怕……”
“我知道。”
“你怕欠我。”
“也怕有一天我后悔。”
“可你有没有想过。”
宋春兰看着他。
“你越是什么都不让我付出。”
“我越觉得。”
“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程远山的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我……”
他没说下去。
——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把存折重新收起来。
没有再争。
她只是说:
“先这样吧。”
“护工继续请。”
“药也不能省。”
“康复也不能停。”
程远山点头。
“嗯。”
“钱的事情以后再想。”
“好。”
她站起来。
走进厨房。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看着桌上的那张护工费用单。
六千二。
他忽然拿起计算器。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退休金。
存款。
医疗保险报销之后还要自己承担的部分。
护工。
康复。
生活费。
他算到最后。
停了下来。
数字并没有改变。
可他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最擅长解决的问题。
现在已经没有公式了。
——
第二天。
程远山提出:
“周姐…不用每天来了。”
宋春兰正在给他削苹果。
手一顿。
“为什么?”
“我现在好多了。”
“医生说了,至少前几个月要坚持。”
“我可以…自己做。”
“你昨天自己去卫生间差点摔倒。”
“那是意外。”
“意外才最要命。”
程远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少请几天。”
“一个月能省三千。”
宋春兰放下苹果。
看着他。
“你是在省钱。”
“嗯。”
“还是在省我?”
程远山愣住。
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
反而很轻。
“你现在什么都怕。”
“怕花钱。”
“怕欠我。”
“怕欠你女儿。”
“怕最后什么都给不了我们。”
她看着他。
“可远山。”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现在真正没有的。”
“不是钱。”
程远山抬起头。
“是什么?”
她说:
“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多时间了。”
“如果现在因为怕花钱。”
“该做的康复不做。”
“该请的人不请。”
“最后把身体拖坏了。”
“到那个时候。”
“就算存下一笔钱。”
“又有什么用?”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
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护工继续。”
宋春兰看着他。
“这次是真听我的?”
“嗯。”
“为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因为你说得对。”
“钱可以再想办法。”
“身体坏了。”
“想办法也来不及。”
——
当天晚上。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却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
把那张护工费用单重新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如果我问你借钱,你不要给。”
女儿很快回过来:
“爸,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又把手机放下。
过了很久。
才把一张银行卡拿出来。
放在桌上。
那里面。
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最后一笔钱。
他看着它。
第一次意识到:
疾病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把一个人的身体变坏。
而是它会一点一点改变一个人和钱的关系。
让一个从来不愿麻烦别人的人。
开始计算。
开始害怕。
开始隐瞒。
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活着,是不是正在消耗身边的人。
卧室里。
宋春兰翻了个身。
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他立刻把银行卡收起来。
“嗯。”
“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
“早点睡。”
“好。”
她没有再说话。
很快又睡着了。
程远山坐在那里。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忽然把银行卡重新拿出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放回抽屉。
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需要把这张卡交给她。
只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他希望自己还能够亲手交出去。
而不是让别人替他决定。
窗外很安静。
护工明天早上八点还会准时来。
生活暂时还能够继续。
可是从这一晚开始。
钱,已经成为这个家庭里另一个无法回避的人。
而宋春兰还不知道。
第二天。
程远山的女儿会带来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
会让他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谈——
这场病,究竟还要花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