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第六章 第一次单独吃饭
《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第六章 第一次单独吃饭
如果说女儿们知道以后,老马和苏老师之间那层“普通朋友”的薄纸已经变得有点透明,那么第一次单独吃饭,就是两个人第一次主动走出活动中心。
事情发生得很偶然。
至少老马后来一直坚持说是偶然。
那天上午,活动中心请来一位营养师讲老年饮食。赵主任早早把椅子排好,还在桌上放了矿泉水。
讲座从十点开始。
营养师说:“老年人要注意控制盐、糖和油。”
陈女士立刻转头看老马。
老马马上明白她为什么看自己。
“我血糖正常。”
陈女士小声说:“正常也要预防。”
前排有人回头:“听讲,别讨论病情。”
大家笑。
营养师继续说:“每天要保证足够蛋白质。”
小雨坐在后面,忽然举手:“请问低糖饼干算蛋白质吗?”
陈女士回头瞪她。
全场又笑。
赵主任用眼神警告小雨:“别捣乱。”
讲座结束已经快十二点。
大家陆续散去。
王女士约了几个人去附近喝早茶,李女士说家里还有剩饭,陈女士要去买菜。老周被赵主任留下来搬桌子,小雨则抱着电脑处理照片。
老马穿好外套,正准备回家。
苏老师在门口问:“你中午回去吃什么?”
“还没想。”
“又是面?”
老马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女儿不是说你菜单几十年不升级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
老马想起来了。
“面也有很多种。”
“是。汤面、拌面、剩面。”
老马笑。
苏老师说:“前面新开了一家小面馆,要不要去试试?”
这句话非常自然。
自然得老马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我们两个?”
苏老师看着他:“不然还要回去叫赵主任?”
老马马上说:“不用。”
“那走吧。”
走出活动中心以后,老马才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吃饭。
以前活动结束后一起走路、等车,都可以解释为顺路。
这一次不一样。
他们不是顺路。
是专门去吃饭。
老马突然有点紧张。
苏老师走在旁边,似乎完全没事。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又在分析?”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老马索性承认:“我在想,这算不算……”
“算不算什么?”
“单独吃饭。”
苏老师笑了。
“现在旁边还有第三个人吗?”
“没有。”
“那就是单独吃饭。”
“我是说性质。”
“吃一碗面还要定性质?”
老马也觉得自己问得可笑。
“职业习惯。”
“工程项目立项以前要先定性质?”
“差不多。”
“那今天这个项目就叫 ‘午餐’。”
“项目负责人呢?”
“各负其责。”
两个人一路笑着到了面馆。
店不大,十来张桌子。
正是午饭时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服务员问:“两位?”
老马和苏老师同时说:“对。”
这个“两位”听起来很普通。
可老马心里又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小桌。
菜单只有一份。
老马拿起来看。
苏老师忽然说:“你拿反了。”
老马低头。
果然菜单倒着。
他马上翻过来。
“字太小。”
“字再小也不会倒着。”
“刚才没注意。”
“高级工程师第一次单独吃饭,系统有点不稳定?”
老马笑:“你别受小雨影响。”
两个人各点了一碗面,又加一盘青菜。
等餐的时候,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活动中心的人在旁边。
没有小雨起哄。
没有赵主任“注意影响”。
也没有老周负责救场。
只有他们两个。
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老马第一次认真打量坐在对面的苏老师。
她没有化什么妆,只涂了很淡的口红。围巾已经摘下来,放在椅背上。说话时,她偶尔会把垂下来的一点头发往耳后拨。
他以前当然也看见过她。
可是集体活动里看一个人,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完全不同。
苏老师忽然抬头:“你看什么?”
老马立刻低头看茶杯。
“没什么。”
“今天 ‘没什么’特别多。”
“我在看……”
他停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马又答不上来。
苏老师笑:“算了,不为难工程师。”
面端上来,救了老马。
吃了几口以后,话题慢慢打开。
他们聊起退休以前的工作。
老马说起年轻时做工程,经常出差。
“那时候总觉得工作重要。项目晚一天,像天要塌下来。”
“家里呢?”
“顾得少。”
他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看,有些事情其实可以晚一天。有些陪伴,错过了就没有。”
苏老师没有接着追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教学生写作文,总跟他们说要珍惜时间。”
“学生听吗?”
“不听。”
“为什么?”
“因为年轻人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
老马笑:“我们年轻时候也一样。”
“对。”
“那你教了那么多年语文,最喜欢教什么?”
“小说。”
“为什么?”
“小说里的人比较复杂。”
“工程里也复杂。”
“工程的问题最后总希望有一个答案。”
“小说没有?”
“好的小说往往没有标准答案。”
老马摇头:“这对工程师不友好。”
苏老师笑。
“所以你应该多看小说。”
“你给我开书单?”
“可以。”
“别太长。”
“为什么?”
“退休了也不能增加太多工作量。”
“你看,你还是把读小说当项目。”
两个人又笑。
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过去的婚姻。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我妻子以前总说我回家脑子还在单位。”
“你承认吗?”
“当时不承认。”
“现在呢?”
“承认。”
“太晚了。”
“是,太晚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下来。
苏老师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说:“人年轻的时候,常常不知道什么东西以后会后悔。”
这句话比安慰更让老马舒服。
因为她懂。
苏老师也谈到自己的丈夫。
没有说太多。
只说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年轻时也吵过,后来反而越来越少说那些大话。
“最后真正记得的,都是很小的事。”
“比如?”
“他出门会问我要不要带什么回来。我感冒的时候,他会把热水放床边。”
她停了一下。
“年轻时觉得这些算什么。后来才知道,生活就是这些。”
老马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回避过去,也没有把过去当成现在的障碍。
他们只是把各自生命里已经存在的那部分,轻轻放在桌上,让对方看见一点。
吃完以后,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边。
老马很自然地伸手。
“我来。”
苏老师也伸手。
“各付各的。”
“我请你。”
“为什么?”
“第一次……”
老马说到一半停住。
苏老师马上抓住:“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来这家店。”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老马笑。
“反正我请。”
苏老师摇头:“第一次单独吃饭,更应该各付各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到可以理所当然让谁替谁付钱的程度。”
老马看着她。
这句话没有拒绝他的意思。
反而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很清楚。
有亲近。
也有分寸。
他点头:“好。”
两个人各自付了自己的那一份。
走出面馆时,外面出了太阳。
苏老师说:“这顿饭不错。”
“面不错?”
“人也还行。”
老马转头:“谁?”
“老板。”
老马愣了一秒。
苏老师已经笑起来。
“你现在也会开这种玩笑?”
“跟小雨学的。”
他们沿街慢慢走。
经过一个小公园时,苏老师说:“进去走十分钟?刚吃完别马上坐车。”
老马同意。
公园不大,树叶已经落了不少。
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也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
两个人并排走。
老马忽然说:“其实今天我挺高兴。”
“因为面?”
“不是。”
“因为老板?”
“也不是。”
苏老师看着他。
老马说:“因为能这样说说话。”
苏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走了几步,她说:“我也是。”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
老马心里一沉。
回头。
小雨和另外两个年轻志愿者正站在公园入口。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咖啡。
小雨的表情像发现了重大新闻。
“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马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买咖啡。”
“买咖啡为什么进公园?”
“散步。”
“那我们也是散步。”
“我没说你们不是。”
小雨的手机已经在手里。
老马马上说:“不许拍。”
小雨举起双手:“我今天非常有边界感。”
旁边年轻人笑:“刚才在面馆窗外已经看见了。”
老马:“……”
苏老师倒很镇定:“看见就看见。我们吃饭又没违反活动中心规定。”
小雨马上说:“当然没有。属于正常双边交流。”
“什么双边交流?”
“就是从集体活动转入双边会谈。”
老马瞪她。
小雨赶紧补充:“不拍照,不发布,不评论。三不政策。”
苏老师笑:“进步很大。”
小雨认真点头:“老周教育得好。”
几个人走远以后,老马叹气。
“这下回去又要传。”
“传就传。”
“你不在乎?”
“我们确实吃饭了,有什么不能说?”
老马看着她。
他发现苏老师比自己坦然得多。
“你不怕别人觉得我们……”
“觉得什么?”
“在发展。”
苏老师停下脚步。
“老马,我们是不是在发展?”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老马一时没答。
苏老师却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逼你定性质。”
“我只是……”
“我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
“我们先走着看。”
这四个字让老马心里安定下来。
先走着看。
不用马上定义。
也不用马上后退。
回到活动中心以后,果然,小雨什么都没说。
至少当天没说。
可她和老周坐在一起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周叔,我今天看见他们单独吃饭了。”
老周头也没抬:“不是说不传播?”
“我只告诉你。”
“告诉我就不叫传播?”
“内部汇报。”
“我不是你上级。”
“民间维稳办。”
老周终于笑了。
“吃顿饭而已。”
“以前没有。”
“第一次总会有。”
小雨眨眨眼:“那会不会有第二次?”
老周说:“这就不归你管了。”
“我就是预测。”
“你又不是气象局。”
赵主任正好经过,只听见最后一句:“什么气象局?”
小雨马上说:“讨论明天天气。”
赵主任看窗外:“手机不会查?”
“我们喜欢人工分析。”
老周差点把茶喷出来。
晚上,老马和温哥华的女儿视频。
女儿照例问:“今天吃什么?”
老马说:“中午出去吃面了。”
“和谁?”
老马本来可以说“朋友”。
停了一下,他说:“和苏老师。”
女儿脸上立刻出现那个熟悉的笑。
“哦。”
老马马上说:“就吃碗面。”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 ‘哦’是什么意思?”
“一个语气词。”
“语气词也有含义。”
“爸,您最近语文水平提高了。”
老马自己也笑了。
女儿问:“开心吗?”
老马这次没有绕。
“挺开心。”
“那就好。”
另一边,苏老师晚上也接到西雅图女儿的电话。
女儿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苏老师说:“听讲座,吃饭,散步。”
“和谁吃饭?”
“一个朋友。”
女儿笑:“姓马?”
“你们怎么都这么聪明?”
“因为您以前不会特意说 ‘一个朋友’。”
苏老师笑。
“是老马。”
“第一次?”
“第一次单独。”
“谁付钱?”
“各付各的。”
女儿沉默一秒:“很像您。”
“怎么?”
“边界清楚。”
苏老师想了想。
“不是为了划清。”
“那为什么?”
“因为还在学怎么靠近。”
女儿没有再开玩笑。
“妈,慢慢来。”
“嗯。”
第二天早上,老马手机响了。
是苏老师。
“昨天的面还不错。”
老马回复:“是。”
过了几秒,又一条:“下次我请你。”
老马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打字:“不是说各付各的吗?”
苏老师回复:“偶尔也可以修改规则。”
老马坐在餐桌前笑了很久。
第一次单独吃饭,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没有谁说“我喜欢你”,甚至连账单都是一人一半。
可对两个已经走过大半生的人来说,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谁替谁付了一碗面的钱。
而是吃完这一顿以后,
其中一个人说:“下次我请你。”
这意味着——还有下一次。
老马退休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产生这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