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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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康涅狄格1994》(四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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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善后

出事以后的第二天早上,知道我没了车,从武汉华中师范学院数学系来进修的老王主动找过来,敲开房门说,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开他的韩国产的现代。

很多留学生,特别是那些来得早几年、已经有车子和老婆的,平时喜欢重复告诉我们这些后来者的一句话是:在美国,三子不能借——妻子、车子和票子。

意思很明显,我也知趣,所以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出借车的请求。

通常在这种困境里,我们会去找教会里来自台湾的同学。有几位几乎是绝对的雷锋,再麻烦的事也会义无反顾地帮,而他们自己的生活条件其实也不怎么宽裕。求的次数多了,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老王说出那几句时,我心里一股暖流,眼泪几乎涌了出来。

“有车开就不错了。我开走,你们怎么办?”我语无伦次,实际上都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和应该说点什么。

年长几岁的老王说,“对付几天没问题。估计你也只买了责任险,拿不到租车。”

那辆白色的现代车就停在楼下,我走去看了看,车龄才五年,里程数不到两万英里,车身看着挺新,可开起来却不怎么顺畅,换挡有点发涩,比我那辆庞迪亚克强不了多少。那个年代的韩国现代,技术和做工远不如现在,车是新的,开着却感觉别扭。

钥匙递过来时他笑着说,慢点开,车子不太好,将就点。

老王是数学系来进修的,跟我没什么交情,充其量只是老乡关系,见过几次面,估计他不会也不敢和教会的人走的太近。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竟没能记住老王的全名,后来也查过华中师范大学数学系的教师名册,却没有查到。回武汉时本想着找一找、当面道个谢,喝杯酒聊聊天,终究还是没有机会。

讲到华师,想起当年考大学时一段趣事,一直有种半个母校的感觉。

我当年的高考分数轻轻松松过了重点录取分数线,当年的华师还不算重点。华师属于教育部所属,武汉师范学院属于武汉市管辖。

当年我曾经想过报考华师数学系。可是,记得谁说,武汉师范学院毕业的,很可能能够留在武汉市,华师毕业的,大概率会被分配到全省各地。

人们告诉我,“事实是”,在湖北省的地域,就最顶级的数学教师(特级教师)而言,武汉市的,毕业于武汉师范学院的比较多。武汉市之外各地区的,华师毕业的比较多。我没有看到具体的数字,人家这么说,我也就相信了。

当年我在重点院校只报了一个学校,在普通院校也只报了一所学校。武汉师范学院报了两个专业,数学第一,物理第二。当年两科的考试成绩一样,我让命运给自己选择前途,结果去了数学系。

几年以后,中学同学的弟弟从华师数学系毕业,被分配到所在公社的高中,似乎印证了传言。我觉得,实际上不是,应该和大学的学习成绩高度相关才对。我们当年分配时,系里尽可能照顾来自武汉市的学生,尽可能让他们留在武汉市。


第二天一早,我戴着妻子找出来的、她中学时代用过的旧眼镜,开着老王的车出了门。没有别的选择,她现在戴的度数更高,我根本没法用。

淡粉色塑料镜框,边角已经磨起了细细的毛边,镜腿上还留着一点当年的磨痕,镜片厚得像两块磨砂的瓶底。我刚戴上,整个世界立刻弯了。路面向两边缓缓拱起,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树干一根根歪斜,叶子的边缘在厚玻璃后面被拉成长长的弧线。迎面开来的汽车先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在碎光里轻轻晃动,再一点点从水底浮上来,轮廓才慢慢聚拢,却始终对不齐。

度数并不完全对号,可镜片上总还有那么几小块地方,勉强能看清一点。为了抓住那些有用的清晰度,我常常一只手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镜框轻轻往上推,或者稍稍侧一点角度,让眼睛对准那一小片还没完全发虚的区域。路牌上的大字,就靠这样一点点拼出来。不然在哪里下高速、哪里是出口,都只能靠猜。

有时候实在对不准,我就干脆把眼镜摘下来,靠着模模糊糊的感觉往前开。路面变成一片灰白的光,车灯和树影搅在一起,只能凭着感觉和车身的轻微震动判断方向。开不了多久,又得重新戴上,再去找那几块还能用的地方。

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这副小女生用过的旧眼镜看着前方,粉色镜框轻轻压在鼻梁上,有一点不合尺寸的晃动。一个成年男人戴着这样一副土气的、边角起毛的女式眼镜,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可除了它,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开得很慢,限速五十英里的路段,速度始终压在二十以下,有时甚至更低。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沉,每一次轻微的转向,视野里的一切都会跟着晃一下,再重新错开。柏油路面上的裂缝在厚镜片后面变成弯曲的黑线,路边的草地像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其实早晨根本没有风。一块普通的灰色邮箱立在路边,铁皮在碎光里闪了闪,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生怕它忽然站起来,变成一个人,或者变成那辆已经报废的庞蒂亚克。

妻子不放心,说必须陪着我。她走几步都会疼,全身都疼,腰侧和腿根的拉伤让她几乎没法正常迈步,却坚持坐在副驾驶,地图摊在腿上。每隔一会儿,她就轻轻告诉我一句:前面往左,慢一点,就是这里。声音一直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低沉的震动盖过去,像怕稍大一点就会把整条弯掉的路震碎。我偏头看她,她正咬着牙,把身体慢慢往后挪了一点,试图让受伤的腰少靠一点椅背,动作很小,额头却已经全是细密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

我装作没有看见,虽然心里很难受,把视线重新投向那条不断拱起又错位的路面。她也装作没有疼,只是把地图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一路上没有怎么说话,两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路面和路牌。车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风进来,却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潮意,像北戴河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那种。

如此低速慢行,本是不合规的。好在路上车子不多,后面的跟一阵便转道超越。有的人在超越时不免回头看几眼,眼神里带着不解和疑虑,随即又把脸转回去,消失在前面的路上。


眼镜店不大,进门是张窄窄的验光台,台面边上放着几支标记笔和一叠试镜记录单。墙上挂着几排镜架,玻璃柜里摆着一匣匣试镜片。

老板让我坐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块冰凉的托板上。托板的金属边缘贴着皮肤,有一点细微的凉意。一盏小灯从侧面照过来,光圈在眼前慢慢收紧。他一边换镜片,一边问我看得清不清。镜片在卡槽里轻轻卡进卡出,发出极短的金属声。

试到最后一组时,他点了点头,说度数比我原来那副深了不少。他在单子上写了几行,又让我从墙上的镜架里挑副合适的。他量了量瞳距,说大概一个星期可以取。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听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椅子上的妻子,说:那就三天吧,不能再快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我走过去扶起一直独自坐在靠门口椅子上的她,走出店门。重新戴上妻子那副旧眼镜,世界立刻又弯了回去。街上的汽车重新变成从水底浮上来的模糊色块,树干重新歪斜,叶子的边缘重新被拉成长长的弧线。

第三天,我决定独自去取眼镜,再随后去处理那辆庞蒂亚克。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还是让妻子待在家里好些。她依旧只能坐在椅子上,几乎动不了,待着不动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我原本以为康州不该是个大地方,就像老家的公社,来来去去应该很方便。

取了新眼镜,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世界居然可以如此清晰。这几年一直模模糊糊地看黑板,老师写的公式和定义,很多时候只能靠猜,结果闹出不少本不该出的错误。如此清楚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在大学时代,十多年前了。树干的纹路、路牌上的每一个字母、远处山脊的线条,都忽然变得锋利而安定。

可康州的地形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地图上只是一个很小的点,真正开进去,却像钻进一片没有尽头的树林。出了镇子没多远,路就开始爬升,两边的树一下子密起来,橡树和枫树的枝叶在头顶交叉成一道绿色的顶棚,阳光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石墙从林子里冒出来,矮矮的一道,长满了青苔和蕨类,不知道是哪年哪代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如今歪歪扭扭地趴在树根之间,没头没尾。

山一座接着一座,路跟着山势一路弯下去又爬上来,柏油路窄得只够两车交错,有的地方连中间的白线都没有。偶尔冒出一小片空地,是谁家的农场,木头栅栏刷成白色,几匹马站在雾气还没散尽的草地上,低头吃草,谁也不理谁。再往前,树林重新合拢,路边立着一块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某某镇界,字迹被雨水冲得发白,几乎认不清。溪水在路旁若隐若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顺着坡往下淌,水声混在引擎声里,若有若无。碰到陡坡,引擎声立刻沉下去,车速慢下来,头顶的树冠更密了,天光被切得只剩几缕,斜斜地打在潮湿的路面上。

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康涅狄格不是自己想象里的那块平地。学校所在地只是山里的一小块空地,而这几个月我一直生活在那块空地上,以为整个康州都是那个样子。

废车场藏在山腰,数百辆撞烂的汽车横七竖八堆在那里。有的没有车头,只剩一截扭曲的引擎盖。有的没有车门,座位露在外面,被雨淋得发黑。还有几辆整个翻了过来,四轮朝天,底盘上的锈迹在阳光里发红。空气里有股旧机油和湿铁皮味,混着从山下吹来的松针气。

我的庞蒂亚克丢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一眼就能认出,鲜艳的红颜色还在,只是整个车头已经缩成一团,保险杠折进轮拱里,挡风玻璃碎成细密的白网。


老板是个老头,坐在一张脏兮兮的堆满纸张和收据的铁皮桌子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嘴里叼着根烟,烟头快烧到过滤嘴,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他看了我一眼,没等我说自己是谁,就说:"七十五块。两清。或者,你拖走车子,再付我一百二十块,拖车费和这几天的停车费。"

"七十五块?一百二十?"我不由自主地重复。

这辆车花了我一千一百块,替换了我的第一辆,花五百五十美元买的1982年、里程超过十二万英里的六缸别克。

老板没再抬头,把烟头往桌角一个装满烟蒂的铁皮罐里一摁,继续手里的活。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说,"我能不能去看看?"

"当然可以,随便看。"

我拉开车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里面还是那天早上的样子:地图塞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那是我在车祸后解开妻子的安全带时放进去的,边角露出来,被压得发皱。后座滚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松着,水已经浑了,晃一下能看见里面漂着细小的絮状物。收音机还嵌在原处,旋钮上蒙着一层灰。

再走到车头,引擎彻底报废,撞击点刚好在驾驶座车门前一尺多远的地方,整个引擎舱变形塌陷进去,几根管线扭断悬在外面。

我脑子里闪回车祸的瞬间:如果我的速度再快一点,我和妻子,可能就成了肉饼。

如果对方的速度再快一点,应该就能避开这场车祸。

如果对方的速度再慢一点,就该有足够的距离和时间刹车,也能避免。

如果我自己在那个停车牌前多停一会儿,安安静静坐一坐、认真听一听,山里那么安静,应该不难听出远远传来的引擎声。

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又是谁的运气?

我打开后备箱查了查,也就一个备胎和千斤顶还有用。

我又走回办公室,想和老板讲讲价,他压根没兴趣:"你那辆车没多少能用的部件,而且是最低端的配置。"

最低端的配置这点,我早就知道,车开起来感觉像辆三轮车,轻飘飘的。

我说,"那好吧,我也拉不走。能不能从车上拿点东西?"

老板一边给我写支票一边说,"随便拿,想拿的都拿走。"

我又回到车边,借了老板的螺丝刀,拧下收音机,再打开后备箱,取出千斤顶。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抬手朝不远处的老板挥了挥。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到公寓,妻子还是坐在那把木椅上,姿势和早上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收音机放到桌上,手轻轻拂掉上面的灰。旋钮还是原来的位置,外壳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刚才拆的时候留下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没擦净的机油黑。

"全部报废了。"我说,口吻很平。

妻子坐在那里,没有出声,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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