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66)都有极限
中风后的第七天。
程远山的情况暂时稳定。
左边的手和腿依然没有力气。
说话也还是慢。
一句完整的话,往往要停好几次。
但至少,他已经能够自己睁眼。
能够认出人。
也能够听懂别人说什么。
医生说:
“接下来主要是康复。”
“但有一点要注意。”
宋春兰抬起头。
“什么?”
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
“他原来的血液系统疾病,治疗不能一直停着。”
“中风以后,身体消耗比较大。”
“等这边情况再稳定一点,还要重新评估原发病的治疗方案。”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问:
“会比以前严重吗?”
医生想了想。
“不能这么简单说。”
“但现在身体的承受能力,肯定和中风以前不一样。”
“所以后面的治疗,会更复杂一些。”
宋春兰听明白了。
没有问更多。
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医生走后。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远山看着窗外。
很久。
才说:
“又来了。”
声音很轻。
宋春兰听见了。
“什么?”
“病。”
她走到床边。
把他的被角往上掖了一点。
“那就一个一个来。”
程远山看着她。
“累不累?”
“累。”
她回答得很干脆。
程远山怔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但是还能撑。”
——
上午十点。
女儿来了。
她带着换洗衣服。
还拎了一袋水果。
“爸。”
程远山看她。
“来了。”
“嗯。”
她把东西放下。
然后走到床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康复做了吗?”
程远山点头。
女儿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表。
上面写着:
八点半,翻身。
九点,坐起训练。
九点二十,肢体活动。
九点四十,进食。
每一项后面。
都有宋春兰写的小字。
女儿看了几秒。
忽然问:
“这些都是你记的?”
宋春兰正在洗杯子。
“嗯。”
“每天都记?”
“医生说最好记一下。”
女儿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父亲的衣服拿出来。
“爸,我给你换件衣服吧。”
程远山摇头。
“刚换过。”
女儿看了一眼宋春兰。
宋春兰说:
“早上换的。”
女儿点点头。
“哦。”
然后把衣服重新叠起来。
放回袋子里。
——
中午的时候。
程远山吃了半碗粥。
女儿坐在旁边。
宋春兰也坐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
谁也没有说话。
程远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看女儿。
又看看宋春兰。
最后闭上眼睛。
“你们都回去吧。”
女儿愣住。
“我下午没事。”
“我陪你。”
宋春兰也说:
“我在这儿。”
程远山摇头。
“一个人就够了。”
女儿笑了一下。
“爸,你现在不能一个人。”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轻声说:
“你还有孩子。”
女儿没说话。
“还有工作。”
他顿了一下。
“别总往医院跑。”
女儿看着父亲。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那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
程远山没有回答。
宋春兰在旁边低着头。
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让女儿来。
他是怕她因为自己,失去自己的生活。
这和他以前不愿意让宋春兰花钱,是一样的。
只是现在。
连时间。
他都开始觉得自己欠不起。
——
下午。
女儿接了一个电话。
是工作上的事情。
她走到走廊尽头。
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以后。
程远山问:
“工作?”
“嗯。”
“忙吗?”
“不忙。”
他看着她。
女儿笑了一下。
“真不忙。”
程远山没拆穿。
可是她坐下来以后。
手机又震了两次。
她没有接。
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
程远山看着她。
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晚上。
女儿走的时候。
他说:
“明天别来了。”
女儿站在门口。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家。”
“我家里没事。”
“孩子呢?”
“有人接。”
“工作呢?”
“能请假。”
程远山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别因为我……”
话没有说完。
女儿已经红了眼睛。
“爸。”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医院照顾你,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走?”
他没说话。
女儿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
“可你越这样,我越觉得……”
她停了一下。
“你把我当外人。”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湿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来。
女儿没有再逼他。
只轻轻说:
“爸。”
“你以前总教我。”
“人不能只算眼前这一点得失。”
“现在你自己怎么不会了?”
她说完。
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
程远山一直看着门。
——
晚上八点。
宋春兰进来。
发现他没吃晚饭。
“饭呢?”
“吃过了。”
“吃了多少?”
“半碗。”
她看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的饭盒几乎没动。
她没有说话。
重新打开饭盒。
“吃。”
“吃不下。”
“再吃一点。”
“不吃了。”
“为什么?”
程远山闭上眼睛。
“没胃口。”
宋春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才问:
“是不是因为今天你女儿来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
他睁开眼睛。
“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就是不饿。”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
这几天。
他的进食量越来越少。
她一直以为是中风以后胃口不好。
现在才发现。
不是。
他是在主动减少。
她把饭盒放下。
“远山。”
“嗯。”
“你是不是觉得。”
“少吃一点。”
“就能少花一点钱?”
程远山没有说话。
“少做一点康复。”
“就能少麻烦一个人?”
他还是不说话。
宋春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是不是?”
很久以后。
程远山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春兰一下笑了。
可是笑得很难看。
“你看。”
“你又开始了。”
“春兰……”
“你别说。”
她第一次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
她站在床边。
声音不大。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你以前怕我花钱。”
“怕我为了你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我懂。”
“你现在怕你女儿请假。”
“怕她工作受影响。”
“我也懂。”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一下。
“你这样做。”
“我们就真的轻松了吗?”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
宋春兰摇摇头。
“你错了。”
“你这样。”
“只会让我们更难受。”
病房里很安静。
她把饭盒重新拿起来。
“吃一点。”
程远山摇头。
“我不想吃。”
“那我问你一句。”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活了?”
程远山整个人僵住。
过了很久。
才把脸转向窗户。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说:
“你可以不想活。”
“可是你不能骗我们。”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
一个字出来。
声音就断了。
宋春兰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难受。”
“我也知道。”
“一个人从能走路、能写字、能自己做决定。”
“突然变成这样。”
“谁都接受不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可是你不能因为自己接受不了。”
“就替我们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决定什么?”
“决定我们值不值得陪你。”
这句话出来以后。
程远山彻底安静了。
——
第二天。
女儿来的时候。
宋春兰正在给程远山做康复记录。
女儿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了一眼饭盒。
“爸没吃?”
“吃了一点。”
“昨天也没吃多少。”
宋春兰点头。
“嗯。”
女儿皱眉。
“医生说了吗?”
“说了。”
“怎么办?”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女儿怔住。
“故意?”
“嗯。”
她没有隐瞒。
“他觉得自己拖累我们。”
女儿低下头。
“他一直这样。”
“以前也是。”
“什么都不肯说。”
宋春兰看着她。
“你知道吗?”
女儿抬头。
“什么?”
“昨天你走以后。”
“他说你还有孩子。”
“还有工作。”
“让我不要让你总来。”
女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跟我说,让我别来。”
“我知道。”
“我当时特别难受。”
宋春兰看着她。
“我也是。”
女儿愣住。
宋春兰第一次没有避讳。
“有时候我也累。”
“我妈还在医院。”
“他也在这里。”
“我晚上睡不好。”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
她停住。
“算了。”
女儿轻声问:
“想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想一个人安静几天。”
女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她才说:
“春兰阿姨。”
“嗯?”
“我也想过。”
宋春兰转头。
女儿低着头。
“有时候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可我也怕。”
“怕他一直这样。”
“怕我的孩子不认识我。”
“怕工作保不住。”
“怕家里乱掉。”
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落下来。
“我是不是很自私?”
宋春兰摇头。
“不是。”
“你是女儿。”
“我是妻子。”
“我们都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们都在怕。”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
第一次。
谁都没有再指责谁。
——
下午。
程远山醒来。
看见女儿和宋春兰都在。
他愣了一下。
女儿走到床边。
“爸。”
“嗯。”
“我跟春兰阿姨商量了一下。”
程远山紧张起来。
“什么?”
“以后请护工。”
程远山立刻摇头。
“不用。”
“需要。”
“不用。”
女儿语气第一次硬下来。
“爸。”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程远山看向宋春兰。
以为她会反对。
可宋春兰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
“请吧。”
程远山怔住。
“你也觉得……”
“嗯。”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
宋春兰看着他。
“我还是会来。”
“但是我也要睡觉。”
程远山眼睛一下红了。
她笑了一下。
“你看。”
“我都累成这样了。”
“还不让我承认。”
程远山低下头。
眼泪落在被子上。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
慢慢擦了一下。
却没擦干净。
女儿站在旁边。
轻声说:
“爸。”
他抬头。
“你不是我们的罪人。”
“你只是病了。”
程远山看着女儿。
又看向宋春兰。
很久。
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一次。
这个“好”没有从医生那里来。
也没有从治疗方案里来。
是他第一次真正接受:
自己可以被别人照顾。
——
傍晚。
护工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做事很利落。
先问病情。
再问用药。
又问康复安排。
宋春兰一项一项告诉她。
说到最后。
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陌生女人。
第一次意识到。
以后有些事情。
不再全部由她做了。
她应该高兴。
可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程远山一直看着她。
等护工出去以后。
他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她回头。
“嗯?”
“对不起。”
她走到床边。
“你为什么又说这个?”
程远山看着她。
很慢地说:
“我怕……”
“怕什么?”
“你不要我了。”
宋春兰怔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
这个曾经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男人。
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是病。
不是钱。
也不是不能走路。
而是有一天。
自己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以后。
那个曾经说过“我不走”的女人。
会不会终于觉得累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只是坐下来。
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
“远山。”
“嗯。”
“我累。”
他眼神一下暗下去。
她却接着说:
“可是累和不爱。”
“不是一回事。”
程远山看着她。
眼泪慢慢流下来。
宋春兰替他擦掉。
“你以后可以累。”
“我也可以累。”
“你可以害怕。”
“我也可以害怕。”
“但是我们谁都别替谁做决定。”
她握紧他的手。
“好不好?”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点了一下头。
“好。”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病房里。
两个女人各自坐在他身边。
一个是女儿。
一个是妻子。
她们终于开始明白:
照顾一个病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可她们也都还不知道。
真正难的,并不是让程远山活下来。
而是当他的病情再次发生变化时——
这三个被生活绑在一起的人,究竟还能不能守住彼此的边界。
而这一次。
考验已经不只是爱情。
是亲情。
是钱。
是责任。
也是每个人都不愿承认的——
自己其实都有极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