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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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6)都有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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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风后的第七天。

程远山的情况暂时稳定。

左边的手和腿依然没有力气。

说话也还是慢。

一句完整的话,往往要停好几次。

但至少,他已经能够自己睁眼。

能够认出人。

也能够听懂别人说什么。

医生说:

“接下来主要是康复。”

“但有一点要注意。”

宋春兰抬起头。

“什么?”

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

“他原来的血液系统疾病,治疗不能一直停着。”

“中风以后,身体消耗比较大。”

“等这边情况再稳定一点,还要重新评估原发病的治疗方案。”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问:

“会比以前严重吗?”

医生想了想。

“不能这么简单说。”

“但现在身体的承受能力,肯定和中风以前不一样。”

“所以后面的治疗,会更复杂一些。”

宋春兰听明白了。

没有问更多。

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医生走后。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远山看着窗外。

很久。

才说:

“又来了。”

声音很轻。

宋春兰听见了。

“什么?”

“病。”

她走到床边。

把他的被角往上掖了一点。

“那就一个一个来。”

程远山看着她。

“累不累?”

“累。”

她回答得很干脆。

程远山怔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但是还能撑。”

——

上午十点。

女儿来了。

她带着换洗衣服。

还拎了一袋水果。

“爸。”

程远山看她。

“来了。”

“嗯。”

她把东西放下。

然后走到床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康复做了吗?”

程远山点头。

女儿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表。

上面写着:

八点半,翻身。

九点,坐起训练。

九点二十,肢体活动。

九点四十,进食。

每一项后面。

都有宋春兰写的小字。

女儿看了几秒。

忽然问:

“这些都是你记的?”

宋春兰正在洗杯子。

“嗯。”

“每天都记?”

“医生说最好记一下。”

女儿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父亲的衣服拿出来。

“爸,我给你换件衣服吧。”

程远山摇头。

“刚换过。”

女儿看了一眼宋春兰。

宋春兰说:

“早上换的。”

女儿点点头。

“哦。”

然后把衣服重新叠起来。

放回袋子里。

——

中午的时候。

程远山吃了半碗粥。

女儿坐在旁边。

宋春兰也坐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

谁也没有说话。

程远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看女儿。

又看看宋春兰。

最后闭上眼睛。

“你们都回去吧。”

女儿愣住。

“我下午没事。”

“我陪你。”

宋春兰也说:

“我在这儿。”

程远山摇头。

“一个人就够了。”

女儿笑了一下。

“爸,你现在不能一个人。”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轻声说:

“你还有孩子。”

女儿没说话。

“还有工作。”

他顿了一下。

“别总往医院跑。”

女儿看着父亲。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那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

程远山没有回答。

宋春兰在旁边低着头。

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让女儿来。

他是怕她因为自己,失去自己的生活。

这和他以前不愿意让宋春兰花钱,是一样的。

只是现在。

连时间。

他都开始觉得自己欠不起。

——

下午。

女儿接了一个电话。

是工作上的事情。

她走到走廊尽头。

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以后。

程远山问:

“工作?”

“嗯。”

“忙吗?”

“不忙。”

他看着她。

女儿笑了一下。

“真不忙。”

程远山没拆穿。

可是她坐下来以后。

手机又震了两次。

她没有接。

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

程远山看着她。

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晚上。

女儿走的时候。

他说:

“明天别来了。”

女儿站在门口。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家。”

“我家里没事。”

“孩子呢?”

“有人接。”

“工作呢?”

“能请假。”

程远山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别因为我……”

话没有说完。

女儿已经红了眼睛。

“爸。”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医院照顾你,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走?”

他没说话。

女儿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

“可你越这样,我越觉得……”

她停了一下。

“你把我当外人。”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湿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来。

女儿没有再逼他。

只轻轻说:

“爸。”

“你以前总教我。”

“人不能只算眼前这一点得失。”

“现在你自己怎么不会了?”

她说完。

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

程远山一直看着门。

——

晚上八点。

宋春兰进来。

发现他没吃晚饭。

“饭呢?”

“吃过了。”

“吃了多少?”

“半碗。”

她看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的饭盒几乎没动。

她没有说话。

重新打开饭盒。

“吃。”

“吃不下。”

“再吃一点。”

“不吃了。”

“为什么?”

程远山闭上眼睛。

“没胃口。”

宋春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才问:

“是不是因为今天你女儿来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

他睁开眼睛。

“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就是不饿。”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

这几天。

他的进食量越来越少。

她一直以为是中风以后胃口不好。

现在才发现。

不是。

他是在主动减少。

她把饭盒放下。

“远山。”

“嗯。”

“你是不是觉得。”

“少吃一点。”

“就能少花一点钱?”

程远山没有说话。

“少做一点康复。”

“就能少麻烦一个人?”

他还是不说话。

宋春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是不是?”

很久以后。

程远山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春兰一下笑了。

可是笑得很难看。

“你看。”

“你又开始了。”

“春兰……”

“你别说。”

她第一次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

她站在床边。

声音不大。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你以前怕我花钱。”

“怕我为了你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我懂。”

“你现在怕你女儿请假。”

“怕她工作受影响。”

“我也懂。”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一下。

“你这样做。”

“我们就真的轻松了吗?”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

宋春兰摇摇头。

“你错了。”

“你这样。”

“只会让我们更难受。”

病房里很安静。

她把饭盒重新拿起来。

“吃一点。”

程远山摇头。

“我不想吃。”

“那我问你一句。”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活了?”

程远山整个人僵住。

过了很久。

才把脸转向窗户。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说:

“你可以不想活。”

“可是你不能骗我们。”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

一个字出来。

声音就断了。

宋春兰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难受。”

“我也知道。”

“一个人从能走路、能写字、能自己做决定。”

“突然变成这样。”

“谁都接受不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可是你不能因为自己接受不了。”

“就替我们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决定什么?”

“决定我们值不值得陪你。”

这句话出来以后。

程远山彻底安静了。

——

第二天。

女儿来的时候。

宋春兰正在给程远山做康复记录。

女儿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了一眼饭盒。

“爸没吃?”

“吃了一点。”

“昨天也没吃多少。”

宋春兰点头。

“嗯。”

女儿皱眉。

“医生说了吗?”

“说了。”

“怎么办?”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女儿怔住。

“故意?”

“嗯。”

她没有隐瞒。

“他觉得自己拖累我们。”

女儿低下头。

“他一直这样。”

“以前也是。”

“什么都不肯说。”

宋春兰看着她。

“你知道吗?”

女儿抬头。

“什么?”

“昨天你走以后。”

“他说你还有孩子。”

“还有工作。”

“让我不要让你总来。”

女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跟我说,让我别来。”

“我知道。”

“我当时特别难受。”

宋春兰看着她。

“我也是。”

女儿愣住。

宋春兰第一次没有避讳。

“有时候我也累。”

“我妈还在医院。”

“他也在这里。”

“我晚上睡不好。”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

她停住。

“算了。”

女儿轻声问:

“想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想一个人安静几天。”

女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她才说:

“春兰阿姨。”

“嗯?”

“我也想过。”

宋春兰转头。

女儿低着头。

“有时候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可我也怕。”

“怕他一直这样。”

“怕我的孩子不认识我。”

“怕工作保不住。”

“怕家里乱掉。”

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落下来。

“我是不是很自私?”

宋春兰摇头。

“不是。”

“你是女儿。”

“我是妻子。”

“我们都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们都在怕。”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

第一次。

谁都没有再指责谁。

——

下午。

程远山醒来。

看见女儿和宋春兰都在。

他愣了一下。

女儿走到床边。

“爸。”

“嗯。”

“我跟春兰阿姨商量了一下。”

程远山紧张起来。

“什么?”

“以后请护工。”

程远山立刻摇头。

“不用。”

“需要。”

“不用。”

女儿语气第一次硬下来。

“爸。”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程远山看向宋春兰。

以为她会反对。

可宋春兰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

“请吧。”

程远山怔住。

“你也觉得……”

“嗯。”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

宋春兰看着他。

“我还是会来。”

“但是我也要睡觉。”

程远山眼睛一下红了。

她笑了一下。

“你看。”

“我都累成这样了。”

“还不让我承认。”

程远山低下头。

眼泪落在被子上。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

慢慢擦了一下。

却没擦干净。

女儿站在旁边。

轻声说:

“爸。”

他抬头。

“你不是我们的罪人。”

“你只是病了。”

程远山看着女儿。

又看向宋春兰。

很久。

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一次。

这个“好”没有从医生那里来。

也没有从治疗方案里来。

是他第一次真正接受:

自己可以被别人照顾。

——

傍晚。

护工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做事很利落。

先问病情。

再问用药。

又问康复安排。

宋春兰一项一项告诉她。

说到最后。

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陌生女人。

第一次意识到。

以后有些事情。

不再全部由她做了。

她应该高兴。

可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程远山一直看着她。

等护工出去以后。

他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她回头。

“嗯?”

“对不起。”

她走到床边。

“你为什么又说这个?”

程远山看着她。

很慢地说:

“我怕……”

“怕什么?”

“你不要我了。”

宋春兰怔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

这个曾经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男人。

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是病。

不是钱。

也不是不能走路。

而是有一天。

自己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以后。

那个曾经说过“我不走”的女人。

会不会终于觉得累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只是坐下来。

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

“远山。”

“嗯。”

“我累。”

他眼神一下暗下去。

她却接着说:

“可是累和不爱。”

“不是一回事。”

程远山看着她。

眼泪慢慢流下来。

宋春兰替他擦掉。

“你以后可以累。”

“我也可以累。”

“你可以害怕。”

“我也可以害怕。”

“但是我们谁都别替谁做决定。”

她握紧他的手。

“好不好?”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点了一下头。

“好。”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病房里。

两个女人各自坐在他身边。

一个是女儿。

一个是妻子。

她们终于开始明白:

照顾一个病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可她们也都还不知道。

真正难的,并不是让程远山活下来。

而是当他的病情再次发生变化时——

这三个被生活绑在一起的人,究竟还能不能守住彼此的边界。

而这一次。

考验已经不只是爱情。

是亲情。

是钱。

是责任。

也是每个人都不愿承认的——

自己其实都有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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