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型杀人事件 (5)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 (5)
甲贺三郎
撕掉的照片
第二天去学校时,有些莫名的心虚。虽说自己明明没有做什么问心有愧的事,但就是觉得被人看到脸上有些不自在。大家都在热烈地议论着毛沼博士的死讯。虽然比不上新闻记者,但毫不客气地向我抛出各种问题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天有笠神博士的课,老师在刚上课时先是对毛沼博士的意外身亡表示了哀悼,随即便打算像往常一样开始讲课。
就在这时,班里的一名学生开口问道: “老师,毛沼老师的死因是煤气中毒吗?”
笠神博士冷冷地瞥了那个学生一眼,答道:“大概是的吧。其实为了查明死因,原本是要求我来负责解剖的,但我心里有些顾虑便推辞了,决定请宫内君代劳。刚才我稍微打听了一下,据说结果果然还是毫无疑问的一氧化碳中毒。”
笠神博士一向严肃,但今天态度显得比平时更加严谨庄重,起哄的学生见状也不敢再过多纠缠,默默地闭上了嘴巴。我本来盘算着要不要打听一下具体的死亡时间,但转念一想哪怕不是上课时间也随时能问,便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博士开始讲课。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今天的他似乎远不如往常有精神。我暗自揣测,他定是为同僚的不幸离世而心痛不已吧。
放学后,我来到了博士的研究室。
“毛沼老师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
“是啊,太惨了。不过,你也跟着受了不少牵连吧?”
“哪里,那些都是小事。老师,毛沼博士大概是在十二点前后遇害的吧?您觉得呢?”
“据宫内君的鉴定,推测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十一点?那岂不是我离开后不到半小时的事?”
“死亡时间的推断无法精确到某一个点,通常会留出一个相当的区间。大概更偏向一点钟吧。”
“即使假定是一点钟,距离我最后见到老师也才两个半小时。在这期间泄漏的煤气量,真的能导致中毒身亡吗?”
“会的吧。”博士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陷入沉思,接着道:“至少会陷入假死状态。”
“那么,真正的死亡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喽?”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就是说,死亡时是是--”
我刚想追问,却被博士轻声打断:“这是个难题。尤其是煤气中毒的情况,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是这样吗?”我虽觉得有些蹊跷,但既然法医学权威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点头接受了。
“闲话少说--”博士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接着说道:“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今天能不能来一趟寒舍?”
“好的,我一定去。”虽然完全猜不透他想谈什么,但我还是立刻爽快答应了。去博士家做客并聆听各种教诲,是我当时最大的乐趣之一。
当天的晚报上,关于毛沼博士的报道只剩下寥寥数行,内容无非是尸体解剖结果证实确系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当局综合前后情况,最终判定为因疏忽大意导致的煤气中毒。
那天晚上我拜访了笠神博士。博士见到我十分高兴,像往常一样在书斋里同我畅谈了许多有益的学术话题,却对白天那种意味深长的话题闭口不谈。不过,也许是我自己多心,好像博士话刚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把话题扯回学问上。这种情况发生了两三次,但博士最终什么也没说。事后回想起来,那时候博士分明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想告诉我,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只能暗暗叹气,硬着头皮继续聊着那些枯燥的学术。如果我当时能再敏锐一点,主动开口追问详情,说不定就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悲剧了,这实在令人追悔莫及。
毛沼博士的葬礼由笠神博士担任治丧委员会主任,操办得极其隆重。毕竟博士生前交游广阔,在社会各界都有朋友,吊唁者超过两千人,仅社会名流便有数百人之多。然而,那盛况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线香花火,葬礼一结束,无亲无故的博士生前住所便变得如人走茶凉般死气沉沉。由于交际过于浮华,葬礼过后真心实意想要缅怀他的人寥寥无几。
一周、两周转瞬即逝,大多数人已经将毛沼博士抛到了九霄云外。无论是学校、学生、朋友还是世人,都彻底忘却了毛沼博士的存在。若是随口问起,对方肯定会轻描淡写地答道:“哦,毛沼博士啊,对对,确实有这么个人。”如果说世上还有谁记挂着他的死讯,那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了吧。
我心底暗暗揣着的三个疑问,并未随着日子的推移而淡去。尤其是那封恐吓信上的字句,随着时间流逝,反而在我的脑海里愈发清晰深刻。回忆二十二年前。还有我的出生年月日!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与我毫无瓜葛。
然而,若不是接下来的那场遭遇,我也许会和世人一样,对毛沼博士的死淡忘于无形。但命运并不允许我如此轻易地逃避,我不得不承受更深重的折磨。
那大约是毛沼博士死后半个月左右的一个傍晚。我照常拜访笠神博士的府邸。
正如前文所述,我们二人的亲密程度呈加速度递增,而且往往是博士表现得更为积极主动。当然,随着相处深入,我也愈发认可博士内心正直、慈悲等诸多美德,敬爱之情油然而生。但到了后来,博士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他待我如同亲生骨肉,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要是你离开我可就糟了”的依恋,为了维持关系甚至不惜放低姿态讨好我,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自从毛沼博士死后,这种倾向愈发激烈,简直像是对待热恋中的情人一般。这让我在内心深处甚至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毛骨悚然。
那天照例长谈了一番后,博士甚至还留我吃了丰盛的晚餐--这次夫人也在场。这也是一件怪事,曾经被世人传得沸沸扬扬、对夫人冷若冰霜的博士,近来却一反常态,对夫人变得无比温柔体贴。这种转变同样以毛沼博士的死为分水岭,来了个急转弯。虽然嘴上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但比起寻常丈夫来,他对夫人可谓百依百顺。夫人虽然为此感到欣慰,却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隐隐怀有一丝恐惧。以往他们绝不可能同桌吃饭,而这次却破天荒地和我们三人融洽地共进晚餐。晚宴过后,夫人退下收拾厨房,博士也暂时离席,我便漫不经心地随手拿起桌上博士的一本著作胡乱翻阅起来。就在这时,一张纸片从书页间“啪嗒”一声掉落在榻榻米上。
我连忙弯腰捡起,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变了脸色--那不正是我朝思暮想、博士一直渴望得到的稀世杂志照片吗?它是什么时候落入博士手中的?我凝神细看,心脏猛地一缩:照片的边缘竟然缺了一角!切口毛毛躁躁,显然不是用剪刀裁剪的,而是生生用手撕下来的。而且那个缺角的形状,我是如此眼熟。它绝对能和毛沼博士家里那本杂志上残存的纸边严丝合缝地对上,连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会有。
巨大的震惊让我茫然失措地盯着手中的照片。直到博士不知何时折返、静静伫立在我身后时,我才猛然惊觉。
我慌乱地回过头,只见博士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旋即像是掩饰般挤出一丝笑意:“啊,差点忘了跟你说,那张照片我找到了。”
他语气轻松地回到座位上,但我没有错过他声音中那不自然的颤抖。
我强作镇定地回答道:“是吗?我也一直在拼命找,却始终没找到。”
“是常去的旧书店帮我找到的。别人想要杂志的其他部分,我只要照片就行,所以就把剩下的留给他们了。”
我一眼便看出博士在撒谎。如果真是旧书店找来的并裁剪好,绝不可能采用这种粗暴的撕扯方式。如果非要编瞎话,从一开始就该说是旧书店只剥了照片拿来的。平日里正直坦荡的博士,此刻却编不出如此圆满的谎言。
博士还继续解释着:“本来托了你去找,找到后应该跟你说一声的。刚才一时疏忽,真对不住啊。”
“哪里哪里。”我将照片重新夹回书页中放回桌上,立刻转移了话题。博士似乎也松了口气,顺着我的话头往下说,再也没提照片的事。
我的心头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片阴霾。我极力在博士面前掩饰着内心的翻江倒海,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起身告辞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