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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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5)那一点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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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二十三分。

窗外已经亮了。

医院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推车。

脚步声。

护士交接班的声音。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只有宋春兰觉得。

时间像停住了。

她坐在床边。

一直看着程远山。

药物已经进入身体。

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

却盯得很认真。

仿佛只要盯住它们。

就能替他守住这一夜。

——

六点四十。

程远山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宋春兰一下站起来。

“远山?”

没有反应。

她不敢碰他。

只站在那里看。

过了几秒。

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医生!”

护士过来查看。

“先别急。”

“有时候是自主动作。”

“我们再观察。”

宋春兰点头。

“好。”

她退到旁边。

可是心跳已经快得厉害。

——

七点十五分。

医生再次过来。

“程先生。”

他俯身观察。

“听得见吗?”

程远山睁开眼睛。

医生伸出手指。

“这是几?”

程远山看着。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出来。

医生又问:

“抬左手。”

程远山没有动。

“右手。”

停了几秒。

右手慢慢抬起来。

动作很小。

但确实抬起来了。

医生看了一眼宋春兰。

“比刚才好一点。”

宋春兰怔住。

“真的吗?”

“嗯。”

“是不是说明……”

“先不要下结论。”

医生仍然很平静。

“早期有一点改善,是好现象。”

“但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放心的时候。”

宋春兰连连点头。

“我知道。”

她不敢高兴得太早。

可那一点点变化。

已经像黑夜里透进来的一条细光。

——

七点四十八分。

程远山突然皱了一下眉。

宋春兰马上靠过去。

“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

“头疼?”

他闭了一下眼睛。

宋春兰心里一紧。

“医生!”

护士马上过来。

医生重新检查。

几个人的动作一下快了起来。

宋春兰站在旁边。

手脚冰凉。

刚才那一点希望。

忽然又悬了起来。

——

八点零五分。

医生让他们先出去。

门关上。

宋春兰和女儿站在走廊。

谁也没有说话。

女儿终于问:

“是不是出血了?”

宋春兰摇头。

“还不知道。”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医生也说了。”

“治疗以后还有观察期。”

女儿低下头。

“我有点后悔。”

宋春兰看着她。

“后悔什么?”

“签字。”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女儿声音很低:

“如果不签。”

“至少……”

她说不下去了。

宋春兰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想了。”

“现在已经做了决定。”

“我们就陪他走下去。”

女儿看着她。

“如果结果不好呢?”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那也陪。”

——

八点三十七分。

医生出来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医生看了看她们。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颅内出血。”

宋春兰一下松了一口气。

可是医生接着说:

“不过他的症状改善并不算特别明显。”

“目前可以看到一点运动功能恢复。”

“语言方面仍然比较差。”

女儿问:

“那算成功了吗?”

医生想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溶栓不是一个按一下开关就立刻恢复的治疗。”

“有些人改善很快。”

“有些人需要时间。”

“还有一部分人,效果有限。”

宋春兰点头。

“所以……”

她轻声问:

“现在是不坏。”

医生看着她。

“可以这么理解。”

“但也还没有到好的时候。”

——

中午十二点。

程远山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宋春兰的手。

力气很小。

却是主动的。

宋春兰正在给他擦嘴角。

忽然感觉手指被碰了一下。

她低头。

看见他的手。

正在慢慢寻找她。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我在。”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动了一下。

嘴唇轻轻张开。

“春……”

这一次。

声音虽然模糊。

却比之前清楚。

宋春兰一下愣住。

“你叫我?”

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我听见了。”

“你叫我了。”

程远山的眼睛也慢慢湿了。

——

下午。

女儿去楼下买东西。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宋春兰坐在床边。

剥了一只香蕉。

切成很小的段。

“吃一点?”

程远山摇头。

“医生说可以少量吃。”

他还是摇头。

宋春兰故意板起脸。

“你现在不是老师。”

“没有资格给自己布置作业。”

程远山看着她。

眼里竟然有了一点笑意。

宋春兰把香蕉送到他嘴边。

“张嘴。”

他慢慢张开。

吃了一小口。

她忽然觉得。

这一幕有些奇怪。

过去。

他总是把东西递给她。

现在。

轮到她一口一口喂他。

而他居然真的听话。

——

吃完以后。

程远山忽然闭上眼睛。

宋春兰以为他累了。

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重新睁开。

嘴唇动了很久。

终于艰难地说出三个字:

“别……走。”

宋春兰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他。

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走。”

他仍然看着她。

像是不放心。

宋春兰低下头。

“你放心。”

“我不走。”

她停了一下。

忽然笑了。

“可是你也别想赶我走。”

程远山眼睛慢慢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

傍晚。

医生查房。

程远山的情况暂时稳定。

左侧肢体仍然无力。

语言障碍依旧明显。

但神志清楚。

没有出现明显的出血性并发症。

医生最后说:

“目前属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观察和康复。”

宋春兰问: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医生摇头。

“现在没人能告诉你。”

“可能恢复得很好。”

“也可能留下比较明显的后遗症。”

“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了。”

医生走后。

她坐回床边。

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天到现在。

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觉。

她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会儿眼睛。

只是几分钟。

她突然听见很轻的声音。

“春……”

她睁开眼。

程远山正看着她。

“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

他是在叫她。

不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渴。

只是因为醒过来的时候。

想确认她还在。

宋春兰鼻子一酸。

站起来。

握住他的手。

“在。”

“我一直在。”

——

晚上九点。

女儿收拾好东西。

“春兰阿姨。”

“嗯?”

“今晚我陪。”

宋春兰摇头。

“你回去吧。”

“你也需要休息。”

女儿看着父亲。

“我不累。”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明天还要上班。”

女儿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离开他?”

宋春兰愣了一下。

“想过。”

女儿抬头。

宋春兰看着病床上的程远山。

声音很轻。

“以前想过。”

“特别累的时候。”

“也想过。”

“可是现在……”

她没有说完。

女儿却明白了。

“现在呢?”

宋春兰轻轻摇头。

“现在不知道。”

女儿怔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人不能把以后几十年的事情,一晚上想明白。”

“今天他需要我。”

“我就在。”

“明天他还需要我。”

“我再来。”

“至于以后……”

她看着程远山。

“以后再说。”

女儿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好。”

——

夜里十一点。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程远山醒着。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现在说不了很多话。

也不能像过去一样。

替她安排什么。

甚至连伸手摸摸她的头。

都已经变得困难。

他只能慢慢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

动作很慢。

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

只碰了一下。

就没有力气了。

宋春兰没有醒。

程远山看着她。

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流下来。

他第一次明白:

原来一个人最害怕的,不是自己变得无能为力。

而是那个你最舍不得的人,正在因为你的无能为力,一点一点变得疲惫。

他想说:

对不起。

想说:

你回去吧。

想说:

别管我了。

可是最后。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是看着她。

直到困意慢慢袭来。

——

第二天清晨。

宋春兰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

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他。

程远山已经醒了。

她笑起来。

“早。”

他看着她。

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

那个声音终于清楚了一点。

“早……”

宋春兰一下红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

阳光慢慢照进病房。

溶栓没有带来奇迹。

也没有带来灾难。

它只是给他们留下了一点点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而真正漫长的考验。

现在才开始。

因为救活一个人,往往只需要一次决定。

可是陪一个人重新学会生活,需要很多很多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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