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窗》

（一）

偶尔翻到2019年的奥斯卡获奖短片《邻居的窗》，一部只有二十分钟的作品，值得推荐。

故事讲的是一对养着三个孩子的中年夫妇。某年秋天的晚上，两人无意中发现，街对面新搬来的年轻邻居正在激情拥吻，却忘了关窗户。

看完好戏，女主角突然产生了强烈的青春不再的焦虑。本来就已经鸡飞狗跳的生活，似乎变得更加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夫妻俩都爱上了家里的那架望远镜。每天一边忙着三个孩子，一边又忍不住往对面看。顾此失彼之余，还要隔着窗户领取狗粮若干。

冬去春来，然后又到了秋天。

有一天，女主角突然发现，对面的男邻居剃了个光头。

之后画风突变。没过多久，男邻居就去世了。

女主角假装路过，去安慰那个年轻的女邻居。没想到对方马上认出了她，哭着说：

“你是住在对面的邻居吧？你有三个孩子，他们超级可爱，又特别好笑。半夜里，我和我老公常常看见你们起来给老三喂奶，觉得特别温馨。”

故事很快就结束了。

女主角愕然发现，自己眼里一地鸡毛的生活，竟然是邻居眼里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们总喜欢站在自己的窗前，眺望别人家的风景。

却常常忘了，自己亮着灯的那扇窗，也可能正是别人眼里的风景。

（二）

2020年底，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我搬到了半岛一处半山的房子里。

搬进去不到一个星期，疫情大爆发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街上也少有行人。我们尽量不出门，唯一的外出活动，是每两个星期去一次华人超市买菜。

邻居家自然也是去不了的。我在左右邻居门口分别放了小礼物和卡片，他们也回了礼物和卡片，同样放在我们家门口。

偶尔进出的时候，大家戴着口罩，远远地打个招呼。

一两个月以后，我和上坡下坡的邻居开始隔着阳台聊天。

而对门的邻居，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他们偶尔进出，我也只能看见车库门开了又关。有一次，他们出来迎接访客，远远看见我们回家，便匆匆忙忙进了车库。

有些奇怪，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那个时候，不少人都非常小心。

大半年过去，疫苗开始接种。我和左右邻居也渐渐熟悉起来，开始站在各家房子的边界上聊天。九月份劳动节的时候，我们甚至琢磨着，等年底柿子熟了，要不要一起弄个烧烤。

而对面的邻居，依然深居简出。

又过了一段时间。

我记得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外面阳光明媚。儿子的自行车轮胎瘪了，我开着车库门，正在研究是要补胎还是打气。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邻居直通通地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Kim。”他看起来七十来岁，是个韩国人。

“你好，我是Tim。”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我这几天就要卖房子了，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

我更吃惊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请原谅我们全家过去一年多的怠慢。你们搬进来的时候，我太太正好在做癌症后的第二次化疗。医生说，即使最轻微的感冒，对她也可能是致命的。所以这一两年，我们一直深居简出。请原谅我们的不礼貌。”

“哪里，哪里。”我有些慌乱，“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一定告诉我。也希望您太太一切都好。”

我突然想起来，偶尔看见过他太太一两次，总是戴着黑色的帽子，裹着围巾。

“本来她已经好多了。医生说，昨天本来只需要再做最后一次手术。”

他停了一下。

“可是出了意外。人很快就没了。昨天我们也把后事处理完了。”

我彻底呆住了。

“现在好了，我不用再担心她生病，我也打了疫苗。所以今天就很高兴过来认识你。”

就在这个时候，我儿子听见外面有人，跑出来打招呼。

“你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我很喜欢他。你是不是叫Albert？”

儿子有些害羞，站到了我身后。

“过去一年多，我哪里都不能去，常年就坐在窗户边。”Kim指了指对面二楼靠街的一扇窗，

“Albert常常在你家门口玩。看着他，我坐在这里也就没那么无聊。”

我仍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真的好乖。”Kim自顾自地说，“好几次他的玩具滚到街上，我都担心他会冲过去捡，出什么状况。不过每一次，他都安全地把东西捡回来了。”

“谢谢你。”我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那您接下来怎么办？”

“我在儿子家附近买了个小房子，以后可以经常看看孙子。我一个人，也不需要这里这么大的房子了。”Kim耸了耸肩。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大步往家门口走去。

很快，他又走了回来，递给我一盒东西。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盒包装非常精致的比利时巧克力。

“你们刚搬来的时候，我太太就挑好了。前几天她还跟我说，等病好了，要和我一起送过来。”

“谢谢。”

我一时也找不出更好的话来。

Kim大踏步走了回去，关上了门。

我拿着那盒巧克力，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