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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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龙应台:《兵不血刃》之下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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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24


龙应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这本书的第四部第三十一章,是一篇叫《兵不血刃》的长文,为了写作这一章,一再声称不关心大国崛起、只关心小民尊严的龙应台,做了很大的铺垫,从台北的街道命名讲到上海的街道命名,从台湾的小孩取名讲到香港的小孩取名,又从1942年前苏联列宁格勒的围城讲到1945年河北永年的围城,一样的宏大叙事,一样的跳跃式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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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特喜欢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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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本书,我开始的时候真想扔掉。可是再往前翻,就是颇为讽刺的认仇作父颂扬战争胜利者的第三十章《人民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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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此前此后的若干其他章节。相反,我更喜欢她在2016年CND的一个直抒胸臆的删节版《龙应台:长春围城令人不寒而栗》。龙应台在文中写道:


  • 决定去一趟长春,因为长春藏着一个我不太明白的秘密。最晚的班机,到达长春已是五月十三日凌晨一时。即使是深夜,即使昏暗的街灯照在空旷无人的广场上,看起来有点辽阔、冷落,你还是看得出长春与众不同。宽阔的大道从市中心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广场特别多,公园特别大;如果你曾经走过莫斯科,走过柏林,走过布达佩斯,长春给你的第一印象就会是,嗯,这个城市有首都的架势、京城的气派。长春的五月,风还带着点凉意,抱着孩子的母亲,把围巾绕在孩子脖子上,孩子迎风露出来的小脸,像北方的苹果。我站在人民广场的边边,仰头看着广场中心那个高耸的碑。二十七米半高的花岗岩石碑伸向天空,顶端,是一架战斗机,俯视着整个城市。碑的底部中俄文并列,中文写的是苏军烈士永垂不朽,落款是长春市各界人士。俄文刻着二十三个名字,是苏军在进攻东北的行动中牺牲的飞行员。苏联红军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进军东北,占领城市之后最早动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哈尔滨、长春、沈阳等等城市的要冲,兴建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一九四五年八月,在接受日本人统治十四年之后,当苏联红军以解放者的姿态进城,并且在长春和沈阳中心建起那些高大的战机、坦克纪念碑时,长春和沈阳的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那纪念碑上落款,说长春各界人士共同纪念?事实上,在纪念碑落成、长春各界人士在向红军致敬的同时,红军正在城里头烧杀掳掠。。。。


如果只谈苏军进入长春后的暴行,那是另一段历史。然后,当历史的镜头转向1948年的长春,才是辽沈战役之前,国共双方围绕长春展开的一场惨烈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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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不解的是:这么大规模的战争暴力,为什么长春围城不像南京大屠杀一样,有大量学术研究、口述历史、媒体报道、纪念碑和纪念馆?为什么长春不像列宁格勒那样,成为国际上广为人知的历史城市。她还写到自己在台湾和大陆做民意调查,发现很多人并不了解长春围城;到了长春,她又发现,城市里能够看到的是解放的纪念碑和苏联红军的飞机、坦克纪念碑。于是她感叹:长春人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这段历史。根据龙应台的介绍:


  • 长春围城,。。。饿死的人数,从十万到六十五万,取其中,就是三十万人,刚好是南京大屠杀被引用的数字。我百思不解的是,这么大规模的战争暴力,为什么长春围城不像南京大屠杀一样,有无数发表的学术报告、广为流传的口述历史、一年一度的媒体报导、大大小小纪念碑的竖立、庞大宏伟的纪念馆的落成,以及各方政治领袖的不断献花、小学生列队的敬礼、镁光灯下的市民默哀或纪念钟声的年年敲响?为什么长春这个城市不像列宁格勒一样,成为国际知名的历史城市,不断地被写成小说、不断地被改编为剧本、被好莱坞拍成电影、被独立导演拍成纪录片,在各国的公共频道上播映,以至于纽约、莫斯科、墨尔本的小学生都知道长春的地名和历史?三十万人以战争之名被活活饿死,为什么长春在外,不像列宁格勒那么有名,在内,不像南京一样受到重视?于是我开始做身边的“民意调查”,发现,这个活活饿死了三十万到六十万人的长春围城史,我的台湾朋友们多半没听说过,我的大陆朋友们摇摇头,说不太清楚。然后,我以为,外人不知道,长春人总知道吧;或者,在长春,不管多么不显眼,总有个纪念碑吧?可是到了长春,只看到“解放”的纪念碑,只看到苏联红军的飞机、坦克车纪念碑。我这才知道,喔,长春人自己都不知道这段历史了。



这样的感慨,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龙应台之前,早已经有人写过,1989年,大陆出版了一部反映第二次国共内战东北战场的纪实报告文学,张正隆的《雪白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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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因为披露了长春围困战中大量平民饿死等敏感历史细节,后来遭到查禁,作者也受到批判。张正隆并没有回避林彪以及东北野战军的军事胜利,但他在写长春围城时,却留下了这样一段颇为沉重的话:


  • 长春则是50万人民支援城外的10万部队,但他们不是夫。他们没有枪,算不得战士,但是,被逼进死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他们,抢空投大米,发动粮食战,以人的强烈的求生欲望,配合城外,苦苦地进行著一场无形的封锁与围困。城里多张嘴,国民党就多一份压力。城里添具白骨,就多一颗射向国民党军心土气的子弹。洞箫,残月,家乡小调,城外四面楚歌。城内,街头风雨中号泣、倒毙的孩子,烈日下和静夜中蓬啪炸裂的尸体,就是炸响在国民党心头的软性原子弹。


接下来,他用了一个极其刺眼的比喻。这句话,与龙应台后来《兵不血刃》的标题,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呼应:


  • 没有长春的垒垒白骨,有这座名城的兵不血刃吗?


我想,这或许也是龙应台这些年在大陆受到争议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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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张正隆之前,还有一本书,日本作家、学者远藤誉于1984年,在日本出版的《卡子,没有出口的大地》。不过也是在十多年以后,这本书的英文版和中文版,才能够得以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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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藤誉(Homare Endo)1941年出生于长春。她的父亲大久保经营新京制药厂。1945年苏联出兵东北以后,她一家经历了苏军进入长春后的社会动荡;国民政府接收长春后,制药厂又被接管。1946年,她五岁时在共军进攻长春的战斗中被流弹击伤。到了1947年,长春再次被包围。停电、停水、断煤气,随后是越来越严重的饥荒。远藤誉在书中回忆,一家人从酒糟吃到野菜、榆树叶和树皮,街头不断出现饿死者的尸体。1948年9月20日,她跟随家人以及其他日本居民,步行逃向长春城外的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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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写下的,是一路上所看到的尸体、饥饿和死亡。根据相关报道,远藤誉后来认为,长春围城导致的死亡人数虽然无法精确统计,但数十万人这一规模是无法回避的。她引用的数字包括中国大陆官方的12至15万人、国民党方面的60至65万人;她自己则根据1947年长春人口变化等资料,推测约为30至35万人。这与龙应台文中所采用的约30万人数字大致相近。不过数字可以争论,但死亡本身,不应该因为数字无法精确,就从历史中消失。这也正是我重读《兵不血刃》时,最强烈的感受。


龙应台真正提出的问题,其实不是到底死了多少人,而是:为什么有些人的死亡被记住,有些人的死亡却被遗忘?为什么有些历史拥有纪念碑、纪念馆、小说、电影和每年一度的纪念仪式,而另一些历史,却长期只存在于幸存者的记忆、禁书和尘封的档案里?以及为什么这些文字没有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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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历史应该归于历史,文学应该归于文学,政治应该归于政治。历史需要事实和证据;文学可以有文学的表达;政治也可以有政治的立场。但如果政治需要不断重新安排历史的记忆和文字的表述,那么那些死去的人,最后连死法都可能被重新定义。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把这些事情分开。也希望这一天,能够早一点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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