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

注册日期:2016-02-24
访问总量:47689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乱世浮生:康平路事件中的惊恐、好奇与大冒险


发表时间:+-

历史往往是由宏大的叙事构成的,但对于一个身处其中的孩子而言,大时代在记忆里留下的,往往是一个个具体的画面、急促的心跳,以及那种夹杂着困意、恐惧与好奇的微观体验。

1966年12月底康平路事件突然爆发了。我清楚地记得12月29号夜里,平日里幽静的弄堂和和我们阳台下面的院子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时,幼小的心灵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害怕填满——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动荡的本能畏惧。

然而,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恐惧。在三楼阳台上观望了一阵,发现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我便大着胆子溜下了楼。

顺着人流,我慢慢走到了康办(市委办公厅)的大门口。那是平时绝对不可接近的“禁区”,而此刻,这里却成了风暴的眼。康办大院里都是人,森严的门禁早就冲垮了。站在人群边缘,我目睹了那场震撼的冲突:赤卫队与造反派针锋相对的对打。呐喊声、争执声、混乱的人影在眼前交织。这是文革中上海乃至全国范围内,工人民间组织之间爆发的第一次大规模、有组织、有流血伤亡的武斗冲突,彻底打破了文革前期的相对平静。 

就这样一直看着、耗着,夜深了,我实在熬不住,只好回家睡觉。 那一夜,躺在床上,心里揣着的震撼,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夜色褪去,天就亮了。

天刚蒙蒙亮,我便迫不及待地再次爬起来,一溜烟又跑到了康办门口。

仅仅过了一个夜晚,局势已然翻天覆地——造反派已经胜利了,马路上人已经不多了。那时候已经没有门禁,平日站岗的军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大着胆子偷偷在康办大院转悠,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房间和领导人的起居空间,第一次毫无遮拦地展现在我眼前。

平心而论,在那样的年代,市委领导人的房间内部确实显得颇为简朴,甚至连家具上都贴着白纸标签,清清楚楚地写明是“公家”财产,一目了然。与后来某些贪腐横行的现象相比,当年的这种公私分明和物质上的清心寡欲,确实曾让人肃然起敬。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经历的风雨多了,如今回过头再来审视这一幕,心境却有了颠覆性的变化:

比起当时的老百姓来,他们其实奢侈得太多了。

那时候的普通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常常是祖孙三代硬生生地挤在一间逼仄昏暗的小房子里,螺蛳壳里做道场,为了一日三餐和安身立命而工作。相比之下,这些所谓的“简朴”领导干部,依然坐拥着康平路深处那宽敞幽深的大院、成套的洋房、专属的配套。所谓的简朴,不过是相对物质匮乏年代的一种体制内生活规范,而他们与底层百姓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巨大的生活鸿沟。

再说,名义上家具是公家的,但和私人的有什么区别?他们到哪里都有家具,不用自己花一份力和一分钱。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在康平路152弄经历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日夜,就像是一面多棱镜,折射出那个特定年代最魔幻、最真实的横切面。

大人们在风暴中心博弈、争斗、沉浮,而一个孩子却在缝隙中捕捉到了历史最真实的毛边:有对动荡的惊恐、熬不住的困意,有孩子时代初探禁区的惊险狂喜,更有后来在岁月深处猛然看清的、特权与底层命运的巨大反差。

岁月流转,当年的刀光剑影、造反派与赤卫队的呐喊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康平路152弄也恢复了它百年的梧桐深幽。但每当闭上眼睛,那个清晨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的画面,连同那些关于大院、标签、拥挤的小房子和辽阔的大宅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那是大时代压在一个人生命底色上的印记,沉重,却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清醒与通透。


浏览(1335)
thumb_up(5)
评论(15)
  • 当前共有15条评论
  • 席琳:

    郑义的上海生与死里,对上海的住房也有过类似的描写。

    屏蔽 举报回复
  • 一冰 回复 天雅:

    这个故事,你都可以单独成篇了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回复 kkllyy:

    上海的房子一直很值钱。听母亲说,49前上海房屋的 ownership 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你真实的买下,这房子就完全属你了。还有一种是用金条“顶下”,你买下了居住权。即使屋主换了,也不能赶你走,你还可以继续住。

    当时富人是逃命去的。逃命时,房子是身外之物。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回复 一冰:

    看来走邓颖超路子的还真不少。我前面提到的路子通天的那家,也是走邓颖超路子。那家先生是上海第二医学院的教授,他俩在法国(?还是德国)留学时与周恩来夫妇结识交往。他们文革前在上海有一栋西班牙式的花园别墅。文革中房子被房管所占了。他们两老被赶到了另一家花园(不怎么大的花园)洋房的二楼,那屋主也是受冲击后,原地缩减被赶到一楼的一间房里。。。后来他们靠邓颍超的关系,层层下压,房管所占了他们的房子,要么还给他们或者为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房管所带他们看了两处房子,一处是当时的里委会的,据说以前是杜月笙小老婆住的。另一处就是我家。当时家母,祖父都受到冲击,工资被减都只拿生活费,挂在祖父名下的房租补贴也被取消了。那时吃饭都成问题,母亲就退租了两间房,一家就挤住一间主卧。退租的两房就一直空着,因是一户型的公寓,别人搬进来厨房,卫生间也没法合用。所以我们也就一直用着。房管所带两老来看房,想着,如果他们看中了,就让我们两家互换。结果他们看中了我们的。我一直奇怪,他们为何看不中里委会的那套公寓,那套公寓有四房,比我们大,但没有凉台。于是轮到我们去他们家看房,两老倒还客气,给我们看他们夫妇与周恩来夫妇的合影。房管所又对母亲施压,你不换的话,那两间空房我们就分配给别人住。一想到楼下,有一户“抢房进驻”的,两家成天操架斗气,母亲就怕了。还是换了吧。。。

    时间快进到几十年后,有了微信,加入了公寓发小群。问起,才知道,搬进我老家的余教授家又搬走了。他们的老洋房被房管所占着,据说花园里搭起了工场。于是“公家”又为他们另造了一座洋房,他们搬去了新洋房里。


    屏蔽 举报回复
  • 一冰 回复 天雅:

    蓝妮的确是走了邓颖超的路子,给上海市政府下了北京圣旨,而且她就住在锦江饭店不走,所有费用都让政府报销,没辙;秦怡因为住的的是第一套,就让她搬离,她开始不搬,直到市委给她另外分了不错的房子,才走。马思聪只是在美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在北京的四合院,据说传到胡耀邦那里,未置可否,马思聪因此没回国。张灵甫夫人王玉玲则是在南京讨要老宅,至死没要回来。白先勇第一次回上海,上海市昆剧团招待他吃饭,结果饭店就是以前的白公馆一楼,他还去了以前住的房间参观,没提老房子的事。

    屏蔽 举报回复
  • kkllyy: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上海的房子不值钱了,和1949年是一个道理,当时富人不是也把花园洋房扔了不要吗?

    屏蔽 举报回复
  • 奥维尔 回复 天雅:

    土共把大兵赶到马路上睡觉,自己占据所有洋房享乐。

    很多 P 民到现在还傻乎乎地相信共产党清廉。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回复 一冰:

    上海沦陷后,被标示“敌产”的房子,被上海警备区接管了。其他一些带着房契,地契逃离的。房子就被后来的房管所接手并管理。改开后他们带着房地契回来讨要,听朋友说,房管所算盘一响,这些年的维护费用,所欠的税款。7打8打,最后屋主还倒欠多少。很多屋主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路子通天,或是大统战对象,房子还是要得回来。被占了,改建了。还会给你重造一栋。

    屏蔽 举报回复
  • 一冰:

    有一本上海人写的小说《丁香公寓》,就是写的几个人家的文革故事。最著名的是枕流公寓,因为周璇住在那里;还有玫瑰别墅,孙科姨太蓝妮建的,解放初分给秦怡等电影明星,后来蓝妮回沪养老,追讨房子,她人挺刁钻,也蛮懂国内的诀窍,最终要回了一套,而马思聪,张灵甫夫人至死都没有要回老房子。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查了叫“创伤应激综合症”?

    屏蔽 举报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