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第五章 女儿们知道了
《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第五章 女儿们知道了
恋爱这件事,在当事人还没有承认以前,往往先被孩子知道。
老马的女儿是在温哥华时间晚上九点多打来视频的。
那天老马刚吃完晚饭,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的时候,他两只手都是水,只好先在围裙上擦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女儿的脸。
“爸,吃饭了吗?”
“刚吃完。”
“吃什么?”
“面。”
女儿皱眉:“又吃面?”
“还有菜。”
“什么菜?”
“青菜。”
“就青菜?”
“还有鸡蛋。”
女儿叹气:“爸,您这个菜单几十年都不升级。”
老马不服:“营养够。”
“您以前做工程是不是也这么过日子?”
“工程讲效率。”
“生活不能只讲效率。”
这句话老马最近听得有点多。
他忽然想到苏老师。
苏老师如果听见,大概会说:你女儿比你明白。
父女俩聊了一会儿天气、身体和活动中心。
女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种笑老马很熟悉。
小时候她想问什么又不直接问,就是这个表情。
“爸。”
“干什么?”
“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
“生活上的。”
“没有。”
“活动中心呢?”
“挺好。”
“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很多。”
“女朋友呢?”
老马手里的抹布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没有。”
女儿看着屏幕:“真的?”
“当然。”
“那苏阿姨是谁?”
老马差点把手机掉进水槽。
“你怎么知道?”
女儿笑得更厉害。
“看来真有这个人。”
“谁跟你说的?”
“先回答问题。”
“普通朋友。”
“爸,我还没问你们什么关系。”
老马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逻辑错误。
女儿继续:“我只问苏阿姨是谁,您就主动强调普通朋友。”
“本来就是普通朋友。”
“好,普通朋友。那照片怎么回事?”
老马彻底愣住。
“照片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谁发给你的?”
“这个不能透露。”
“为什么不能透露?”
“保护消息来源。”
老马突然觉得,自己退休以后进入了一个情报社会。
活动中心一张照片,居然能跨越三千多公里传到温哥华。
“就是她踩到电线,我扶了一下。”
“我知道。”
“就两三秒。”
“我也知道。”
“照片角度有问题。”
女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爸,您为什么一直在做事故报告?”
“事实就是这样。”
“我没说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我问的是,您喜不喜欢她?”
老马安静了。
这个问题,活动中心没有人这样直接问过。
王女士问的是“你们是不是在谈朋友”。
小雨问的是“苏老师没来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苏老师问的是“我们这个年龄还能不能有很好的异性朋友”。
只有女儿,把所有绕弯子的部分都删掉了。
喜不喜欢她?
老马下意识想回答“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第四章回家路上,自己已经对苏老师说过:
“我喜欢跟你说话。”
那是不是喜欢?
女儿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老马说:“她人挺好。”
“我问您喜不喜欢她。”
“这个年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女儿立刻说:“这个年龄怎么了?”
老马没回答。
“爸,您六十多岁,又不是九十六岁。”
老马忍不住纠正:“九十六岁也可以有喜欢的人。”
女儿笑:“那您还拿年龄当挡箭牌?”
老马又被自己绕进去了。
女儿语气慢下来。
“爸,我不是要管您。我就是想告诉您,如果您真的遇到一个谈得来、相处舒服的人,不用因为我,也不用因为别人,就觉得不应该。”
老马心里动了一下。
“我没觉得不应该。”
“那就好。”
“我们现在真的只是朋友。”
“行。”
女儿点头。
“那我换一个说法。”
“什么?”
“您开心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轻。
老马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妻子去世以后,女儿一直担心他一个人。
她催他参加活动,催他旅游,催他和朋友吃饭,甚至给他买过一双特别鲜艳的运动鞋,说“人老了更应该穿点颜色”。
老马当时嫌太亮,一直没穿。
现在他突然明白,女儿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他有没有人做饭,也不是有没有人陪着看医生。
她怕的是他的生活慢慢只剩下“过日子”。
视频结束前,女儿又问:“苏阿姨以前做什么的?”
“语文老师。”
“难怪。”
“难怪什么?”
“能跟您聊这么久,语言能力应该很好。”
老马瞪着屏幕。
女儿哈哈大笑。
“爸,开玩笑。下次有机会介绍我认识。”
“以后再说。”
“好。普通朋友嘛。”
她特意把“普通”两个字说得很重。
视频挂断以后,老马坐在沙发上,忽然有点想笑。
他打开微信,找到苏老师。
很想告诉她:“我女儿知道你了。”
可又觉得这句话太奇怪。
好像他们已经有什么需要向家庭汇报的关系。
于是他没发。
与此同时,苏老师家里也正在发生差不多的事情。
她的大女儿从西雅图打来电话。
“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
“活动还去吗?”
“去。”
“那个老马呢?”
苏老师一愣。
“哪个老马?”
女儿在屏幕那边笑:“您认识几个老马?”
“谁跟你说的?”
“妹妹。”
“她怎么知道?”
“您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您跟她聊天,说活动中心有个老马,人挺老实,还会修东西。”
苏老师想起来了。
那是很早以前的一次电话。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两个女儿之间已经建立了信息共享机制。
“就是活动中心的朋友。”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想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年龄、工作、家庭。”
苏老师笑:“你这是背景调查?”
“基本信息。”
“六十多岁,退休工程师,妻子去世了,一个女儿在温哥华。”
女儿在那边“哦”了一声。
苏老师马上警觉。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们姐妹俩现在是不是经常背后研究我?”
“不是研究,是关心。”
“和小雨说话越来越像了。”
“谁是小雨?”
“活动中心一个年轻人,唯恐天下不乱。”
女儿笑起来。
“那照片也是她拍的?”
苏老师愣住。
“你连照片都知道?”
“妹妹说的。”
“她又从哪里知道?”
“这个我真不知道。”
苏老师忽然有一种和老马同样的感觉:这个世界的信息传播速度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照片是意外。”
“我知道。”
“我差点摔倒,他扶了一下。”
“我知道。”
“就两三秒。”
女儿终于笑了:“妈,您跟马叔叔的解释怎么一模一样?”
“谁告诉你他也这么解释?”
“我猜的。”
苏老师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女儿的小圈套。
“你们别瞎想。”
女儿收起笑。
“妈,我没有瞎想。我就是想问,如果您真的遇到一个合得来的人,会不会考虑?”
“考虑什么?”
“交往啊。”
苏老师安静下来。
她没有像老马那样马上用年龄挡住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说:“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事情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都有过去,都有孩子,都有自己的生活。年轻人谈恋爱,很多东西可以从头建立。我们不是。”
“那也不等于不能开始。”
苏老师看着女儿。
这句话让她有点意外。
女儿继续:“妈,我和妹妹都希望您过得好。我们不在您身边,最怕的不是您交朋友,反而是您什么都不跟别人来往。”
“我有很多朋友。”
“我知道。”
“那不就行了?”
“普通朋友和一个特别的人,还是不一样。”
苏老师笑:“你现在倒成感情专家了。”
“至少比您勇敢一点。”
“为什么?”
“因为您总在讲边界。”
苏老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讲边界?”
“您上次跟妹妹说的。说这个年纪交朋友最重要是有边界。”
苏老师摇头:“你们两个真是什么都交换。”
女儿认真说:“边界不是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这句话让苏老师沉默。
她忽然想起车站上老马说过的那句话:
“也许是走着走着,才知道哪里应该停,哪里可以再近一点。”
母女两代人,居然从不同方向说到了同一个地方。
女儿问:“您喜欢马叔叔吗?”
苏老师笑了一下。
“我跟他说话挺舒服。”
“这不是回答。”
“目前只能回答到这里。”
“好吧。”
女儿没有逼她。
“那我只说一句。如果有一天您想往前走一点,我和妹妹不会反对。”
“你们批准了?”
“家庭预审通过。”
苏老师笑出声。
“你们比赵主任还爱管。”
“赵主任是谁?”
“官方维稳。”
女儿完全听不懂。
苏老师笑得更厉害。
第二天,马、苏两个人在活动中心见面。
两人都藏着一个差不多的秘密。
老马想说:“我女儿知道你了。”
苏老师也想说:“我女儿知道你了。”
结果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中午,两个人一起在小厨房泡茶。
老马终于说:“我女儿昨天打电话了。”
“嗯。”
“她问到你。”
苏老师拿茶包的手停住。
“这么巧。”
“什么巧?”
“我女儿也问到你。”
两个人同时看着对方。
然后一起笑了。
老马问:“她怎么知道我?”
“她妹妹那里听来的。”
“另一个女儿?”
“嗯。”
“你跟她说过我?”
“随口提过。”
“怎么说的?”
苏老师故意想了想。
“说有个老马。”
“就这样?”
“人挺老实。”
老马对“老实”这个评价似乎不太满意。
“没有别的?”
“还会修东西。”
“这听起来像物业维修人员。”
苏老师笑:“你还想听什么?”
老马不说了。
苏老师反问:“你女儿怎么知道我?”
“照片。”
“照片已经到温哥华了?”
“到了。”
“这张照片旅行得比我们都快。”
两个人又笑。
“她怎么说?”苏老师问。
“她说……”
老马停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我开心就行。”
苏老师脸上的笑慢慢柔下来。
“挺好的孩子。”
“你女儿呢?”
“差不多。”
“也说你开心就行?”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往前走一点,她们不会反对。”
老马没有马上说话。
“往前走一点”这几个字,似乎比“开心就行”更具体。
苏老师看见他的表情。
“你别想多了。她们年轻人说话直接。”
“我没想多。”
“你已经在想。”
“我是在分析。”
“又来了。”
两个人笑。
可从这一天开始,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以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存在于活动中心。
现在,温哥华有一个人知道苏老师。
西雅图有一个人知道老马。
另一个女儿也知道他的存在。
这让一段还没有名字的关系,突然有了一点现实感。
小雨当然很快察觉到异常。
她发现老马这天心情特别好。
“马叔,有喜事?”
“没有。”
“您今天已经主动笑了四次。”
“我平时不笑?”
“笑。但今天属于系统升级。”
老马懒得理她。
小雨又转向苏老师。
“苏老师,您今天也挺高兴。”
“天气好。”
小雨抬头看看窗外。
阴天。
“今天没有太阳。”
苏老师说:“没有太阳也可以心情好。”
小雨被堵住。
老周在旁边鼓掌:“漂亮。”
赵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你们又围着干什么?”
小雨说:“没什么,家庭审查第一关通过。”
老马差点呛到。
“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审查?”
“猜的。”
赵主任皱眉:“什么家庭审查?”
老周赶紧拉她:“别问。你一问又要开会。”
赵主任想了想,居然真的没问。
这被小雨评价为“维稳工作重大进步”。
几天后,陈女士又给老马带来一盒低糖点心。
这一次她当着苏老师的面问:“还能给吗?”
老马无奈:“你正常给就行。”
陈女士故意看苏老师:“我怕有人误会。”
苏老师伸手拿了一块。
“我帮他一起吃,就不会误会。”
王女士笑起来。
李女士也笑。
气氛忽然变得很轻松。
甚至连几位曾经对老马有过不同程度好感的女士,都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喜欢一个人,不等于一定要得到他。
有时候,看见两个人相处得舒服,也可以体面地退半步。
王女士后来私下对李女士说:“其实他们俩挺合适。”
李女士问:“你不争了?”
王女士笑:“争什么?又不是广场舞比赛。”
陈女士在旁边说:“点心我还是照送。”
三个人一起笑。
活动结束后,老马和苏老师又走向车站。
苏老师忽然问:“如果你女儿反对呢?”
老马想了一下。
“我会听她的意见。”
“然后呢?”
“我的生活,最后还是我自己过。”
苏老师点头。
“我也是。”
老马问:“你女儿如果反对呢?”
“我也会听。”
“然后?”
“我的生活,最后还是我自己过。”
两个人对视,笑了。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车。
以前第一次坐在一起时,两个人中间总会下意识留出一点距离。
后来那个距离慢慢小了。
这一天,他们坐下以后,没有谁刻意往窗边靠,也没有谁刻意往外挪。
肩膀之间仍有一点空间。
可那个曾经像一条无形边界的“空座位”,已经不存在了。
老马忽然想:
孩子知道了。
朋友知道了。
大家都在猜他们会不会往前走。
可真正需要作决定的人,仍然只有两个。
他转头看苏老师。
苏老师正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知道他在看,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又分析?”
“没有。”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
老马也笑。
有些关系真正发生变化,并不需要宣布。
也许只不过是原来隔着一个空座位,
后来那个空座位没有了。
